韦先生正捧着书在过道里踱步，一边走一边摇头晃脑，压根没注意脚下。 走到季临宸座位旁边时，脚下一个踉跄，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 “哎哟！” 韦先生整个人往前一扑，手里的书飞了出去，在空中翻了几个跟头，啪嗒一声落在地上。 他自己则踉踉跄跄往前冲了好几步，手忙脚乱地去扶旁边的桌子，好容易才稳住，没有摔个狗啃泥。 “谁！谁伸的脚？”韦先生站稳之后，脸涨得通红，回头去看。 季临宸这时已经醒了，一双大眼睛无辜地眨着，装得那叫一个天衣无缝。 韦先生张了张嘴，没敢发火。 蒙学班里的孩子，哪个不是达官显贵？他家大业小，不过是个穷助教，得罪不起。 他咬了咬牙，弯腰去捡地上的书。 就在这时，坐在季临宸旁边的季疏桐忽然站了起来，奶声奶气地说：“韦先生，我来帮您。” 四岁的小女娃扎着两个小揪揪，迈着小短腿蹬蹬蹬跑过来，伸出两只小手，一副要帮忙捡书的模样。 韦先生心头一暖，心想这孩子真是懂事。 季疏桐跑到韦先生跟前，她伸出小手去拉韦先生的袖子，像是要扶他起来。 就在这一瞬间，韦先生觉得手背上有什么东西在爬。 他低头一看，一只黑乎乎毛茸茸的大虫子正趴在他的手背上，六条腿缓缓移动，两根触须一颤一颤的。 韦先生这辈子最怕的东西就是虫子，没有之一。 小时候被虫子咬过，留下了心理阴影，见着虫子就跟见着鬼似的。 “啊啊啊——” 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不像是四十岁男人发出来的，像是被人掐住脖子的老母鸡。 他猛地甩手，那只大虫子被甩飞出去，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不知道落在哪个角落。 但韦先生的噩梦没有结束。 他低头一看，袖口上衣襟上，甚至肩膀上，不知道什么时候爬了十几只大大小小的虫子，有的在爬，有的已经钻进了领口。 “虫子！虫子！救命！”韦先生像个陀螺一样在原地转圈，两只手疯狂地拍打身上的虫子，脚下连蹦带跳，整个人手舞足蹈。 蒙学班里顿时炸开了锅。 学童们有的尖叫，有的拍手，有的笑得前仰后合，整个学堂乱成了一锅粥。 季疏桐已经悄无声息地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仿佛刚才那个放虫子的根本不是她。 那些虫子是她今早在院子里头抓的，装在荷包里带进了学堂，就等着派上用场。 而这时，季临渊站了起来。 少年面容沉静，步履从容，完全不像是要去做一件离谱的事情。他走到韦先生身边，微微弯腰：“韦先生莫慌，学生来帮您捉虫。” 韦先生正被虫子折磨得焦头烂额，听到这话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道：“好好好，临渊你快帮我看看，脖子上是不是还有？后背呢？” 季临渊一脸认真地绕到韦先生身后，伸出手去，像是真的要帮他捉虫。 但他的手没有伸向虫子。 “韦先生，您腰上有一只，很大的，学生帮您弄掉。” 他的手精准地摸到了韦先生的腰带结扣处。 韦先生今日穿的是学堂统一配发的助教长衫，那腰带的系法，季临渊在家练了不知道多少遍。 这种事情，他从来不打无准备之仗。 指尖轻轻一挑，结扣松开。 再轻轻一拉，腰带滑落。 韦先生只觉得腰间一松，裤子瞬间失去了支撑，哗啦一下顺着腿往下滑，堆到了脚踝。 韦先生里面穿的是一条灰白色的中裤，松松垮垮，还带着几个补丁。 整个学堂安静了。 然后——“呀！” 坐在前排的几个女学童尖叫出声，齐刷刷地用手捂住了眼睛。 季云霜捂着眼睛从指缝里偷看。看得津津有味，小嘴都快咧到耳朵根了。 至于男孩子那边，早就笑成了一团，有的趴在桌上捶桌子，笑得直不起腰来，有的眼泪都笑出来了。 韦先生的脸从蜡黄变成了通红。他手忙脚乱地弯腰去提裤子，可越着急越提不上，加上身上还有虫子在爬，两只手根本不够用。 “成何体统！成何体统！”韦先生的声音都变了调，带着哭腔，“腰带！我的腰带呢！” 季临渊手里正拿着那条腰带，表情无比真诚：“韦先生，腰带在这儿，学生帮您系上。” 说着蹲下身子，认认真真地帮韦先生系起了腰带。 但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他系了半天也没系好，韦先生的裤子一会儿提上去一会儿滑下来，反反复复，场面一度非常尴尬。 就在这时，隔壁学堂的钱先生听到动静赶了过来。 钱先生是个四十来岁的壮汉，一身腱子肉，跟韦先生那种文弱书生完全不同。 他是蒙学班的武术教习，嗓门大、性子急，听见这边鬼哭狼嚎的，以为是出了什么大事，一脚踹开门就冲了进来。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钱先生站在门口，目光如炬地扫视全场。 蒙学班里顿时安静下来。 学童们一个个正襟危坐，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只有韦先生还在狼狈地跟自己的裤子和虫子作斗争，那场面怎么看怎么不对劲。 钱先生皱了皱眉，正要开口问个究竟。 季云霜忽然从座位上站了起来，三步并作两步跑到钱先生跟前，仰起小脸，压低声音说：“钱先生，不好了！朝阳郡主说她肚子疼，急着去如厕，可是韦先生现在不太方便，您能不能带郡主去一趟？” 季云霜说话的时候，一双眼里含着一层薄薄的水雾，像是真的在为朝阳郡主着急。 钱先生往女学童那边扫了一眼。 朝阳郡主此刻正安安静静地坐着，脸上一脸茫然。 但她确实把手放在肚子上，看起来，真像是肚子不太舒服的样子。 钱先生是个粗人，季云霜说得煞有介事，容不得他不信。 他点了点头，大步流星地走到朝阳郡主跟前，一把将小姑娘抱了起来：“走，先生带你去。” 朝阳郡主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弄得一愣，正要开口说自己其实不想去，但钱先生已经健步如飞地抱着她出了学堂的门，大步流星地朝茅房的方向走去。 到了茅房门口，钱先生把朝阳郡主往地上一放，拍了拍她的脑袋：“快去吧，钱先生在门口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