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团巨影悬在半空,黑气翻滚,双眼如渊。它缓缓低头,气息压得水面一圈圈荡开,断梁歪斜,灰尘簌簌而下。
就在这死寂将要凝成铁块的当口,一声笑响了起来。
不是从风里来的,也不是从地底钻出的,是直接从那三丈高黑影的嘴里吐出来的。声音一开始低,像是喉咙里卡着痰,咳不出来又咽不下去,接着猛地往上一提,变得尖利刺耳,像生锈的刀在刮铜锣。那笑声越拉越长,一层叠着一层,仿佛不止一个人在笑,而是七八个声音混在一起,有老有少,有男有女,最后全都拧成了一个——姚德邦。
“呵……哈哈……哈哈哈!”
笑声炸开的瞬间,孙孝义瞳孔一缩,鼻血还没干,又淌下一缕。他没抬手去擦,整个人像是被钉在了原地。这声音他太熟了。七岁那年除夕,火光冲天,他躲在枯井里,听见的就是这笑声。那人站在井口,一边数尸首一边笑,说:“孙家绝后了。”
现在,这笑声又来了。
林清轩左臂的伤口还在渗血,血顺着腕骨滴进水里,她却感觉不到疼。她的耳朵里全是那笑声,脑子里嗡嗡作响,像是有人拿锤子在敲她的太阳穴。她咬住牙关,把残剑横在胸前,指节捏得发白。她知道这不是魔胎自己的声音,这是借来的壳,里面装的是那个畜生。
孟瑶橙依旧闭着眼,可眉心那根针似的痛突然变了味儿。刚才还是纯粹的刺穿感,现在却像是有东西在往里钻,在搅,在翻她的记忆。她看见小时候母亲坐在灯下缝衣裳,下一秒画面就碎了,换成姚德邦穿着道袍站在祭坛前,手里捧着一本烧了一半的《茅山秘篆》,冲她笑。
她猛地吸了一口气,差点呛水。
“是他。”她哑着嗓子说,“姚德邦……回来了。”
那笑声终于歇了,但比笑更可怕。整个大殿安静得能听见水泡从裂缝里冒出来的“咕嘟”声。黑影浮在空中,不再动,也不再喷雾,就那么垂着眼,看着他们三个,像猫看老鼠。
然后,它开口了。
“孝义啊。”声音平缓,带着点长辈训话的语气,甚至还有一点惋惜,“你画的符,越来越差了。”
孙孝义没应。
他知道不能应。一开口,心就乱。一乱,就死。
“当年你娘把你塞进井里,以为你能活?”姚德邦的声音慢悠悠地继续,“我查过命格,你本该夭折在十二岁那年,结果硬生生被一口怨气吊着活到现在。真是……造化弄人。”
他顿了顿,黑雾中的脸似乎扯了一下,像是在笑。
“可你终究还是来了。还把这两个丫头也带来了。挺好,省得我一个个去找。”
林清轩冷笑一声:“你算什么东西?借个怪物的身子说话,连个人样都没有,也敢称归来?”
黑影晃了晃,声音忽然冷了下来:“林清轩,苏南镖局的大小姐,父亲死在押镖路上,你一直以为是山贼干的。可你知道是谁下的令吗?”
林清轩眼神一颤。
“是你爹挡了我的路。”姚德邦说,“那一趟镖,运的是我从湘西挖出来的一具千年尸王。你爹不肯交,我就让他和镖队一起,喂了山里的野狗。”
林清轩牙关咬得咯咯响,手指紧紧攥住残剑,指节泛白,几乎要捏断。
“你闭嘴。”她声音压得很低,却像刀锋刮过石头。
“我不但杀了你爹,”姚德邦根本不理她,“我还让毛书香扮成你娘的模样,给你托梦。你记得吗?梦里她穿着红嫁衣,说“别报仇,回来嫁人吧”。”
林清轩猛地抬头,眼睛红了。
“你胡说!”
“信不信由你。”姚德邦轻笑,“但我告诉你这些,不是为了羞辱你。我是想让你明白——你们今天会死,不是因为技不如人,是因为你们早就该死了。二十年前就该死。是我让你们多活了这些年,够仁慈了吧?”
孙孝义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你不是姚德邦。”
黑影一顿。
“你说什么?”
“你不是他。”孙孝义抬起头,双目直视那团黑雾,“姚德邦不会说这么多废话。他杀人之前,连眼皮都不眨一下。你……是在怕。”
空气一下子沉了下去。
黑影没有立刻回应,只是缓缓抬起一只手,那手由黑气凝聚而成,五指张开,朝下一压。
刹那间,魔胎巨口张开,一股浓稠如墨的黑雾从口中喷涌而出,贴着水面迅速蔓延。雾气所到之处,漂浮的碎晶“嗤嗤”作响,表面迅速变黑、龟裂,接着崩解成粉末。一根立柱沾上雾气,木头像是被火燎过,转眼腐朽,哗啦一声塌下半边。
孙孝义一把挥袖,甩出一张黄符。符纸刚离手,就被黑雾吞没,连个火星都没溅出来,直接化为灰烬。
“没用!”孟瑶橙急喊,“这雾里有怨念,是用万人坟炼过的阴毒之气,普通符压不住!”
