一九八二年的春天,西伯利亚冷空气的余威在秦岭山脉的巍峨阻挡下彻底溃散,温暖的东南季风顺着连绵不绝的铁路线和刚刚拓宽的柏油高速公路,将带着南方特区海水咸腥味和温润气息的春风,大口大口地吹进了这座掌握着半个地球工业命脉的超级都城——西京。
如果一个哪怕只是离开这里五年的老兵在此时的西京市街头醒来,他绝对会陷入一种严重的认知错乱。
这座城市的宏观天际线,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改变。
在过去的几十年里,西京市的天空总是被一种带着煤烟味的淡灰色所笼罩。那些代表着大西北绝对防御力量和重工业暴力的巨型红砖烟囱,曾经像密集的钢铁森林一样矗立在城市的各个角落,日夜不停地向着平流层喷吐着浓密的黑烟和白色的蒸汽。
但现在,这些工业图腾正在被有计划地抹除。
就在三天前,位于城西的西北第一特种冶炼厂那根高达一百五十米、曾经是西京市地标的二号高炉主烟囱,在定向爆破的沉闷轰鸣声中轰然倒塌。几吨重的烈性炸药精准地切断了它底部的承重结构,庞大的砖石躯体在重力的拉扯下折叠、粉碎,扬起的漫天尘土宣告了一个纯粹依靠粗放型钢铁冶炼来支撑城市心脏的时代正式结束。
为了改善这座千万人口超级大都市的人居环境和底层生态,大西北政务院在过去的五年时间里,动用了行政指令和物流运力,将高污染的初级冶炼、重化工产能以及粗加工车间,强行向着西北更深处的荒漠无人区,以及沿海的特种工业区进行了系统性的转移。
取而代之的,是一栋栋拔地而起的钢筋混凝土与玻璃混合结构的高楼。这些建筑的外墙不再是过去那种单调的灰白色或暗绿色。大面积的深色防爆反光玻璃幕墙开始在新建的商业中心、金融大厦和科研办公楼上普及。在春日明媚的阳光下,这些玻璃幕墙折射出冷硬、璀璨的光芒,将整座城市的轮廓切割得如同硅晶格一般锋利。
而当夜幕降临,这座城市才真正展现出了它有别于白日钢铁轰鸣的另一副面孔——一副充满了消费主义、商业活力和电磁光影的迷幻面孔。
随着基础电网的超负荷供电能力溢出,城市的照明不再局限于昏黄的白炽灯和路灯。粗大的充气玻璃管被熟练的霓虹灯工匠弯折成各种复杂的文字和图案。管内部被抽成真空,随后充入精确配比的惰性气体。在两端施加高达上万伏特的高频交流电激发下,气体分子核外电子发生高频跃迁,释放出夺目的光子。
氖气发出穿透力极强的红光,氩气混合水银蒸汽发出冰冷的蓝光,氦气则透出温暖的粉色。连绵数十公里的霓虹灯招牌,将西京市的主干道——长安大道照耀得如同白昼。
“华夏第一百货大楼”、“西京微电子及半导体交易中心”、“南方鹏城特区商品直销城”、“友谊高档钟表行”……这些五颜六色、高达十几米的巨型光影,倒映在刚刚被市政洒水车清洗过的柏油路面上,交织出一幅充满了商业气息、令人目眩神迷的繁华长卷。年轻的男女穿着颜色鲜艳的翻领风衣和牛仔裤,在霓虹灯下穿梭,商店的橱窗里播放着来自南方的流行音乐。
清晨七点,二十四岁的林悦推开租住公寓的防盗铁门,快步走下楼梯。她住的这栋六层砖混居民楼,已经不再是传统意义上由某个单一工厂包办分配的职工家属院,而是由市政房产公司面向社会公开出租的商业化公寓。
林悦今天的打扮在这个年代的西京街头显得格外亮眼。她穿着一件剪裁极其合体、腰部带有束带的米色卡其布风衣,下半身是时下刚刚从南方特区流行到内地的深蓝色微喇牛仔裤,脚上踩着一双擦得锃亮的黑色半高跟皮鞋。她的肩膀上挎着一个精致的黑色人造革单肩包,包的侧面口袋里,甚至还露出了一个银灰色的、体积只有砖头三分之一大小的便携式磁带随身听。
这身装扮如果放在十年前的西京街头,绝对会被保卫科当成奇装异服的异类拦下来盘问,甚至会面临思想作风的审查。但在今天,在一九八二年的早春,这只是西京市大量涌现的年轻白领、特别是那些在微电子和数据处理行业工作的新锐阶层的日常标配。
