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生宿舍楼，六人间。 沈朝坐在书桌前，刷新着帖子下面的评论。 一开始，那些声援他的回复让他心里痛快了不少。 “心疼学长”、“资本的游乐场”、“贫富差距的悲哀”。 每一条都在证明，他没有错。 他靠在椅背上，甚至想象过明天贺苡洲被叫去教务处约谈的场景。 然后，论坛刷出了一个新帖。 他自己的声音从手机外放里传出来。 “……你能不能帮我跟院方说一声，特批我先进组，边治疗边实习？” 血猛地往脑门上冲。 他什么时候被录了音？ 帖子下面的评论，已经开始变了。 “等等，他自己承认阳性了，还想进无菌手术室？” “这不是走后门是什么？还好意思说别人仗势欺人？” “所以他之前那篇帖子里说的“被无情剥夺实习资格“，真相是他自己体检不过关？” “笑死，自己带着传染源要去接触术后病人，被拦下来还觉得委屈？” 沈朝盯着屏幕，手指僵在那里。 他想删帖。 可那个匿名号用的是公共机房的电脑，他已经退出了登录。 评论还在疯狂往下刷。 他之前那篇长帖的评论区也开始涌入新留言，前面替他说话的人没了踪影，剩下的全是质问和嘲讽。 …… 就在校园论坛还在沸腾的时候，微博热搜悄无声息地挂上了一个词条。 #帝都医科大四女生术中救场# 点进去，置顶的是一个加V认证的账号，认证信息写着“首都医科大学临床医学硕士在读”。 发帖人：孟禹清。 帖子用的是专业复盘的口吻。从那台主动脉瓣置换术的术前评估写起，到术中突发血管瘤破裂时所有人束手无策，再到一个大四女生接过柳叶刀，在“生命禁区”里完成了一场四分五十秒的神级缝合。 数据、角度、路径，他写得很详尽。 帖子最后一段，画风变了。 “作为一名医学生，我为我之前的傲慢和偏见，向贺苡洲同学道歉。她的水平，远在我之上。” 帖子看到这里，评论区已经炸了。 但孟禹清在最后，又甩出了一张截图。 一份临床实习基地变更申请表。 申请人：孟禹清。 他自愿放弃了本校内定的另一家三甲医院的黄金轮转名额，申请转入仁和医院心外科，从零开始。 “申请理由”那一栏，白纸黑字，只有一句话。 “希望跟随贺苡洲同学学习。” 热搜词条下面，评论量十分钟破了万。 贺苡洲的面膜敷完了。 手机从刚才开始就没消停过，班群消息刷得飞起，还有几个八百年不联系的同学突然冒出来发消息。 她瞄了一眼通知栏，全是@她的，懒得点开。 翻了个身，把被子拽到下巴，闭上眼。 明天还有一张盲盒要拆呢。 …… 第二天一早。 帝都医科大附属仁和医院，心外科。 贺苡洲踩着小白鞋，慢悠悠晃到休息室门口，手刚搭上门把，门就从里面开了。 门里杵着个人。 孟禹清一身崭新笔挺的白大褂，手里提着一个体积惊人的进口果篮。里面连阳光玫瑰都是一颗颗独立包装的。 看见贺苡洲，他腰板“唰”地一折，一个标准的九十度大鞠躬。 “贺老师早！” 嗓门洪亮，震得贺苡洲耳朵嗡了一下。 她随手把自己的小圆包往单人沙发上一扔，没搭理他。 昨天还是一副“你算老几”的德行，今天就上门唱征服了？ 【小甜筒，这男的出门是不是忘吃药了？】 【宿主，这是被技术碾压后的崇拜！你用神级操作，征服了他骄傲的学术灵魂！】 贺苡洲满脸都写着嫌弃。 谁要征服他的灵魂？她只需要一个能让她睡到自然醒的摸鱼环境。 “你跟着我干嘛？我自己都还是个学生，不带拖油瓶。” 孟禹清立刻站直，一脸的严肃认真：“贺老师，我是正式办了转院手续过来的，张主任已经批准了。” 贺苡洲二话不说，转身就走。 她直接杀到张主任的办公室。 “张主任，你给我塞个跟屁虫是什么意思？” 贺苡洲靠在门框上，抱着胳膊。 “我自己都是实习的，还给我配个徒弟？这算双倍工伤。” 张主任正喝着枸杞茶，闻言放下杯子，笑得满脸褶子。 “哎，不是徒弟，是给你打杂的！” 他招招手，示意贺苡洲进来。 “你不是嫌累吗？让他跑腿啊。复印病历，送检样本，买咖啡送外卖，什么都能干。白捡一个免费劳动力，你亏什么？” 贺苡洲眯了眯眼，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 “而且小孟家里是卫生系统的，人脉广。”张主任压低声音，又补了一句，“你以后毕业，多条路子总是好的。” 【宿主，他说的有点道理。免费劳动力耶！】 【……行，这饼我先啃一半看看。】 “好吧。”她转头就走，“但他要是话太多，我随时退货。” 回到休息室，孟禹清还跟个门神似的杵在原地。 贺苡洲走到长条沙发前，往上一躺，冲果篮的方向扬了扬下巴。 “去把提子洗了。” “皮剥干净，籽一颗不许留。” 她倒要看看，这位天之骄子的忍耐极限在哪里。 孟禹清拎起果篮，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虚心求教：“贺老师，请问这算临床技能训练的哪个模块？” 贺苡洲眼睛都没睁。 “精细操作与耐心培养模块。” “考核标准是我满意。不满意，就重来。” 孟禹清站在原地消化了三秒，默默转身走向茶水间。 他告诉自己，这是大师对弟子的磨炼，是考验心性。 贺苡洲扯过一条羊绒毯盖在肚子上，安心补觉。 清净日子没过十分钟，门又被敲响。 张主任的脑袋探了进来。 “贺同学，查房了。今天带你俩看几个术后病人，再观摩两个疑难杂症，不耽误你太久。” 贺苡洲从沙发上坐起来的速度，慢得像是电影里的0.5倍速播放。 【宿主，查房也是考核内容之一，事关保研……】 【知道了知道了，走。】 她拖着步子跟上，孟禹清立刻小跑着归队，站在她侧后方半步的位置，手里还捏着个小本本。 前面几个病房的查房很顺利，贺苡洲全程神游，跟着大部队往前挪。 走到最后一间病房，她的腿已经开始抗议了。 病床上躺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面色灰败，嘴唇发紫。床头挂着的病历夹厚得离谱。 张主任领着几个副主任，正围着灯箱上的片子激烈讨论。 “CT显示心包区有不明阴影，但穿刺活检是阴性。炎症指标全在正常范围，可心包积液压力一直在涨。” “上周全院大会诊，到现在没个定论。既不像肿瘤也不像炎症，对不上号啊。” 贺苡洲站在人群最后面，视线刻意落在天花板上。 她已经学聪明了，在这种地方，多看一眼就是给自己找活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