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了,在厂里吃过了。”苏明站起身,不想再看她这副故作坚强的样子,“我还有事,得出去了。”
说完,他迅速转身,换了衣服,匆匆下楼。
邱桐鬼使神差地追到了阳台,那是一个用铁栏杆围起来的小小空间,挂着几件晾晒的衣服。她扶着冰冷的栏杆,看着楼下那个高大挺拔的背影出了公寓楼,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回荡着那句“我养你”。她眼眶一热,视线瞬间被涌起的泪雾模糊了。她知道,这个男人是真心为她好,这份好,纯粹得让她心慌,也让她心痛。可惜,她和江健之间,早已不是简单的感情,而是一本永远也理不清、还不完的烂账。
楼下,苏明跨上那辆威风凛凛的黑色摩托车,拧动钥匙,引擎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他习惯性地抬头往阳台瞄了一眼,恰好与邱桐那双含着泪光的眼眸四目相对。
邱桐脸上掠过一丝被看穿心事的慌乱,像个做错事的孩子,连忙转身,逃也似的跑进了客厅。
苏明却将那一瞬间的楚楚可怜,牢牢地刻在了心里。他发动引擎,在轰隆隆的声浪中,咬着牙在心里对自己发誓:“江健给你的如果是一个华丽的笼子,那我苏明,终有一天,会亲手把这该死的锁给砸了,还你自由,让你真真正正地为自己活一次!”
说完,他猛地拧下油门,摩托车如一道黑色闪电,咆哮着冲进了工业区喧嚣的夜色之中。
二十分钟后,摩托车停在了工业区最热闹的“堕落一条街”街口。
2004年的夜晚,这里是所有流水线上年轻生命的宣泄口。廉价的霓虹灯闪烁着,空气中混合着呛人的烟味、孜然烤串的香气和若有若无的汗味。
苏明刚停好车,各种声音就争先恐后地钻进他的耳朵。
游戏厅里,刺耳的电子音效、摇杆被搓得嘎吱作响的声音、以及玩家们声嘶力竭的“K.O!”嘶吼混成一团。几个头发染得五颜六色的青年,正围着一台拳皇97的机子,激动地拍打着机身。再往里边的角落里,摆放着三台,闪烁着灵动彩灯,发出啾啾啾响声的老虎机,一群穿着工衣的年轻小伙子,在那里押注。
旁边的麻将馆更是乌烟瘴气,白炽灯下,几十张脸在烟雾中若隐若现,哗啦啦的搓麻将声像是永不停歇的潮汐。
隔壁的台球室,几个赤着上身、露出劣质纹身的年轻人,正叼着烟,歪着头,眯着眼比划球杆。“啪”的一声清脆撞击,伴随着彩球入袋的欢呼和打失黑八的咒骂。
苏明看着眼前这片生猛而混乱的景象,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笑容。他知道,这就是金钱的声音,是那些刚从流水线上解脱出来的年轻男女,用他们微薄的薪水和无处安放的青春,为他奏响的财富交响曲。
街边的棚子下,刘一刀正光着膀子,露出精壮的肌肉,和两个同样豪放的马仔,以及一个穿着紧身吊带的少妇,围着一张油腻的塑料桌斗地主。他一边摸牌,一边大声嚷嚷:“一对三!要不要?草,不要我走了啊!飞机!”
他身旁站着一个穿着超短裙、画着烟熏妆的妹子,正熟练地给他递烟点火。
一个眼尖的小弟看到了苏明,连忙扔了手里的瓜子,站起来喊了一声:“明哥好!”
刘一刀抬眼一瞧,见是苏明,眼睛一亮,立刻将手里的“王炸”往桌上豪迈地一拍,大笑道:“炸了!不玩了!”然后屁颠屁颠地迎了过来。
那同桌的少妇顿时不乐意了,扭着腰娇嗔道:“哎呀刀哥,你这人怎么这样啊,说不玩就不玩了?”
刘一刀不耐烦地一挥手,粗声粗气地喝道:“玩个鸡毛!没见我大哥来了么?天王老子来了也得往后稍稍!”
说着,他又朝那性感的短裙妹子喊道:“娜娜,坐下!帮我把这局打完!输了算我的,赢了的钱你自个儿拿去买化妆品!”
“好嘞刀哥!”娜娜眉开眼笑地坐下,麻利地接过了牌局。
“明哥,啥风把你吹来了?今晚有啥项目?是不是又要带兄弟们去潇洒潇洒?”刘一刀搓着手,一脸期待地问道。
“晚点我安排宵夜。”苏明笑道,“我过来,是特意问问网吧选址的事,怎么样了?”
刘一刀一拍胸脯,兴奋地说道:“明哥,妥了!我看中了一块宝地,就在街尾那个废弃的大仓库。那地方,开个能摆两百台电脑的网吧都绰绰有余!”
他得意地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像是邀功一样:“那仓库老板开价有点黑,我正跟他磨呢!嘿嘿,我还把他贴外面的招租广告全给撕了,顺便找人放了话,谁敢租就打断谁的腿。我跟他说了,那仓库,他只能租给咱们!”
他本以为苏明会夸他办事利落,岂料苏明听了,眉头却皱了起来,沉声道:“一刀,咱们现在是做正经生意,没必要再搞这些上不了台面的小动作了。格局要大一点。”
他拍了拍刘一朵的肩膀,语气缓和了些:“你现在就约那个老板出来,我想亲自和他好好聊一聊。”
刘一刀愣了一下,虽然不太理解,但还是立刻点头应道:“好!听明哥的!”他当即掏出那部经典的诺基亚手机,拨通了号码。
电话一接通,他那股子江湖气又上来了,张口就威胁道:“喂!姓杨的!我大哥要见你。给你半小时,立马给老子滚过来。你要是不来,可得好好护住你的狗腿,小心哪天走在路上就没了!”
“你他妈跟谁瞎嚷嚷呢?老子是谈生意,可不是搞绑架。”苏明哭笑不得,反手一巴掌拍在刘一刀后脑勺上,骂了一句,然后一把抢过电话,脸上瞬间切换成一副和气生财的微笑。
“喂,是杨老板吗?你好你好,我是刘一刀的大哥,我叫苏明。”他语气温和,充满了诚意,“别听他胡说八道,我这小兄弟不会说话。是这样的,我想诚心租你的仓库,想约你出来具体谈一谈,不知道你方不方便?”
电话那头明显被刘一刀吓得不轻,传来一个带着颤音的男声:“好……好吧……你……你们说在哪儿见?”
苏明笑了,安抚道:“杨老板不必紧张,我们是正经生意人。这样吧,为了表示我们的诚意,地点你来定,我们过去找你。”
这番话让对方的戒心放下了大半。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才试探性地答道:“那……那就去前面的上岛咖啡吧,半个小时后,可以吗?”
“好,一言为定。”苏明爽快地答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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