林悦踩着轻快的步伐,走到小区门外十字路口的一处早点摊前。
清晨的冷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孜然、八角和炖肉的混合香气。早点摊的结构很简单,一辆由旧三轮车改装的流动摊位,上面架着一个巨大的铝制蒸锅和一个烧得通红的铁皮烤炉。
“张叔,老规矩,一个精瘦肉夹馍,多浇点腊汁,再来一碗热豆浆,带走。”林悦从单肩包里掏出一个印着精美花纹的钱包,抽出两张崭新的一元纸币递了过去。
摊主老张是个五十五岁上下的中年人。他虽然系着沾满油污的白围裙,但身板挺得笔直。他手脚极其麻利,右手握着一把沉重的碳钢菜刀,在厚实的圆形砧板上将一块炖得软烂的五花肉剁得粉碎,刀刃与砧板碰撞发出“笃笃笃”的密集节奏声。随后,他用刀面将碎肉一抄,夹入刚刚从烤炉里拿出来、烫得烫手的白吉馍中,再从旁边翻滚的黑色大锅里舀起一勺浓郁的肉汁,均匀地浇在肉馅上。
老张在递过肉夹馍的时候,露出了他那双骨节异常粗大、手背上布满明显烫伤疤痕和暗色金属粉尘沉淀的双手。那是常年在没有空调的机加工车间里,和数千度的高温铁水、飞溅的钢花以及沉重的锻锤打了几十年交道留下的不可逆印记。
仅仅在一年半以前,老张还是红星重型拖拉机制造厂铸造二车间的老钳工。在那场席卷全城、冷酷无情的大厂改革风暴中,由于铸造车间引进了全新的全自动封闭式电炉和数控机床,对人工体力的需求呈现出断崖式的下降,而对操作代码输入和微米级精密参数的读取要求直线上升。
文化程度只有小学三年级、连说明书上的英文缩写都看不懂的老张,无法适应新设备的操作逻辑。在效率至上的法则下,他被列入了第一批买断工龄、推向社会的下岗名单。
当时拿到通知单的那一刻,老张觉得头顶的天都塌了。他十几岁进厂,把一辈子的青春和汗水都融化在了那个车间里。几十年的铁饭碗,说砸就砸。他甚至跟着一帮同样被裁掉的老伙计,去总厂的行政大楼门口堵过大门,甚至以死相逼。但一切基于情感和过往功劳的抗议,都显得如同螳臂当车般徒劳。
拿着买断金,老张在家里整整消沉了一个月,每天抽着闷烟,看着墙上挂着的劳动模范奖状发呆。但生活不会等待任何人,家里的米缸要见底,孙子的学费要交。最终,被生存法则逼到了悬崖边上的老张,咬着牙放下了老工人的尊严,走上了街头,支起了这个早点摊。
“林丫头,今天起得又这么早。你们那个什么交通数据中心,天天对着那些发光的玻璃屏幕,比咱们当年在锅炉边上炼钢还要忙?”老张笑着把热气腾腾、用油纸包好的早饭递给林悦,又利索地从白铁皮桶里舀出一碗滚烫的豆浆,用塑料盖封好口。
“是啊张叔,月底了。南方特区那边七个深水港的春季出口货物要赶着装船,我们这边要汇总全华夏铁路网十几万节车皮的货运调配数据和节点时序,机器的电源二十四小时都不能拔。”林悦接过早饭,将零钱放进老张的钱盒里。
她看了一眼老张摊位前排起的足有十几个人、甚至延伸到非机动车道上的长队,笑着说道:“张叔,您这肉夹馍的手艺真是绝了。这生意看着比上个月又红火了不少啊。”
老张在围裙上用力擦了擦手,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露出一丝极其复杂、混合着辛酸与释然的感慨。
“林丫头,不瞒你说。刚下岗被厂里踢出来那会儿,我连从这立交桥上跳下去的心都有。”老张压低了声音,眼中却闪过一丝属于商人的精明和踏实的光芒。
“可这大半年顶着风吹日晒摆摊下来,你猜怎么着?”老张拍了拍那个装满零钱和毛票的铁盒子,发出哗啦啦的响声,“就这个破三轮车,我这一个月起早贪黑赚下来的净利润,抵得上我在拖拉机厂干大半年的死工资!虽然每天早上四点就得起来和面炖肉,累得腰酸背痛,但赚的每一分钱,那都是实实在在揣进自己热乎乎的兜里的!”
