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海遗珠·琉球王国》第四卷《怅恨》第四章:断弦
第201集:郑曜归来
郑曜从上海回来的那天,福州正落着秋雨。雨不大,却绵密,像谁在天上筛着极细的银丝。林义坐在后堂里给向公写信,听见外面的脚步声,刚抬头,郑曜就湿淋淋地进来了。他瘦了不少,脸上的棱角更分明了,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的。衣裳贴在身上,布鞋里灌满了泥水,走路时发出咯吱咯吱的响。
“回来了。”林义说。他放下笔,把信纸翻过去,用墨盒压住。
郑曜在门口站了一下,先向林义躬了躬身,说:“林丞相,我回来了。”然后才跨进门槛。他看了看屋里,又看了看桌上写到一半的信,没问。林义让他坐,让阿古去倒热茶。
郑曜坐下后,从怀里掏出一个油布包,放在桌上。林义打开,里面是一叠银票和几个零散的银元。
“上海的事,散了。我欠了一身债,把能卖的都卖了。剩下这些,您收着。”郑曜说。他的声音比走时哑了些,像喉咙里含着一口没吐出来的潮气。
林义没动那些钱。他问:“欠谁的?”
“一个福建会馆的老板。人不错,没逼我。说什么时候宽裕了再还。”郑曜说。
“回来就好。钱的事,慢慢想法子。”林义说。他把油布包往郑曜面前推了推,“这钱你自己收着。先把债还了。会馆里不差你这点。”
郑曜没推辞。他伸手把银票和银元重新包好,塞进怀里。阿古端了热茶进来。郑曜接过去,先没喝,只把茶碗捧在手里,让那热气熏着脸。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林公,我不想再去上海了。想回会馆住。给您跑腿,抄抄写写,都行。”
林义看着他,问:“想好了?”
郑曜点头:“想好了。还是福州好。这儿有石高先生,有您,还有我们熟悉的一切。在这里我才觉得亲切和温暖。”
林义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像水面上掠过的一层细纹。他站起身,走到郑曜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说:“回来吧。我这儿正缺人手。陈元虽然能干,可终究年轻,还需要不断成长。”
郑曜也站了起来。他退后一步,朝林义就要下跪。林义一把拉住他:“别跪。向公最不喜欢人动不动就跪。”郑曜僵了一下,随即笑了。那笑容里有三分疲惫,七分如释重负。他重新坐下,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热,烫得他咧了咧嘴,但没放下。
“林公,我在上海的时候,常去外滩看船。那些船大得吓人。可我看来看去,心里总想着福州的码头。我就知道,我早晚得回来。”郑曜说。
林义也坐下。他拿起桌上的信纸,慢慢折好,放进抽屉里。然后说:“回来了就安心把会馆的事情做好。琉球的事,不急于一时,慢慢来。你出去一趟,能明白这个,就不算白跑。”
郑曜点头。那天晚上,林义让阿古多炒了两个菜。陈元、郑曜、林义三人坐在后堂里吃了一顿饭。席间没怎么说话,只有碗筷碰触的轻响和窗外沙沙的雨声。饭吃到一半,郑曜忽然说:“林公,我明天想去南台看看陈营长。听说他伤又犯了。”
林义说:“去吧。他见你回来,能高兴几天。”
郑曜说:“我给他带了两包烟丝。上海买的,够他抽两个月。”
林义说:“他不大抽烟了。伤后咳得厉害。”
郑曜的手停了一下,说:“那我就给他当枕头。或者陪他下棋。他躺着也闷。”
陈元在旁边插了一句:“陈营长昨天还教我下棋。他让子让得狠,自己倒不急。我连输了两盘。”
郑曜笑了:“他那个人,下棋像用兵,该狠的时候绝不手软。你输给他,不冤。”
三人又笑了一回。那笑声被秋雨声裹着,传不出多远,可屋里的人心里都亮堂了些。
饭后,陈元没有走。他让阿古把碗筷收了,自己把后堂的灯芯拨亮,又往炭盆里加了两块新炭。雨夜里寒气重,他推了推窗,又掩上,只留一条小缝透气。郑曜坐在火旁,慢慢暖着身子。陈元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翻到其中一页,递到郑曜面前。
“郑兄,你回来得正好。这是会馆最近半个月的事。林公让我记的。里面几件,跟上海有关。你帮我看看,哪些能用。”陈元说。
郑曜接过本子,凑着灯看。纸上字小而密,一件事占一行:某日,码头新来几个琉球人,住南门外小栈,行踪未定。某日,福州海关扣下一批货,里面有从琉球来的漆器,报的是日本货。某日,南台两个大孩子说,在巷口看见一个穿和服的老人,在打听会馆的事。郑曜一行一行看下去,眉头慢慢皱起来。
“这几件事,连起来看,是一张网。”郑曜说,“有人还在福州。他们不是冲生意来的,是冲人来的。那个穿和服的老人,可能是个饵。若真是日本人,不会自己出面。让陈营长提醒南台的孩子们,这几天少走夜路。尤其是阿山和来福,他们常翻山去采药,路上要结伴。”
陈元说:“我已经跟毛副帅说过了。他也觉得那老人不对劲。明天我再去南台,让阿山和来福这几天不要从后山走,改走驿道。宁可多绕半个时辰,也要走人多的地方。”
郑曜点头,把本子还给陈元。他抬头看了看屋外,雨还在下,细细的,像无数条扯不断的线。他忽然说:“陈元,你身上有股劲。这劲我在上海见过。那里有些人,专门给报社当坐探。白天穿着长衫喝茶,晚上回去写三道查。看起来斯斯文文,手上没有刀。可他们比拿刀的还厉害。你像他们。可比他们多了一点什么。”
陈元问:“多了什么?”
