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无双先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平，听不出太多情绪，但按在膝盖上的手指微微收紧，暴露了他此刻远没有表面看起来那么平静。 阿莫依笑了笑，将盖在膝上的薄毯往上拉了拉，缓缓说道：“这件事，我想了三百年，也等了三百年。 我要你替我杀一个人。” 他抬起眼睛，目光如两潭结了冰的水。 “阿米娜托鲁。” 叶无双的瞳孔微微一缩。 他早就料到这个交易不会简单，但他没想到阿莫依要杀的人竟然是他的妻子。 他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消化这个信息，然后才开口，声音依旧不疾不徐：“她是你的妻子。” “曾经是。”阿莫依的声音里没有半点感情波动，像在说一个与自己无关的陌生人，“现在她只是一个披着人皮的怪物。 而且，她必须死。 如果让她继续下去，别说大夏，整个世界都会变成那些怪物的温床。 你以为那些魔兽只会吃大夏的人？不，它们会啃食所有活着的生物。 我不杀她，这世上就再没有活路可言。 你和我都是她的棋子，区别只在于你还能动，而我只能坐在这里等死。” 叶无双没有立刻回应。 他想起了北境禁地的风雪，想起了点苍派叶红鱼坟前那束野花，想起了京州那些把魔兽幼崽当宠物养的寻常百姓。 阿米娜托鲁，一个因爱生恨的女人，苏仙的师妹，神域真正的主宰。 叶无双的手指慢慢松开，又重新握紧。 他的脑海中没有太多纠结。 阿米娜托鲁该死。 即便没有和母亲的关联，这个女人也该死。 他点了点头：“我答应你。” 阿莫依没想到他应得这么快，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你倒是不怕我骗你。” “你骗不了我。”叶无双看着他，“你身上这锁，还有你说话时的力气，都不像能骗人的样子。” 阿莫依苦笑了一声，没有反驳。 他伸出枯瘦的手，从薄毯下摸出一片发黄的骨片，递向叶无双。 那骨片不过巴掌大小，上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刻痕已经磨损得几乎看不清，但触手温凉，像是还带着一点不属于这个时代的余温。 “这上面，记录着神域从昆仑通向各个空间节点的路径。 你母亲是在魔渊消失的，而那处魔渊，就是神域最早打通的通道。 你们一直盯着破界令，却忘了一件最简单的事——你母亲失踪的地方，才是离她最近的路。 你想想，大夏最近到处出现魔渊，成千上万的怪物幼崽从里面飞出来，飞入寻常百姓家。 你们是不是都以为那是新开辟的裂缝？其实不是。 那些魔渊，全都是从你母亲滞留的空间裂缝中渗透出来的。 你们被破界令三个字蒙住了眼，却忘了那些裂缝本身就是路。 找到最大的那条裂缝，顺着它走下去，就能到达你母亲所在的空间节点。 你母亲守着那里，一步都没有离开。” 叶无双接过骨片，紧紧握在手心。 他的心跳忽然快了起来，像有什么东西从胸腔里往外顶。 那些魔渊，那些裂缝，那些从里面飞出来的魔兽幼崽——所有他以为的危险，竟然都指向同一个方向：他母亲所在的地方。 她一直守着那里，一步都没有离开。 这句话在他脑子里反复回响，像一记重锤，把他的冷静敲得粉碎。 他用力吸了一口气，把那股涌上来的情绪狠狠压回去。 “还有一件事。”阿莫依的声音忽然低了几分，像怕被什么人听见，“那破界令，极有可能不是法器，而是某个空间开合器。 它并非大夏之物，甚至也不是神域之物。 我怀疑，它来自更远的地方。 苏仙当年带走破界令，就是不想让这东西继续留在昆仑。 只是他没有想到，后世的人会把魔兽和魔界这两个概念捆在一起，反倒把真正的危险忘了。 那是典型的域外文明陷阱——利用人类对未知的恐惧，让人类自己先乱起来。” 叶无双沉默了很长时间。 他见过魔兽，杀过魔龙，也见过那些从裂缝里飞出来落入寻常百姓家的小东西，会撒娇，会蹭人，会在某一个夜晚突然露出兽性。 如果连魔界都不存在，那人类这些年的恐惧和牺牲到底算什么？他没有答案。 但他知道，与其继续坐在这里想，不如亲自去找到答案。 他站起身来，将骨片收入怀中，朝阿莫依微微点了点头。 “我会去神域，也会杀了阿米娜。 但我要先说清楚，我杀她，不是因为你，也不是因为你的交易。”叶无双说，“是因为她本来就该死。” 他说完，转身朝草庐外走去。 身后传来阿莫依轻飘飘的声音，像一片枯叶从高处落下，带着某种几不可察的释然：“如此最好。” 叶无双没有回头。 那声音在他背后越来越远，最终被风吹散了。 茅庐外，顾长卿还站在雪地里，手里拄着龙吟剑，整个人像一根绷到极致的弦。 看到叶无双出来，他先是一愣，随后脸色又沉了下去，仿佛早就知道这个倔种一定不会听话。 古月靠在屋檐下，歪着头打量了叶无双一眼，目光落在他怀里的骨片上，轻轻勾了勾嘴角。 “怎么，那老东西把压箱底的东西都给你了？” 古月问。 “给了。”叶无双走到顾长卿面前站定，目光平静，“外公，我要去魔渊，去最大的那条裂缝。” 顾长卿的脸色果然变了，变得比方才听到大巫要见叶无双时还要难看。 他一把将龙吟剑插进雪地里，剑身嗡嗡颤鸣，震得脚下的积雪簌簌往下滑：“你他娘的非要跟老子对着干是不是？刚才那一架还没把你打醒？ 你以为魔渊是什么地方？是你以前在北境守的那种小裂缝？ 那是神域的通道，进去的人没有一个回来过！ 你去了，除了多添一条命，还能干什么？” 叶无双没有躲开顾长卿的目光，也没有刻意提高音量，只是很平静地说： “别人不行，我叶无双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