“不用再看车间主任的脸色,不用天天去开那些没用的会,只要你肯下死力气,只要你的东西好吃,这满大街的活人就能让你发财。”
林悦听着老张的话,微微笑了笑,没有多说什么宏大的道理。她作为经济体系中的数据处理者,太清楚这背后的底层逻辑了。
这就是市场法则那冰冷残酷却又充满无限生机的双刃剑。大西北政务院在完成了重工业的原始底盘积累后,切断了对冗余人员和低效机构的输血,把他们一脚踢进了名为“市场”的冰冷洪流中。游不到对岸、适应不了新规则的,只能在底层痛苦挣扎,甚至被时代彻底淘汰;但只要你敢于扑腾,敢于放下身段去适应,这片伴随着十亿人口温饱问题解决而刚刚放开的巨大消费市场,就能提供远超计划体制内死工资的恐怖财富回报。老张,就是这成百上千万完成痛苦蜕变的社会细胞之一。
林悦吃着肉夹馍,走到十字路口。她没有去挤那辆已经人满为患、车厢里塞得像沙丁鱼罐头一样的铰接式无轨电车。她站在路边,对着车流挥了挥手。
不到半分钟,一辆涂装成醒目明黄色的出租车稳稳地停在了她的面前。
这并非从欧洲或日本进口的高级轿车,而是汽车制造总厂最新实现全流水线量产的长安-200型民用轿车。流线型的全钢车身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底盘扎实,搭载着一台性能极其稳定、油耗控制极佳的直列四缸电喷发动机。
随着西京市像林悦这样的中等收入白领群体的迅速扩大,对出行效率和舒适度的需求激增。出租车行业在西京市如雨后春笋般兴起,成为了城市交通毛细血管的重要补充。
林悦拉开车门坐进后排。车厢里没有浓烈的汽油味,座椅包裹着干净的仿皮材质。
“师傅,去西京信息产业园区,交通数据处理中心。”
“好嘞,您坐稳。”司机是个三十多岁的年轻人,熟练地挂上档位,轻踩油门。
出租车平稳地汇入了早高峰的庞大车流中。
车窗外,自行车的洪流依然是这座城市最壮观的风景线。成千上万辆飞鸽和永久牌自行车在非机动车道上汇聚成一条黑色的钢铁河流,车铃声此起彼伏。
但在宽阔的机动车道上,景象已经与几年前截然不同。各种涂着鲜艳颜色、装载着封闭式集装箱的重型货车、涂着冷链标志的厢式生鲜运输车,以及越来越多的私人购买的微型轿车和偏三轮摩托车,在红绿灯的精确指挥下,有序地在八车道的主干道上穿梭。
当出租车经过市中心宏伟的钟楼广场时,林悦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广场上方、镶嵌在百货大楼外墙上的一块巨大屏幕吸引。
那绝对不是传统的彩绘广告牌或者简单的霓虹灯。而是一块面积超过一百平方米、由数以百万计的高亮度发光二极管密集拼接而成的巨型全彩电子显示屏。
屏幕的刷新率极高,画面没有任何频闪,即使在白天的强光下,色彩依然饱满锐利。
屏幕上正在实时播放着今早的中央新闻和经济数据简报。
“昨日,南方鹏城特区及周边十四个深水港第一季度出口创汇核心数据汇总出炉。我国轻工业制成品、精密机床及电子元器件出口总额,在去年同期高基数的基础上,再次实现百分之四十五的暴增,打破历史最高记录!”
