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王又从座位底下拿出一个食盒，打开盖子，一股甜香立刻在车厢里弥漫开来。 食盒里整整齐齐摆着几块糕点，上面还撒着些细碎的果仁，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 “这是西域属国新进贡的糕点，用的是那边的特殊配方，京城的点心铺子里可买不着。”卫王说着，把食盒往前推了推，“尝尝。” 季临宸的瞌睡虫瞬间跑光了。 小家伙闻着那股甜香味儿，眼睛瞪得溜圆，口水差点没流出来。 他一把坐直了身子，两只小手伸出去就抓了一块糕点，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像只小仓鼠。 “好吃！”季临宸含混不清地说了一句，又伸手去抓第二块。 季云霜也拿了一块，小口小口地咬着，吃相比她三弟文雅得多。 季临渊拿了一块，但没急着吃，先看了看糕点的成色，又闻了闻味道，确认没有问题，才慢慢咬了一小口。 季疏桐没有动。 四岁的小女娃端端正正地坐着，两只小手放在膝盖上，一双眼睛看着食盒里的糕点，表情淡淡的，既不像季临宸那样兴奋，也不像季云霜那样馋嘴。 卫王注意到这个小姑娘的异样，微微挑了挑眉。 这糕点连宫里的贵人都赞不绝口，寻常人家更是见都没见过，这小丫头，怎么一点都不动心？ “小丫头，你怎么不吃？”卫王和声问道。 季疏桐抬起眼睛看着卫王，那双黑葡萄似的眼睛清澈见底，看不出什么情绪。 她抿了抿小嘴，没有说话。 卫王被这小姑娘的反应弄得有些摸不着头脑。 他活了大半辈子，什么人没见过？可眼前这个四岁的小女娃，竟让他觉得有些看不透。 “不喜欢吃？”卫王又问了一句，语气更加温柔了。 季疏桐摇了摇头，小嘴终于张开了，声音奶声奶气的：“爷爷喂我。” 车厢里安静了。 季临渊放下手中的糕点，看了妹妹一眼。季云霜咬着糕点，眼珠子转了转。季临宸还在埋头苦吃，压根没注意到发生了什么。 卫王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起来。 那笑声浑厚响亮。 他笑了好一阵才停下来，伸手拈起一块糕点，送到季疏桐嘴边，语气里满是慈爱：“好，爷爷喂你。” 季疏桐这才张开小嘴，轻轻咬了一口糕点。 她嚼得很慢，小口小口地咽下去，吃相安安静静，跟旁边狼吞虎咽的季临宸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卫王看着这个小姑娘，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 这个孩子跟其他几个不一样。 这个念头在卫王脑子里一闪而过，他没有深想，当是自己多心了。 一个四岁的小娃娃，能有什么心机？ 马车辘辘前行，穿过几条街巷，拐了两个弯，在将军府门前停了下来。 府门不大，也不怎么气派，但打扫得干干净净，门口两尊石狮子被擦得一尘不染。 门房早就看见了卫王的马车，一溜烟跑进去通报了。 车里的孩子们陆续下车。 季临宸手里还攥着半块糕点，心满意足地跳下了马车。季云霜抱着锦盒不撒手，小心翼翼地从车辕上下来。 季临渊最后一个下车，站在马车旁边，等着母亲出来迎接。 这时，一个年轻妇人从将军府里快步走了出来。 苏烬欢穿着一件淡青色的棉布衣裙，头发简单挽了个髻，脸上不施脂粉，但生得眉目如画，气质温婉。 季疏桐一下车就看见了母亲，小脸立刻亮了起来，蹬蹬蹬跑过去，张开两只小短手。 苏烬欢弯腰将小女儿一把抱起，在怀里掂了掂，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这小丫头又轻了，最近不好好吃饭，回头得盯着她多吃两口。 她用下巴蹭了蹭季疏桐的头顶，小女儿身上有一股淡淡的甜糕味儿，不知道在车上吃了什么好东西。 卫王也从马车上下来了。 他先将孙女朝阳郡主从车上抱下来，稳稳当当地放在地上，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 朝阳郡主站在祖父身边，小脸还是板着的，显然还在为今天茅房那件事生气。 卫王整了整衣冠，朝苏烬欢拱手行了个礼。 苏烬欢见状连忙将季疏桐换到左手抱着，右手回了个礼，不卑不亢，落落大方。 卫王看着苏烬欢，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但，更多的是赞许。一个年轻女子独自带着四个孩子，把日子过得井井有条，把孩子教得知书达理，这份本事不是谁都有的。 京城里那些贵妇人，哪个不是丫鬟婆子一大群，还整天嚷嚷着带孩子辛苦？跟眼前这个女子比起来，差得远了。 “季夫人教子有方，本王今日见识了。”卫王的语气听起来十分诚恳。 苏烬欢微微一笑，道：“王爷过誉了，不过是几个皮猴罢了，当不得夸。” 卫王又客气了几句，无非是说四个孩子聪明伶俐懂事知礼之类的话。苏烬欢一一应了，态度不卑不亢。 就在两人说话的时候，季疏桐趴在苏烬欢的肩膀上，小嘴凑到母亲的耳朵边。 她的声音很小很小，只有苏烬欢一个人能听见。 “娘，我不喜欢这个卫王爷。” 苏烬欢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 她没有回头去看女儿的表情，只是把怀里的小人儿搂得更紧了一些。 季疏桐是个敏感的孩子，平日里很少这样直白地表达对一个人的好恶。 她说不喜欢，那就是真的不喜欢，绝对不是小孩子耍脾气似的随口一说。 苏烬欢心里翻了个个儿，但面上不动声色，正要开口说点什么岔开话题。 “烬欢。” 就在这时，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苏烬欢转过头，看见一个穿着青灰色长袍的中年男子从将军府里走了出来。 此人五十来岁，面容清瘦，举止儒雅，一看就是读书人的做派。 苏培盛。 苏烬欢的父亲，也就是这四个孩子名义上的外祖父。 季疏桐的小嘴闭上了，从母亲肩膀上抬起头来，看了外祖父一眼，又看了看卫王，不再说话。 苏烬欢转过身去，朝父亲微微颔首：“爹。” 苏培盛点了点头，目光从女儿身上移开，落在了一旁站着的卫王身上，拱了拱手：“这位爷大驾光临，老夫有失远迎。” 卫王笑着摆了摆手，语气随意：“苏大人客气了，本王今日只是顺道来送孩子们回家。” 他说着，目光往苏烬欢怀里扫了一眼，又看了看旁边站着的另外三个孩子，脸上挂着笑，“这几个孩子越长越像烬欢了。” 苏烬欢笑着应了一句场面话，心里却在想着女儿刚才那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