鼓声第八轮刚过半。
孙孝义的手还没从令旗上松开,耳朵却先动了。不是听见什么声音,而是察觉到了——鼓声还在响,可谷里的动静变了。
刚才还一阵紧似一阵的守军走动声,突然断了。像是一锅烧沸的水,火苗被猛地抽走,只剩底下一点余热在苟延残喘。
他眯眼望向铁索桥方向。那座横跨深涧的桥,是进谷主道唯一的活路。两根碗口粗的铁链绷得笔直,挂着十几块厚木板,桥头垒着石垛,后面蹲着弓手和尸兵。他们原本缩在掩体后头,听见鼓声就探头张望,现在却全都静了下来,连箭都忘了搭。
“不对。”林清轩低声道,手已按在剑柄上,“他们不慌了。”
赵守一咧嘴:“慌?人都快被你这鼓槌子敲傻了,还能干啥?”
“正因如此。”钱守静蹲在地上,指尖轻轻摩挲药囊边缘,“人要是真乱了,该跑该叫该放箭。可他们现在……太齐了。像是一下子被人捏住了脖子,统一闭嘴。”
周守拙抱着八卦镜,镜面朝外,眼角抽了抽:“我瞧见影子动了一下,桥头右后方,有个披甲的头领模样的人,挥手下了命令。”
孙孝义没说话。他盯着那座桥,心里头那根弦越绷越紧。
鼓声再响一轮,八槌齐落,震得崖壁碎石直掉。
可桥头依旧没人应战。
“他们在等。”孙孝义终于开口,声音压得极低,“等我们冲。他们算准了鼓声之后必有动作,把力气省着,就等着打反击。”
赵守一拳头捏得咔吧响:“那咱们还等啥?吴守朴那边没信儿,咱们自己杀进去!”
“强攻要死人。”孙孝义摇头,“桥窄,一次只能过两三个人,他们居高临下,箭雨一泼,骑兵没马都得趴下。”
“可总不能一直敲鼓吧?”周守拙嘟囔,“我这耳朵都快震聋了,再敲下去,敌人都没疯,我自己先疯了。”
孙孝义没理他。他抬眼看了看东坡山坳,那里有一小簇松林遮着,风吹过去,枝叶晃了晃。
他知道那儿藏着谁。
他抬起令旗,旗面未展,只将旗杆往地上一顿。
咚。
不是鼓声,也不是号角,就是一下顿地的闷响。
可那片松林动了。
一个人影从林子里走出来。
光膀子,赤脚,肩上扛着一把三尺长、刀背比常人手臂还厚的斩马刀。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秤砣上,稳得吓人。走到坡边,他停下,往下一望,咧嘴笑了。
孙孝义认得他。不是茅山弟子,也不是江湖成名的侠客。这人叫陈大石,外号“刀王”,原是北地矿工,专劈硬岩。后来一场塌方埋了三十多个工友,他一人用刀刨了七天七夜,刨出一条生路。手上筋骨全废,却因此练出一股蛮力,能一刀劈开青石。清雅道长不知从哪儿把他请来,说此人天生神力,专破机关险障。
刀王站在坡上,仰头看了看天,又低头看了看桥,嘴里咕哝了一句,听不清说的啥。然后他把斩马刀往地上一插,双手活动肩膀,脖子左右一转,咔吧作响。
接着,他拔起刀,大步奔下山坡。
脚步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贴着地皮往前飞。他冲到铁索桥前二十步,猛地刹住,双臂一张,刀举过顶。
桥头守军这才反应过来。
“放箭!”一声吼。
嗖嗖几支冷箭射来,刀王头一偏,两支擦脸而过,一支钉在他脚边。他看都不看,双腿一沉,扎了个马步,刀锋对准铁索连接处。
第一刀落下!
轰——
刀尖砍中铁环,火星炸起半人高。整座桥猛地一颤,木板哗啦作响,几个站不稳的守军直接滚下桥去,惨叫着摔进深涧。
第二刀!
他收回刀,吐气开声,再劈!
又是轰的一声,铁环裂开一道缝,半根锁链崩断,垂落下去,在风中甩荡。
第三刀!
他把刀扛回肩上,退后两步,猛然加速,冲上前全力劈下!
这一刀带着全身重量,刀锋入铁三分,整条锁链从中断裂!