伴随着播音员洪亮、充满自信的声音,巨型屏幕上切换出了令人震撼的高空俯拍画面。
在南方碧蓝的海湾中,一眼望不到头的集装箱深水码头上,数十台高达五十米的重型桥式起重机正在日夜不停地运转。它们像不知疲倦的钢铁巨臂,将堆积如山、涂着红蓝各色防锈漆的标准化二十英尺和四十英尺铁皮集装箱,稳稳地吊装进那些排水量达到十万吨级的远洋巨轮货舱内。
“依靠华夏主导制定的全球集装箱标准化海运体系的绝对物流效率优势,我国出产的高性价比商品,在欧洲及北美市场的占有率稳步攀升,已经彻底击穿了对方在中低端消费品领域的本土制造防线。我国本月度外汇储备盈余……”
林悦看着那不断跳动的庞大阿拉伯数字,心中涌起一股自豪感。
这块矗立在市中心的巨型LED屏幕本身,就是大西北在半导体工业和光电显示领域产能溢出的一个微小缩影。那些发光的二极管芯片,正是由西京市郊外的晶圆厂在数万级无尘车间里切割、封装出来的。
二十分钟后,出租车驶离了喧嚣的传统商业区,在西京市高新区——信息产业园区的一栋三十层高的全玻璃幕墙大楼前停下。
这里没有炼钢厂那种震耳欲聋的重型锻锤轰鸣,没有刺鼻的二氧化硫气味,也没有满载矿石的重卡扬起的粉尘。
这片园区异常安静,甚至安静得有些令人敬畏。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特有的、由大量电子元件在运转时加热绝缘树脂和塑料外壳后散发出的干燥、略带焦香的电子气味。
林悦付了车费,快步走进大厦挑高十米、铺着大理石地面的豪华大堂。
她乘坐高速电梯,看着楼层指示灯在短短几十秒内飙升,来到了十五层——大西北交通物流数据处理总中心。
推开厚重、带有指纹密码锁的隔音玻璃大门,大厅内部的景象呈现出一种冰冷、严密且高度抽象的硅基秩序感。
面积达两千平方米的无柱大厅内,没有堆积如山的纸质文件,也没有算盘拨动的声音。
超过三百台方方正正、外壳呈现出极具科技感的米白色的机器,整齐划一地排列在白色的办公桌上。
这些机器由三部分组成:主机箱平放在桌面上,正面是一块散发着柔和绿色荧光的阴极射线管显示器。显示器的下方,连接着一块带有上百个按键、敲击起来发出清脆机械回弹声的厚重机械键盘。
这就是大西北计算机科学研究所授权核心技术、交由地方几大电子联合厂通过流水线大规模量产的第一代国产商用微型计算机工作站——昆仑-PC100。
它不再像它的前辈“昆仑一号”或“昆仑二号”那样,需要占据整个防空洞或者一层楼的面积,也不再需要专门的大型液氮冷却系统和专职的维护工程师团队。
它内部那块作为核心运算大脑的中央微处理器,大西北的物理学家和光刻工程师们,已经利用紫外线平面光刻工艺和极高纯度的硅晶圆提纯技术,将数以十万计的微小晶体管逻辑门,强行刻蚀、集成在了一块面积只有成人指甲盖大小的硅片上。这种算力密度的空间折叠,赋予了这台放置在桌面上的小机器,超越了十年前一座超级计算机中心的恐怖运算能力。
林悦走到自己的独立工位前,将皮包挂在椅背上。她伸出食指,按下主机面板上那个醒目的红色电源开关。
“嗡——”
机箱内部的小型轴流散热风扇瞬间启动,发出极其轻微的嗡鸣声。
紧接着,五点二五英寸的软盘驱动器发出一阵“嘎吱嘎吱”的机械寻道读取声。磁头在涂满氧化铁的磁性圆盘上快速移动,读取着操作系统的底层代码。
几秒钟后,原本漆黑的显示器屏幕亮起。绿色的光标在黑色的背景上闪烁,一行行自检和启动代码如瀑布般倾泻而下,最终停留在了一个等待输入指令的命令行界面。
坐在林悦工位对面的,是今年五十八岁的老账房先生,陈算盘。
陈算盘是这间充满未来感的大厅里,为数不多的几个依然保留着旧时代印记的人。他在大西北铁路调度总局干了整整四十年。从蒸汽机车时代开始,整个西北、华北铁路网的煤炭运费核算、车皮周转率统计,全靠他那颗惊人的大脑,带着手底下几十个徒弟,日夜不停地在一张张宽大的牛皮纸上拨弄算珠。他的一手算盘打得出神入化,甚至能做到盲打和多路并行计算,是系统内公认的活体计算机。
但现在,时代的车轮无情地碾过了他的算盘。
陈算盘今天穿着一件笔挺的灰色中山装,戴着厚重的老花镜。他看着自己面前那台散发着绿色荧光的昆仑-PC100显示器,双手有些局促地放在腿上,眼神中依然残留着老一辈人对这种完全没有机械运动部件的魔盒的深深不信任与抗拒。
