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山知道自己暴露了，他索性站直了身体，把手从刀柄上移开，空着双手，一步一步地走进了那片火光之中。 火把的光芒照在他的脸上，他年轻的面孔被火焰镀上了一层暖色的光。 “我是沈砚山。”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那片寂静的空地上，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我来接我父亲回家。” 没有人回答他。 那些穿深色衣袍的人依然安静地站在那里，像一排排沉默的石像。 沈砚山等了片刻，见无人回答，又说了一遍。 “我来接我父亲回家，你们可以开条件，可以提要求，什么都可以谈，但今天我一定要带他走。” 他的话音刚落，身后响起了子弹上膛的声音。 对方人多，但他们的子弹更多。 不知道子弹和他们的法器谁先出手，大家就这么诡异且安静地沉默对峙着。 空地上的对峙持续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空气紧绷得像一根快要断掉的弦。 火把上的火焰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火星子在半空中飞舞，落在潮湿的地面上，嗤地一声灭了。 就在沈砚山以为他们要动手的时候，人群忽然从中间分开了。 百里临渊走了出来。 他看着沈砚山，然后笑了。 “我的大侄儿，初次见面，就要和舅舅动刀吗？” “把人放出来。” 沈砚山看着自己陌生的舅舅，看着他和记忆中母亲相似的眉眼，握紧了手中的匕首。 “否则就别怪我沈家动用些别的手段了。” 百里临渊笑了，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幅度。 “大侄儿，你以为这里是你们沈家的帝都吗？这里是西南，是百里家的地方，你们沈家在帝都再有势力，到了这里，也不过是外乡人。” 沈砚山没有说话。 他身后的人把枪又抬高了半寸。 百里临渊看了一眼那些枪，脸上的笑容更深了。 “你以为这些东西管用？” 他伸出手，指了指天上的月亮。 “百里家上千年的根基，不是几把枪就能撼动的，你们才来几个人，我们这里站着的人，人数是你们的五倍，而在这片禁地下面，还有十倍、百倍的人醒着。” 沈砚山的脸上依然没有任何波澜。 “那你们动手吧。” 他说得很平静。 “我父亲要是死在你们手里，沈家倾家荡产也会把这里踏平，你们百里家族就算再有一千年的根基，也经不起长枪炮弹的轰击，你应该清楚，沈家不缺钱，不缺人，也不缺跟你们同归于尽的决心。” 百里临渊脸上的笑容终于消失了。 因为沈砚山说的是实话。 百里家族再古老、再强大，也只能躲在暗处生存，他们现在还不能见光，不能暴露。 而沈家不一样，沈家在明面上，有钱有势有人脉，如果他们真的豁出去了要跟百里家族拼命，百里家族就算不灭，也会元气大伤，甚至会暴露在世人面前，那将是灭顶之灾。 更别提沈家还有一个千年难遇的玄学天才安南。 夜风吹过空地，火把上的火焰忽明忽暗，在所有人的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 百里临渊盯着他看了许久，最后只说了几句话。 “你今天就这么带走你父亲，你会后悔的。” “安南也会后悔的。” “我很期待看见你们，悔得痛不欲生的样子。” 听到他提起妹妹，沈砚山下意识地就想出手。 百里临渊挡了一下，转过身，对身后的人低声说了几句话。 声音太小，沈砚山听不清内容。 几个年轻人转身走进了禁地深处，消失在黑暗的石门之后。 沈砚山的心跳在加速。 过了大概一刻钟，石门后面传来了脚步声。 沈鹤眠被两个人架着走了出来，他身上没有外伤，但是整个人的精神状态很崩溃了。 他在看到沈砚山的那一刻，猛地睁大了眼睛。 沈砚山把所有的情绪都压了下去，大步走上前，从那两个百里家族的人手里接过了沈鹤眠。 沈鹤眠的身体轻得不像话，他的人过来搀扶着他。 “爸。” 沈砚山的声音抖了一下。 “南南找到了你，我来接你回家。” 沈鹤眠的手指攥紧了，虚弱地点点头。 沈砚山转过头看向百里临渊，他脸上的表情非常的玩味。 “沈鹤眠，你不想知道我的阿姐在哪里吗？” 沈鹤眠猛地抬起头，眼神里恨意汹涌。 沈砚山心叫不好，抬手把他打晕了。 他没有多停留一秒钟，架着沈鹤眠转身就走，身后的人迅速收拢，把父子俩围在中间，枪口朝外，一步一步地退入了黑暗的丛林之中。 火把的光芒渐渐远去，像一盏盏被风吹灭的灯。 夜色重新吞没了那片空地，吞没了那些穿深色衣袍的人，也吞没了那座古老的石制建筑。 百里家族的人站在原地，看着沈家人的身影消失在无边无际的黑暗之中。 百里临渊忽然笑得癫狂，忍不住拍起了手。 “走了好，走了好啊。” 他转过身，慢慢地走回了禁地深处，身后的人群无声地散开了，火把一支一支地熄灭，最后只剩下一片沉默的黑暗。 百里临渊故意在百里惊鸿的石室上设了传音咒。 上面发生的事，每一个声音都钻进了她的耳朵里。 她自然听到了百里临渊说的那些话。 杀人诛心，这才是他放任沈砚山这么轻松地带走沈鹤眠的代价。 等她死后，沈鹤眠和沈砚山要是知道，隔壁还关着她，就差一步，就能阖家团圆，可他们没有发现她，没有带走她…… 她不敢想，这对父子知道真相后会何等的崩溃。 还有安南。 安南要是知道爸爸的隔壁关着的人就是师父，要是知道自己差点就能救出师父…… 百里惊鸿没忍住，喷出一口血来。 她把脸贴在冰冷的石壁上，眼睛闭得紧紧的。 沈砚山的声音清晰地传入她的耳朵里。 几年不见，沈砚山的声音透着成熟与稳重。 然后她听到了脚步声远去的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完全消失了。 他们走了。 把沈鹤眠带走了。 他安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