林清轩退了半步,脚跟碰到了一块碎石,她没低头看,只把残剑横得更稳了些。“那就别用符。”
“你拿剑砍雾?”孟瑶橙声音发紧,“它不是实体!”
“我知道。”林清轩盯着那不断逼近的黑雾,“但我得站这儿。不然谁给他争取时间?”
她说的是孙孝义。
孙孝义没动。他站在原地,右手微微颤抖,指尖还在渗血——那是刚才画血符时留下的伤。他知道现在画任何符都来不及了。黑雾推进得太快,已经淹到了小腿肚,凉得像冰水,却又带着一股焦臭味,像是烧糊的头发。
他能感觉到雾气在腐蚀他的道袍下摆,布料边缘正一点点发黑、卷曲。
“孟瑶橙。”他忽然说。
“在。”
“你还看得见吗?”
孟瑶橙仍闭着眼,但眉头紧锁。“我看不见光,但能“感”到。那雾里全是死人的眼睛,它们在盯着我们。”
“有多少?”
“数不清……至少上千个魂魄被炼进了这雾里。”
孙孝义点了点头。
“那就别睁眼。”他说,“睁开,你就输了。”
孟瑶橙嘴角动了动,没说话。
三人背靠背聚拢,形成一个小小的三角阵型。水已经漫到了大腿,黑雾紧随其后,像潮水一样围上来。安全的区域越来越小,他们脚下的地面只剩下一圈不足两丈的干燥地带。
姚德邦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是从四面八方传来的,像是整座宫殿都在说话。
“你们知道我为什么选这个地窟吗?”他问,“因为这里本来就是茅山的耻辱之地。三百年前,第一代掌教在这里炼“逆命之胎”,想以活婴为引,打通地脉,成就陆地真仙。结果失败了,胎爆,炸死三百弟子。这一脉的秘密,后来被删出了宗谱。”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几分讥讽:“而你们师父清雅,明明知道这段历史,却从未告诉你们。因为他怕。怕你们知道了,就不信“正道”了。”
孙孝义冷笑:“你少扯这些。你根本不在乎什么历史,你只在乎怎么让自己活得更久。”
“没错。”姚德邦坦然承认,“所以我来了。我等了二十年,就等这个“逆命之胎”成熟。只要它吞了你们三个的精血,我就能借体重生,不再是弃徒,而是新的祖师爷。”
“做梦。”林清轩啐了一口,“你连人都不算了。”
“人?”姚德邦笑了,“你以为我稀罕做人?我要的是永生,是凌驾于天地之上的力量。而你们——不过是祭品。”
最后一个字落下,黑雾猛然加速,像一张巨口,朝着三人扑来。
孙孝义咬破舌尖,喷出一口血雾,双手疾掐法诀,想强行凝一张“净秽符”。可血雾刚出口,就被黑雾吞噬,连个涟漪都没激起。
林清轩挥动残剑,剑锋划过空气,带起一道微弱的金光,勉强逼退一小片黑雾,但转瞬又被补上。
孟瑶橙双手抱头,身体微微发抖。她能感觉到那些死魂在尖叫,在拉扯她的神识,想要钻进她的脑子。她死死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叫出声。
“撑住……再撑一下……”她喃喃道。
可她自己也不知道,还能撑多久。
黑雾已经贴到了他们的膝盖,道袍开始冒烟,皮肤传来灼烧般的痛感。孙孝义右手指尖的伤口被雾气侵蚀,血变成了黑色,顺着指尖往下滴。
他们被困在了一个不断缩小的圆里。
外面是黑雾。
上面是三丈高的巨影。
而那个声音,依旧在笑。
“孝义,你当年在枯井里喝雪水活了三天,以为是奇迹?”姚德邦的声音轻轻响起,像在耳边低语,“其实是我故意放你走的。我要你活着,我要你痛苦,我要你练成一身本事,最后亲手送进我的嘴里。”
孙孝义没说话。
他只是慢慢抬起了头,盯着那团黑影,眼神没一丝动摇。
“所以……”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却像刀劈开风,“你现在得意了?”
黑影一顿。
“你说什么?”
“你现在,是不是特别得意?”孙孝义重复了一遍,嘴角竟扯出一个笑,“觉得自己赢定了?觉得我们三个,马上就要变成你的养料了?”
他笑了,笑得有点疯。
“那你笑啊,接着笑。别停。”
黑雾停了一瞬。
整个大殿,静了一瞬。
然后,那笑声又响了起来,比之前更尖,更烈,像是要把整个地窟都震塌。
孙孝义站在那里,任由黑雾爬上他的小腿,任由道袍燃烧,任由鼻血流进嘴里。
他只是盯着那团黑影,一句话也没再说。
林清轩侧头看了他一眼。
孟瑶橙虽闭着眼,却忽然觉得心口一松。
她们都懂。
他在等。
等那个最狠的时刻。
黑雾继续推进,已经淹到了腰际。残存的干燥地面只剩下一人大小。三人被迫挤得更紧,背脊贴着背脊,谁都不敢再动一步。
姚德邦的声音最后一次响起,带着无尽的轻蔑:
“吾终归来。”
话音落,黑雾如潮,彻底吞没了最后一寸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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