“林丫头。”陈算盘手里习惯性地捏着一把包浆的红木小算盘,眉头紧锁地看向对面的林悦。
“这通了电的铁盒子,里面连个齿轮都没有,它就真能算得准?昨天下午各路局报上来的,可是南方特区十三个深水港的春季集装箱转运需求数据,外加北方五个大煤矿的紧急调配请求。那可是牵扯到七千多列货运火车、几千万组始发地、目的地和吨位数字的交叉核算啊。”
陈算盘举起手里的算盘晃了晃,语气中带着浓浓的担忧。
“这要是错了一个小数点,或者算错了一条股道的占用时间,那几百节车皮的货就得全发错地方,甚至会让京广线上的火车直接撞在一起!这可是要掉脑袋的大事故!以前我们几十个老伙计,关在屋子里算上三天三夜,还得复核两遍才敢下发调度令。”
林悦将一份厚达几十页的纸质原始需求报表放在桌子上,白皙的双手轻轻放在机械键盘的键位上。她看着陈算盘紧张的样子,露出了一个自信而温和的笑容。
“陈师傅,您就把心放在肚子里吧。这机器的脑子,比咱们大厅里这三百个人加起来,再乘以一万倍,转得都要快。”
“您看好了。”
林悦转过头,目光瞬间变得极其专注。她的手指在键盘上化作了一片残影。
清脆的机械轴体敲击声在大厅里接连响起,“啪啪啪啪”,就像是一场无声的、极具节奏感的暴雨。
林悦熟练地输入了一串长长的SQL关系型数据库调用指令。
随着最后一行复杂的运筹学算法调用指令输入完成。
“回车。”
林悦右手重重地敲下了键盘上那个面积最大的“Eer”键。
主机面板上的硬盘读写指示灯,瞬间爆发出疯狂的高频闪烁,几乎变成了一盏长亮的红灯。
在肉眼无法观测的微观硅基世界里。
数以十万计的晶体管逻辑门,在几百万分之一秒的时间内,进行着开与关的剧烈电平翻转。电信号在布满纳米级二氧化硅沟道的微型迷宫中以接近光速狂飙。
那些在陈算盘看来,需要几十个老账房熬夜三天三夜,在无数张表格上进行加减乘除、对比线路、核算天气损耗和车皮空载率的极端复杂物流路径、成本核算和车皮调度方案。
在这台桌面级微型计算机的算力碾压下,被瞬间解构为最底层的0和1的二进制数学游戏。
不到一分钟的时间。
“滴”的一声极其清脆的电子蜂鸣音在主机内部响起。屏幕上跳出“运算完成,路径规划已生成”的绿色字样。
紧接着。
林悦工位旁,一台体积庞大的宽幅针式打印机,突然接通了电源。
“吱——嘎啦嘎啦嘎啦!”
打印头上的二十四根高强度合金撞针,在电磁铁的驱动下,以肉眼无法捕捉的频率,疯狂地击打着沾满黑色油墨的色带。打印头在宽大的连续打印纸上左右横扫,发出极其刺耳但又充满了工业机械美感的尖啸声。
一页页印满整齐矩阵表格、最优车皮调度序列号、精确到分钟的各站点停靠时间,以及精确到小数点后四位的物流成本核算报告,如同流水一般,被齿轮平稳地从打印机里吐了出来。纸张上甚至还带着打印头摩擦产生的一丝焦热气味。
林悦撕下那份长长的打印报告,递给了对面的陈算盘。
陈算盘颤抖着双手接过那份还带着油墨余温的报告。他迅速从上衣口袋里掏出老花镜戴上,从笔筒里抽出一支红蓝双色铅笔。
他根本不相信这机器能在一分钟内算完。他翻到报告的中间部分,随机抽查了三个最复杂的交叉核算节点——那是京广线与陇海线交汇处的车皮编组极其容易出错的死结。
他一手拿着报告,一手在红木算盘上疯狂地拨动算珠,“噼里啪啦”的算珠碰撞声急促响起。
五分钟后。
陈算盘拨动算珠的手指僵住了。
他死死地盯着算盘上显示的最终数字,又对比了一下打印纸上的那一栏。
他慢慢地放下红蓝铅笔,摘下老花镜,身体无力地靠在椅背上,长长地、深深地叹了一口气。那叹息声中,有着对一生绝技被瞬间超越的失落,更有着五体投地的敬畏。
“分毫不差。”
陈算盘的声音有些沙哑。
“不仅没差。它甚至把沿途经过湖南时的暴雨气象带来的时速减慢损耗,以及各路段铁轨摩擦的隐性折旧成本,全都通过微积分模型给算进去了。这……这是人脑根本顾及不到的维度。”
陈算盘转过头,看着桌面上那把跟了自己整整四十年、算珠边缘已经被手指磨得发亮、包浆的红木算盘。
他默默地伸出手,将这把曾经代表着大西北最高物流调度权力的工具,轻轻地放进了办公桌最深处的抽屉里,然后“咔哒”一声上了锁。
