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等会儿见到你外公，说话注意点。”古月走在前面，头也没回，“他年纪大了，脾气倔得跟天山上的石头一样，你要是一上来就提什么苏雨凝什么大祭司的，他保准把你轰出去。” 叶无双没有说话。 他来这里，本来也不是为了讨好谁。 脚步声在积雪里一深一浅地响，山顶的茅屋越来越近。 门口没人，只有一炉不知道烧了多久的炭火在檐下泛着暗红的光，几片将烬的灰被山风吹起来，像一群惶惶的蛾子。 古月在门口站定，朝里面喊了一嗓子：“顾长卿，你外孙来了。” 然后就退到一边，往门框上一靠，像是打定主意不掺和。 叶无双站在门外，第一次觉得自己像一个被领到长辈面前的晚辈。 他深吸了一口气，跨过门槛走了进去。 草庐里比外面暖和不了多少。 正中一只泥炉，炉上一壶水正咕嘟咕嘟地翻着白气，水开了很久，没人去管。 个老人坐在炉子对面的草席上，背对着门口，肩膀宽而瘦，白发用一根麻绳胡乱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下来，和他母亲的眉眼竟有五六分相似。 叶无双站在门口，没有立刻开口。 他叫不出那声“外公”。 这个称呼对他来说太远了。 他知道顾长卿是谁，但此时此刻这个老人就坐在他面前，他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了。 “你叫不出口？”老人的声音忽然响起来，不高，带着一股烟熏火燎的沙哑，“那就不用叫，我不缺你这一声外公。” 叶无双站在门口，沉默了片刻，然后走到泥炉对面盘膝坐下。 火光映在他脸上，把下巴上那道旧刀痕照得格外清晰。 他解开龙吟剑放在身侧，又把短刀从腰间取下来，并排摆在地席上。 然后他抬起头，直视着顾长卿的眼睛。 那双眼睛和他母亲的几乎一模一样——都是深潭一样的黑，亮得像是往里面丢了一把碎冰。 只是这双眼睛比他母亲的多了几分不耐烦，又比他自己多了几分倦意。 顾长卿也在看他，看得很慢，从头到脚，像要把他看穿。 “剑不错。”顾长卿先开了口，目光从龙吟剑上扫过，落回叶无双脸上，“哪来的？” “点苍派的镇派之宝。借的。” “借的还背在身上，你倒是不怕他们追着你要。” “他们要是有那个本事，早就来拿了。” 叶无双说。 顾长卿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不屑。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说：“你娘以前也是这样。 说话不紧不慢，一开口就往人软肋上顶。 你还在襁褓里的时候，她抱着你来找我，说爹，这孩子将来一定像他父亲。 我当时就说，像他父亲有什么好？鲁莽，冲动，不服管教。 她说那也比像您好，一辈子守着这破草庐，连个笑都不会。”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偏过头朝门口看了一眼。 古月站在门外，背对着他们，月光把她的影子斜斜地投进来，投在叶无双和顾长卿之间，像一道沉默的界碑。 叶无双没有说话。 他不敢去触碰“母亲”这个话题。 他怕自己一开口，声音会抖。 “你这次来，是来认亲的，还是来问罪的？” 顾长卿把炉上的水壶提起来，随手给自己倒了一碗，又给叶无双倒了一碗，动作没有半分客气。 “认亲的话，现在认识了，喝完这碗水你就可以走。 问罪的话，你倒是问——你娘和那个混账叶铮，为了他顾家死了多少人，你大可以一件件数给我听。 我这把老骨头，听得了。” 叶无双端起碗喝了一口水。 水很烫，从喉咙一路烫到胃里。 他放下碗，声音很平静：“不认亲，也不问罪。我来昆仑，只是为了拿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破界令。”叶无双说，“黑袍人用破界令封住了我母亲被困的空间通道。我要用它把我母亲找回来。” 顾长卿端着碗的手停在半空。 他低头看着碗里的水，水面映出他那张瘦削而冷硬的脸。 过了很久，他才慢慢说了一句：“难道没有人告诉你，破界令那狗玩意，本就是神域的东西，你拿着它，救不回你娘。” “我不管破界令是哪里的东西，我只知道，它是开启空间节点的钥匙，我母亲被困在某个空间节点里，只要找到正确的节点，破界令就能打开那条路。” “她是这么跟你说的？”顾长卿抬起头，目光从叶无双身上移向门口，“古月，你跟他说了多少？” “该说的都说了。”古月没回头，声音从门外飘进来，“你们顾家藏了几百年的那些破事，我替你外孙翻出来了。 顾长卿，这年轻人比你强，别一见面就把人往外推。 我把他带回来，不是给你训的。” 顾长卿冷哼了一声，目光重新落回叶无双身上。 他把碗放下，一字一顿地说：“你救不回你娘。 空间节点是神域设定好的路径，破界令只能打开那些被神域标记过的门。 你以为你娘是被困住了？我告诉你，她是自己留在那里的。 她不走，是因为那里有她需要守着的东西——就像我在这里守着大巫，顾家几百年都在这里守着大巫，你娘在空间节点里守着的是神域最核心的秘密。 你以为她想回来？她要是想回来，没人关得住她。 她不会回来的。 她是你娘，但她先是顾家的人，然后才是你娘。” 他的声音越说越冷，最后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不去救她，你以为我是没办法？我是知道她不能回。 她回来，那些东西就没人守了。 你娘和那些人，是自愿留下的。” 叶无双没有动。 火光映在他脸上，他的表情没有变化，像一块被冻得瓷实的冰。 他早就想过这种可能。 母亲被困空间节点，以她的修为，如果只是单纯的乱流，她不可能出不来。 除非她不愿意出来。 黑袍人封住了魔渊，但那只是封住了一个入口。 如果母亲真的想脱身，她完全可以找到别的路。 她没回来，是因为她不想回来。 这个念头他不敢深想，但此刻被顾长卿当面说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