轰隆隆——
铁索桥像一条被斩断的蛇,中间塌陷,木板翻飞,残骸坠入深渊,激起大片烟尘。桥头石垛崩塌,守军站立不住,好几个跟着栽下去。剩下的人惊叫着后退,阵型大乱。
刀王收刀,喘了两口气,抬头看向孙孝义,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
孙孝义缓缓展开令旗,红旗猎猎,指向桥口。
十三骑动了。
马蹄翻飞,踏过残桥断木,直冲缺口。林清轩纵马当先,手中长剑出鞘,寒光一闪,迎面射来的三支箭全被削断。她一夹马腹,战马腾空跃过倒塌的拒马,落地时剑锋一扫,两名扑上来的尸兵脖颈喷血,当场倒地。
赵守一紧随其后。他没骑马,而是徒步狂奔,双拳裹着雷光,撞进敌群。一拳砸在一个持盾守军胸口,那人连人带盾飞出去三丈远,撞塌半堵土墙。另一个尸兵挥刀砍来,他侧身闪过,反手一拳轰在它膝盖,咔嚓一声,尸兵跪地,他再补一拳,脑袋炸开,黑浆四溅。
钱守静骑在马上,左手提药囊,右手抓把驱秽粉,边跑边撒。粉末遇风即散,形成一道灰雾屏障,挡下右侧毒瘴。一名躲在暗处的施毒者刚探头,就被粉末迷了眼,惨叫着捂脸后退,一头撞在石柱上昏死过去。
周守拙在侧翼策马缓行,双手捧着八卦镜,镜面对准桥头残存的弓手。阳光照在镜面,反射出刺目强光。几个弓手正要拉弓,忽然眼前一白,什么都看不见了,慌忙低头揉眼。就这片刻迟疑,林清轩已冲到近前,剑光连闪,四人咽喉齐断,箭都没来得及搭上。
十三骑如猛虎下山,一路冲杀。
桥头防线彻底崩溃。
剩下的守军转身就跑,有人连兵器都扔了。尸兵失去指挥,呆立原地,被赵守一挨个点名轰爆。拒马栅栏被骑兵撞开两道大口子,马蹄踏过,木屑纷飞。
孙孝义站在断桥边的高地上,手中令旗半展,目光扫过战场。
林清轩已率骑兵清理完突破口,正带人追击溃兵。赵守一站在倒下的拒马旁,双拳微颤,雷光还在指节间跳动,脸上全是汗,却笑得像个孩子。钱守静翻身下马,蹲在队伍侧后,打开药囊检查剩余驱秽粉,一边嘀咕:“不够了,回头得让孟瑶橙再熬一锅。”周守拙靠在八卦镜上喘气,额头冒汗,刚才连续反光致盲耗了不少精神,但嘴角还翘着:“我说三弟,下次能不能让我骑马?这跑起来真累。”
孙孝义没答话。他望着谷内主道,那里黑黢黢的,像是张开的喉咙。
他知道,这才刚刚开始。
鼓声停了。
八个老兵放下鼓槌,一个个瘫坐在地,胳膊发抖,掌心全是血泡。可没人喊疼,都盯着谷里,眼里发亮。
孙孝义把令旗插在身边,从怀里摸出竹哨。
三短一长,鹰鸣调。
这是预设的信号:突破成功,主力跟进。
远处山梁上传来回应哨音,紧接着,马蹄声由远及近。第二批骑兵已从侧岭包抄到位,随时可以投入战场。
他转身看向林清轩。她正牵马回来,剑尖滴血,脸上沾了点泥灰,但眼神清亮。
“下一步?”她问。
“清道。”孙孝义说,“把主道上的障碍全清了,留出通路。等吴守朴……”他顿了顿,没说完。
林清轩点头:“明白。活着的抓,死了的拖,挡路的烧。”
她说完翻身上马,招呼骑兵列队,准备向谷内推进。
赵守一走过来,抹了把脸上的血汗混合物:“三弟,我跟你一块儿进去。”
“你留下。”孙孝义指了指身后,“等主力上来,你带雷法队压阵。里面还不知道有多少埋伏。”
赵守一皱眉:“可我……”
“你是雷法主力,不是先锋。”孙孝义语气不容置疑,“我要的是稳,不是快。”
赵守一憋了口气,最终还是点头:“行,那你小心点。”
钱守静走过来,递上一个小布包:“焚秽符三张,辟毒丸一瓶,给你揣着。别嫌多,这地方脏得很。”
孙孝义接过,塞进怀里。
周守拙也凑上来:“要不要我摇铃探探路?"九震通幽"虽然费劲,但好歹能听听有没有鬼祟。”
“不用。”孙孝义摇头,“我们现在要的是快,不是细。铃声一响,反倒暴露位置。”
“那你打算咋办?就这么冲进去?”
“冲进去,逼他们出招。”孙孝义看着谷内,“他们不怕死人,怕的是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死。我们越快,他们越乱。”
他说完,抽出腰间短剑,往地上划了一道线。
“这条线之后,不留活口。”
林清轩牵马走到他身边,低声问:“真要这么狠?”
“他们屠我满门时,没问过我狠不狠。”孙孝义抬头看她,“现在不是讲仁义的时候。”
林清轩沉默片刻,点头:“我懂。”
孙孝义翻身上马,缰绳一扯,战马前蹄扬起。
他最后看了眼断桥方向,那里烟尘还未散尽,铁索残端在风中轻轻晃荡,发出细微的金属摩擦声。
然后他一夹马腹,战马冲出。
十三骑紧随其后,马蹄翻飞,踏过残骸与血迹,冲入恶人谷主道。
风卷起尘土,吹过断桥,拂过刀王仍插在地上的斩马刀,刀身嗡鸣,像是在回应这场刚刚开始的杀戮。
孙孝义骑在马上,手按剑柄,目光死死盯着前方黑暗。
他知道,里面还有更多等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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