“老咯。这世道,这天下,现在是这些发光玻璃块和硅片的天下了。靠人脑子死记硬背、靠手指头拨算珠过日子的时代,算是彻底断了根了。”
在这个挑高十米、宽敞明亮且极度安静的交通数据中心里。
没有流汗的肌肉,没有沉重的体力消耗,没有刺鼻的机油和煤炭灰尘。
但这大厅里摆放的上百台微型计算机,它们在毫秒之间所产生的宏观生产力效能和对资源的优化配置能力,却远远超过了过去十座大型炼钢厂的总和。
它们在看不见的后台,通过铺设在全国各地的同轴电缆和微波通讯网,默默地指挥着大西北遍布亚洲大陆的百万公里铁路线,精确调配着南方特区那吞吐量惊人的深水港的每一个集装箱起降,毫秒不差地计算着每一分宝贵外汇的流向和国际市场大宗商品的价格波动。
这就是新时代的终极引擎。
下午六点。
夕阳的余晖将西京政务院那座宏伟、坚不可摧的标志性建筑,镀上了一层耀眼的金红色。
地下八十米深处,最高战略指挥中心。
这里的陈设与十年前相比,发生了一些微妙但极其重要的维度变化。大厅中央那个曾经用来推演百万大军装甲集团冲锋的巨大三维地形沙盘,虽然依然存在,但已经被边缘化。
在周围原本光秃秃的防爆混凝土墙壁上,增加了十几块大型的彩色电子显示屏。这些屏幕上没有前线的交火战报。它们正实时滚动着全国各大重工业基地的能耗曲线、南方特区的出口创汇折线图、以及通过秘密渠道截获的全球能源和有色金属价格实时波动表。
李枭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呢子大衣,背负双手,站在巨大的防弹玻璃观察窗前,看着屏幕上跳动的数据瀑布。
岁月不可避免地在这个曾将整个世界秩序打碎重组的男人脸上,留下了深深的痕迹。他的两鬓已经斑白,眼角的皱纹变得如同刀刻般深邃。但当他转过头时,那双眼睛,依然如同深渊般冷酷而锐利,仿佛能够看透历史的层层迷雾,直达事物最底层的本质。
会议桌旁,经济规划局局长叶清璇和内卫局局长陈默,正在整理最后的高级别战略文件。
叶清璇的头发已经全白,她将那副老旧的银边眼镜向上推了推,把一份厚达百页的《一九八一年度国民经济最终核算与产业结构转型报告》郑重地递交到李枭的办公桌上。
“委员长。可以下定论了,去年的那场砸碎铁饭碗、强行剥离冗余机构的阵痛期,我们已经死死地熬过去了。”
叶清璇的声音虽然带着一丝岁月的沙哑,但语气依然如同一台精密的机床般沉稳有力,不带任何感性色彩。
“根据最新的汇总数据。南方特区的轻工业、家电装配以及基础电子元器件的出口总额,在华夏标准集装箱物流体系的加持下,呈现出恐怖的指数级爆发增长。我们用廉价劳动力和流水线赚取的美元外汇,不仅彻底填平了年初国企改革时,因为发放几千万人买断工龄金而造成的巨大财政窟窿,而且在年底,实现了高达数百亿美元的绝对盈余。”
叶清璇翻开报告的下一页,手指在几条陡峭上升的曲线上重重地点了点。
“那些在改革中被剥离了社会负担的大型国营老厂。在引入了残酷的计件考核、末位淘汰和质量数据追踪系统后。在没有增加任何设备投资的情况下,单凭管理冗余的消除,生产效率就普遍提升了百分之四十以上。”
“至于那些被推向社会的臃肿后勤人员和下岗工人。他们并没有像某些悲观学者预测的那样引发大规模的社会动荡。庞大而饥渴的民间消费市场迅速消化了他们。现在,西京市乃至全国的街头,出现了数以百万计的个体户、私营餐饮、维修站和小型商贸公司。这极大地活跃了社会最底层的经济微循环,形成了一张强韧的财富缓冲网。”
叶清璇合上报告,给出了最终的结论。
“我们成功地甩掉了拖累心脏跳动的脂肪包袱。华夏这台巨型机器,现在轻装上阵,它的能量转化效率,运转得比过去三十年中的任何时候都要快,都要平稳。”
陈默走上前,将另一份印着最高绝密红戳的情报简报递上。这是关于外部地缘政治和科技对抗的最新动态。
“苏联的庞大装甲集群依然深陷在阿富汗的山地游击战泥潭里无法自拔。他们为了维持面子上的全球霸权,进行了盲目且不计成本的核军备和常规武器扩张。导致其国内经济结构严重失衡,已经出现了致命的消费品短缺。莫斯科的超市货架空空如也。”
陈默的嘴角露出一丝冷笑。
“我们的边境贸易站,现在每天都在用我们在南方特区生产的成吨成吨的廉价轻工业品,去以一种极其夸张的汇率,换取他们西伯利亚那些珍贵的木材、石油和特种稀有矿石。我们在用消费品,合法地抽干他们的战略血液。”
