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死而活，被抽掉脊梁的横海军其实已经死了！ 他们在挥刀斩下同袍的首级时，杀死的不光是抽中死签的同僚，还有懦弱的自己！ 整个瓮城静默得可怕，压抑的气氛甚至让城墙之上的魏博牙军更加紧张，手中的弓弦崩得更紧！ 横海军在这个清晨彻底地死去，他们军人的尊严和男人的尊严在这一刻同时丢掉了， 在事情已经做了的那一刻起，之后再想舍身就义就成了笑话，所以在这一刻乞活都是段德的了！ 他笑得那么肆无忌惮，一如洹水河畔！ 罗弘信等人冷汗一直没有停下来，他们全程观看了横海军的生死争执， 虽然没有大战的激烈，但无声的行刑更让人感觉不舒服， 真是杀人诛心啊！ 秦旭、李愚带领麾下十余名将领登上城楼跪拜段德，等待着命运的裁决！ 不是不恐慌的，任谁都会认为，段德需要的是这万余乞活都，而不需要他们这些原来的本部将领！ 他们比普通士卒在权力交接时更难生存！ 跪在地上的秦旭和李愚，冷汗直冒，犹如误入狼群环伺的食草动物， 他们非常不适应魏博的生态环境！ 他们在卢彦威手底下做惯了，何时见过如此强势的节度使， 不是都说魏博的节度使狗都不当，没什么地位，他们随时都会被牙兵砍死换人吗？ 怎么眼前的这个年轻人如此受簇拥，那些跋扈的魏博牙兵牙将拱卫四周，在那些残暴的悍将眼中，可看不出一丝一毫对段德的不敬！ 这位节度使带给他们的压力与昔日卢彦威完全不一样的感受，秦旭甚至都有些跪不稳当了！ “你叫秦旭？” 一道略显虚弱的声音传到耳边，秦旭略感诧异，他还以为段德会先关注李愚的，然而他赶紧匍匐上前一步： “回大帅，正是末将！” 王二毛把段德的披风披上，扶着段德向前几步，段德看了看发颤的秦旭： “秦将军，你说我是要留你还是杀你？” 秦旭更是汗如雨下： “末将……末将……” 王大毛紧随在段德身边，右手始终没有离开刀柄一尺！ 段德笑了笑： “原横海右厢军你掌控的住吧？” 秦旭一喜，正待回答显示自己的价值，李愚在一旁轻咳一声。 秦旭瞬间转醒，僵在那里，一时不知回答是还是否！ 段德却丝毫不在意李愚的提醒，他放过秦旭，转而问李愚： “横海四州人口多少？” 李愚恭敬道： “回大帅，光启元年(885年)，黄巢之乱平定后朝廷曾有统计， 沧、德、景、棣四州合四万两千二百户，人口三十一万余。” “若算上隐户，大概有四十万人口左右！” 李愚的主簿做的还算称职。 不过段德却沉默地心中盘算， 和魏博情况大同小异，四个州的土地，仅有区区三十几万人口。 或者说不光魏博、横海，整个大唐，如今都是这般触目惊心的数字！ 大唐巅峰的时候便是天宝年间，人口记载有五千两百万之多， 然而安史之乱后，大唐的人口便断崖式下降， 至乾元三年(760年)只剩一千七百万！ 而到唐末，僖宗在位时的最后一次全国普查，光启元年只剩不到一千五百万！ 百五十年的互相攻伐，这场持续百五十年的攻伐，早已让天下分崩离析！ 段德怅然， 如今自己占据了魏博、横海两镇，治下十州，却还拢共不到百万人口。 这是何等恐怖的现实，大唐这片土地上，几乎没有一片净土！ 要知道河北历来都是隋唐的经济中心人口密集区， 就连这里都如此凄惨，其余诸地，可想而知！ 这残酷的现实，更加坚定了段德的内心——就算我是精神病，可终归能为这个支离破碎的天下做些什么！ 一个支离破碎的人，默默地想着修补这个支离破碎的天下！ 段德把李愚扶起来： “本帅就是看不过你们这些穷酸文人，不过好在你这厮还算接地气。” “知不知道，若是刚才你答不上来，再跟本帅唱那些诗经子曰，老子第一个就砍了你！” 李愚第一次和段德接触，适应能力颇强，转瞬就跟上了段德的节奏。 他诚惶诚恐道： “大帅所言甚是，这个乱世，我等穷酸着实无用，好在在下精通一些数理民生，或许能为大帅分忧一二！” 段德满意地点点头，只要不是书呆子就行，可以一用！ 秦旭仍跪在地上战战兢兢，他丝毫不敢无礼， 段德身边的那个护卫笑语吟吟的盯着他，给了他非常大的压力，秦旭明显能感觉到，一旦自己有何不谐的举动，那名护卫便可将他当场斩杀！ 段德挥挥手，在罗弘信、李存节等一行人的簇拥下，进了沧州城！ 刘存敬将秦旭唤起示意他跟上，秦旭连连感谢，亦步亦趋的跟在队伍的最后！ 魏博终是进了横海，段德坐在卢彦威的帅椅上，便代表着横海正式易主！ 随即诸葛黠等人连连起草檄文，传于景、德、棣三州， 王行敏去景州， 刘存敬去德州， 程公信去棣州， 三人各带本部人马，协同接管三州防务！ 这个时候才体现出段德为何不继续扩大地盘的用意， 单单拿下一个草包横海，他手底下的政治班子就不够用了！ 王行敏三人出兵之前，心里早已有了大概， 他们知道，这一去，基本上一个刺史之位是跑不了了！ 马上打天下容易，打下以后的治理才是头疼的事情。 很明显按资排辈，魏博牙军第二梯队的牙将里边，王行敏，刘存敬，程公信三人应该上位刺史了！ 可若地盘再扩大，他段德手下的文臣治理地方就显得捉襟见肘了，所以他才会短期内无力扩张！ 而三州刺史之位安排妥当了，可最大的一个问题，谁人坐镇横海稳定局势？ 横海新归，不安抚不足以稳定民心， 但段德的大本营也早就空虚许久，大军一直在外也不是办法！ 当务之急是要选一人既能镇住场子，也能压得住王行敏等三人！ 段德对罗弘信道： “罗公，只能辛苦你坐镇横海了，公可愿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