郑曜说:“你不光记在本子上,还记在心上。本子会丢,心不会。”
陈元笑了。他笑起来很轻,像风吹过窗纸,只起一道极细的纹。他把本子收好,说:“郑兄,我做这些,不是为了给谁看。我是真心觉得,会馆里不能乱。向公不在了,林公撑得苦。石先生看得远,可他一个人看不过来。我一个外人,能替他们分一点,就分一点。”
郑曜说:“你不是外人。”
陈元怔了一下。
郑曜说:“林公让你住会馆,石先生让你拟章程,陈营长让你去南台。一个外人,走不到这些地方。你早就是自己人了。只是你自己还不知道。”
陈元没接话。他低下头,拨了拨炭火。火星溅起来,像几粒逃进夜里的光。过了好一会儿,他说:“郑兄,有件事,我想请你帮我。苗将军和忠武王去了琉球,会馆里能走海路的人不多。你能不能找洪老大打听一下,最近有没有从琉球来的船靠过来?不用进港,就在外海等的那种。那条线,我不能断。”
郑曜说:“好。明天我去码头。洪老大要是还没回来,我就去找他儿子。那孩子我熟。”
陈元说:“多谢。”
郑曜说:“谢什么。这本来就是我的事。”
雨声渐大,像有人往屋顶上撒了一把豆。陈元起身告辞。郑曜也站起来,说:“我送你到门口。”两人走到门边。陈元撑起伞,回头说:“郑兄,早点歇。明天一早,我过来接你去南台。”
郑曜说:“不用接。我认得路。”
陈元说:“认得路是一回事,一起去是另一回事。陈营长看见我们俩一起进门,心里会舒坦些。”
郑曜看了他一眼,没再推辞。他站在门口,看着陈元撑伞走进雨里。那伞是油纸伞,灰灰的,像一块在雨中移动的旧帆。郑曜一直看到那伞拐出巷口,才转回屋。林义还在后堂,正把信纸一张张烧掉。郑曜走过去,说:“林公,陈元这个人,能办事。他比我们都细。”
林义说:“他比你小几岁,可心比你老。这是好事。眼下这世道,年轻的老成些,才活得久。”
郑曜没再说话。两个人在后堂里又坐了一会儿。雨声从外面渗进来,像海水从很远的地方漫过来,慢慢淹过门槛,淹过人心。可屋里还暖和。炭火还红着。窗下那盏灯,还亮着。
第二天清早,陈元果然来了。他撑的还是那把灰油伞,鞋边沾了一圈黄泥。郑曜正蹲在廊下擦鞋,看见他来,起身道:“你真来接我?”
陈元把伞收了,靠在墙边,说:“说好了的,就得到。陈营长那人,嘴上不说什么,心里看人。我们俩一道去,说明会馆里的人都还惦记着他。他这伤,一半在腰上,一半在心里。心气顺了,腰也好得快些。”
郑曜听他这么说,不再多话。两人出了门,先到南门外买了四两酱牛肉、半斤米糕,又给阿团称了二两糖块。郑曜说:“你总这样?”陈元说:“不算什么。都是小钱。孩子们喜欢,营长看着也高兴。会馆里现在不宽裕,可这一点还出得起。林公说,人心比钱紧。”
到了南台,陈元先进了陈铁生的屋。陈铁生已经醒了,正靠床头看墙上的旧刀。陈元把酱牛肉和米糕放在桌上,又让来福去把孩子们叫来。孩子们呼啦啦进来,陈元把糖块分下去。阿团得了一块,又往阿山手里塞了半块。陈元看在眼里,说:“阿团做得好。当哥的照应弟弟,比什么都强。”阿团不好意思地低了头。阿山把糖块含在嘴里,脸上终于有了一点孩子的笑。
郑曜坐在床边,把上海的事拣几样说给陈铁生听。说到外滩上那些大楼,陈铁生哼了一声:“楼再高,也是别人的。咱们这破院子,才是自己的。”
郑曜说:“对。所以我回来了。”
陈铁生看着他,说:“回来就回来。别老把外面那套带回来。琉球人的事,还得用琉球人的法子办。”
郑曜说:“我知道。可外面的消息也得有人去听。我愿意听。听了回来跟你们说。”
陈铁生没再说话。过了一会儿,他让郑曜把墙上那刀拿给他。郑曜取下来,放在他手边。
陈铁生说:“你刚回来,我不考你功夫。可你要记住,这刀是向公他老人家在福州时叫人给我们打的。一共九把。现在剩几把,我数不过来了。你既然回来,就替我记着。将来若有人再问,你要说得上来。”
郑曜说:“我记着。”
陈铁生点点头,闭了闭眼。陈元给郑曜使了个眼色,两人退出来。院子里,毛允良正带着孩子们练步。陈元站在廊下看了一会儿,对郑曜说:“这些孩子,是咱们的底。只要他们还在,天就塌不下来。”郑曜说:“我信。”
雨已经住了。天还是阴的,可东边已经透出一点亮。陈元抬头看了看,说:“郑兄,走。回会馆。林公还等着你的消息。”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南台。巷口,那一缕炊烟又升了起来,和雨后的雾气混在一起,慢慢往上,像要连到天边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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