“而美国方面。”陈默的眼神突然变得极度凝重,他走到会议室的白板前。
“华盛顿的决策层在经历了古巴危机和越南战场的挫败后,他们终于明白,在传统的重工业底盘和常规二维武力投射上,他们已经永远无法撼动大西北在亚洲大陆构筑的绝对防线。”
陈默拿起黑色的记号笔,在白板上重重地写下了几个长串的英文单词和缩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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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据我们潜伏在北美中情局和各大科研机构内部的最高级别情报站反馈。美国的华尔街资本和国防部高级研究计划局,正在疯狂地将海量的资金,从传统的造船厂和坦克流水线中抽离,涌入一个全新领域。”
“个人微型计算机、微处理器底层架构以及更为致命的独立于硬件之外的底层软件代码和网络通讯协议。”
陈默转过身,看着李枭和叶清璇。
“他们在美国西海岸的加利福尼亚州,建立了一个被称为硅谷的地方。”
“他们不再比拼谁的高炉容积更大、谁炼出的钢板更厚。他们现在比拼的,是谁能在面积比指甲盖还小的单晶硅片上,利用紫外线光刻机,雕刻出几万个、几十万个甚至上百万个晶体管逻辑门。”
“华盛顿试图通过垄断计算机操作系统的源代码和微处理器的指令集标准,在地球上建立起一种看不见、摸不着,但却能控制所有工业机器和金融流向的全球数字霸权。”
李枭静静地听完陈默的情报汇报。他转过身,缓步走到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前,拉开椅子,沉稳地坐了下来。
他拿起桌上那份象征着重工业彻底复苏和经济繁荣的厚重报告,并没有翻开。而是将其与旁边的一份关于《华夏超大规模集成电路极紫外光刻机研发进度》的薄薄的绝密文件,并排放在了一起。
“钢铁、水泥、化肥和柴油。”
李枭的声音在宽敞、冰冷的指挥室里回荡。
“这是我们过去三十年,用来砸碎旧世界帝国主义的枷锁、在国内剿灭军阀、构筑起这道让任何敌人都绝望的防御底座的绝对基石。”
“但,基石打得再牢,装甲焊得再厚。它也仅仅只是一副骨架和坚硬的外壳。”
李枭抬起手,指着防弹玻璃窗外,那些在夜色中闪烁着迷幻色彩的霓虹灯、巨大的LED广告牌,以及川流不息、由微电子控制着红绿灯的庞大车流。
“如果没有足够发达的神经系统,没有能够瞬间处理海量数据的硅基大脑。一头体型再庞大、肌肉再发达的霸王龙,最终也会因为反应迟缓,被体型微小但神经极其敏锐的哺乳动物咬断喉咙,吃得干干净净。”
“我们用了三十年,让这片土地上的十亿老百姓吃饱了饭,住上了有集中供暖的楼房,看上了能够接收彩色信号的电视机。但这,仅仅是完成了我们对这个民族最底层的生存和温饱承诺。”
“接下来的三十年,甚至是下个世纪的全球争霸赛。”
李枭的目光变得如同经过淬火的合金刀锋般冰冷刺骨。
“地球上的大国战争,将彻底改变其形态。它将不再是通过几万辆坦克和航空母舰,在平原和大洋上进行粗暴、低效且容易引发同归于尽的动能接触战。”
“当洲际弹道导弹和热核武器的绝对毁灭威慑,将传统热战的大门用厚重的铅板死死封住之后。大国之间真正的、最惨烈的厮杀,将转移到一个全新的维度。”
“转移到显微镜下的纳米级硅晶格中,转移到那些在光缆里以光速穿梭、看不见摸不着的二进制代码里。”
“未来的世界,谁掌握了最顶尖极紫外光源的光刻机制造技术,谁垄断了全球计算机底层操作系统和网络通讯的根服务器协议。”
李枭双手猛地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战略压迫感,俯视着叶清璇和陈默。
“谁就能在不发射一颗实体子弹的情况下,在毫秒之间,通过后门代码,瞬间瘫痪一个敌对国家的国家电网、熔断他们的金融结算系统、让他们的重型机械机床变成废铁,甚至让他们的核导弹发射井在发射前自行锁死!”
“这是一种比几千万吨当量热核炸弹的冲击波,还要可怕、还要悄无声息的跨维度降维打击!”
“通知大西北计算机科学研究所、重工业半导体制造部、国家密码局,以及所有相关的高等理工类高校。”
李枭的指令如同一道无形的惊雷,在地下堡垒中炸响。
“华夏的战略重心,必须从今天开始,进行一次毫无保留、破釜沉舟的全面升维转移。”
“把那些用来制造多余的常规大炮、落后型号坦克和堆积在仓库里的低端钢材的巨额财政资金,全部给我抽调出来。”
“不计成本,不设预算上限。给我死死地砸进超大规模芯片自主架构设计、深紫外光刻机光源研发、以及覆盖全国的底层军民两用通讯网络的建设中。”
“美国人想利用硅谷,在虚拟的数字世界和代码层面上,对我们建立一道新的、无法逾越的数字铁幕。”
“那我们就用我们这三十年培养出来的那几百万名最优秀的理工科工程师,用我们这种可以集中力量办大事的无底线研发投入体制。”
“在他们的代码围墙和硅基屏障上,用纯粹的算力和工业暴力,强行撕开一条血路!”
夜色已深。
当时针指向凌晨一点。李枭在两名贴身警卫的陪同下,走出了政务院戒备森严的地下堡垒大楼。
他没有乘坐那辆停在门口、拥有防地雷底盘和六十毫米防弹玻璃的定制版红旗轿车。而是选择在初春依然带着一丝寒意的夜风中步行,走向距离政务院不远处的那座西京市绝对的新地标——西京电视广播发射塔。
这座高达三百五十米、由高强度特种合金钢管焊接而成的庞大镂空结构电视塔,像一柄直刺苍穹的利剑,矗立在城市的几何中心。
李枭走进塔底。高速观光电梯在钢架中以每秒五米的速度快速上升,轿厢内的电机发出轻微的高频嗡鸣。
当李枭来到距离地面近三百米的塔顶环形露天观景台时,一阵凉爽、甚至有些凛冽的夜风,猛烈地吹拂着他斑白的头发和灰色的呢子大衣下摆。
他走到巨大的防风安全玻璃前,双手扶着冰冷的金属栏杆,俯瞰着脚下这座庞大的超级城市。
在视线的极尽处,是连绵不绝、如同黑色巨龙般蛰伏在夜色中的秦岭山脉。李枭知道,在那些看似荒凉的深山岩层内部,隐藏着这个国家最深不可测的战略核武库、防核打击的地下兵工厂。而在更隐秘的隧道里,那些曾经用于防空的洞库,正在被改造成安装着成千上万台服务器的大型超级计算中心。
而在近处,是灯火辉煌、不夜的西京市。
纵横交错的八车道柏油主干道上,汽车的前照灯和红色的尾灯连成了一条条流动的、永不停息的金色和红色光带。复杂的立体高架桥在城市的各个中心节点穿插、重叠,如同城市粗壮的动脉血管。
无数密集的居民楼里,亮着温暖的黄色灯光。千家万户的彩色电视机屏幕,透过窗户,向外散发出微弱、跳跃的蓝光。
远处的火车站超级编组站内,大功率内燃机车发出低沉的柴油轰鸣。一列列满载着刚刚从流水线上生产出来的标准集装箱的重载货运列车,正亮着刺眼的探照灯,准备顺着铁轨发往南方的特区,将华夏的产能倾泻向全世界。
在市中心的几条商业街上,李枭甚至能看到那些彻夜未眠的街机游戏厅里,年轻人们正在操纵着摇杆,在粗糙的电子屏幕上体验着由最原始的八位元代码带来的虚拟乐趣。
从当年那个风沙漫天、到处是防空洞、破旧土窑洞和饥饿灾民的边陲小城。
到如今这个霓虹闪烁、高楼林立、拥有千万级庞大人口、由复杂的地下管网和微波通讯维持运转的现代化超级数字大都会。
他看着那些在夜色中依然不知疲倦闪烁的霓虹灯招牌,看着那些在写字楼透明玻璃窗后、依然亮着台灯加班敲击键盘的年轻工程师的身影。
他知道,那个单纯依靠铁锤砸碎枷锁、用大口径炮弹和装甲履带平推打天下的粗犷、血腥的旧时代,已经随着那座倒塌的烟囱,彻底落幕了。
那些在冰雪中扛着沙袋堵决口、在战场上端着刺刀冲锋、在没有防护的辐射环境下组装核弹的老兵和第一代建设者们,已经完美地完成了他们在这段历史长河中最伟大的底层奠基使命。
现在,这片被钢铁加固过的土地,迎来了它的第一批穿着干净的白衬衫、坐在空调房里敲击着机械键盘、精通流体力学方程、懂C语言底层代码和集成电路设计的新一代。
这批年轻人,他们没有经过真实战火和饥饿的残酷洗礼。
但他们,即将作为这个国家的新兵,被推向一场同样残酷、甚至在维度上更加隐蔽、更加致命的全球高科技与数字霸权的无声绞肉机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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