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赫罗斯握着方向盘，沿主路往罗斯柴尔德府邸方向开，车速不快不慢。 车是哈基姆从法赫德那里要来的，后面还跟着几车的人手负责安全。 阿拉贝拉坐在副驾驶，那只羊在后座趴着，下巴搁在前排座椅之间的扶手上，偶尔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咩叫，似乎在抱怨这辆车的后车厢没有吃的。 从集市撤出来之后，谁都没怎么说话。 阿拉贝拉的套装上沾了几道灰，头发也有些散了，但她的坐姿依旧端正。 格赫罗斯的手机响了。 他单手接起，听了几秒，“嗯”了一声，挂断。 阿拉贝拉侧过头看着他。 格赫罗斯把手机放回口袋，目光依旧盯着前方的路。 “那边查清楚了，刚才袭击你的人，是哈姆克派来的。” “哈姆克？” “哈姆克是阿萨拉东部最大的军阀，尤瑟夫倒台之后唯一没有归降新政府的保皇派，势力遍布阿萨拉。” “保皇派……”阿拉贝拉沉吟了一下，“他不是冲我来的？” “他这次的目标大概率是渡鸦，也有小概率可能是你。”格赫罗斯点头，打了下方向盘，“我们在巴塞姆旧宅和渡鸦的人谈合作的事，哈姆克在巴克什有眼线，所以知道了我们的动向。” 阿拉贝拉沉默了片刻。 “也就是说，只要我和渡鸦的合作不终止，这种事以后还会发生。” “可能性很大。” 格赫罗斯没有粉饰。 阿拉贝拉点了点头，转过去看着车窗外逐渐变得熟悉的街景，没有再继续追问。 车驶入宅邸大门。 埃德加已经等在门厅，外套没穿，领带松了一半，显然是一接到消息就从楼上冲下来的。 他快步迎上来，没有用往常那种精心拿捏的措辞，直接抓住阿拉贝拉的肩膀上下打量了一遍。 “你没事吧？！” “埃德加，我没事。维克多先生（维克多是格赫罗斯担任保镖的化名）一直在我身边。” 阿拉贝拉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 埃德加又检查一遍，确认堂妹没有受伤后，才长出一口气，收回了手。 “你真不该让我撤人的，否则我这边能早派出人手支援你。”他皱起眉，但又很快意识到自己语气中不合时宜的责备，轻拍一下她的肩膀，看向了格赫罗斯，“到底怎么回事？” 格赫罗斯把车门关上，如实陈述。 从巴塞姆旧宅出来后遇袭的位置、袭击者的人数和组织程度、追击路线、集市内部的交火过程，一直到渡鸦的人撕开北侧封锁线、渡鸦的人从东侧夹击、最终撤离的完整经过。 当然，他省略了与赛伊德相关的细节。 “……刚才渡鸦的人告知我们，这次出手的是哈姆克。” “他们这么快就确定了？” 埃德加听完后沉默了很久，脸色越来越难看。 “哈姆克……” 他在来阿萨拉之前做过当地势力的背景调查，哈姆克这个名字他并不陌生。 东部最大军阀，保皇派，兵力数千，势力盘根错节，是阿萨拉目前所有尚未归降新政府的武装首领中势力最大的一个。 他实在没想到自己的家族刚进场就跟这种人扯上了关系。 沉默了几秒后，埃德加让管家带阿拉贝拉去休息，并安排了医生过来给她进行一次检查。 阿拉贝拉没有拒绝，牵起那只刚从后座跳下来的羊，跟着管家往楼梯口走。 格赫罗斯跟在她身后，但被埃德加叫住了。 “维克多先生，请留步。” 格赫罗斯停下脚步，转过身。 埃德加指了指书房的方向，示意他进来。 书房里的桌上摊着几份关于技术公司进度的文件，满屋子都是咖啡味。 埃德加关上门，在书桌后面来回踱了几圈才开口。 “哈姆克对阿拉贝拉动手，是不是因为渡鸦。” “大概率是，不排除其他可能。” “……阿拉贝拉跟渡鸦谈合作这件事，哈姆克是怎么知道的。” “哈姆克在巴克什有眼线。” 埃德加沉默了很久。 他走到窗前，背对着格赫罗斯，看着外面庭院里的绿植。 他意识到自己依然是低估了工厂项目可能带来的政治风险。 当初阿拉贝拉提出方案时，他计算的还是只有投入产出比和风险敞口，却还是漏掉了一个最基本的问题。 阿萨拉不是欧洲。 在这里做生意不仅要算钱，还要算命。 他的堂妹差点死在哈姆克手里，而哈姆克不可能就此收手。 今天这三百多号人被打了回去，下次呢？ 下次会不会是一千人？ 就算侥幸建成了工厂，哈姆克会不会直接炸了工厂？ 会不会在阿拉贝拉下次出门的时候再来一次伏击，而那时候格赫罗斯还能不能护住她？ “如果继续让阿拉贝拉负责工厂项目，她还会被当成目标吗？” “只要她还在跟渡鸦合作，哈姆克就会把她视为渡鸦的盟友。” “渡鸦能不能保护她。” “渡鸦会尽力，但他连自己地盘上的眼线都没清干净，不能太过指望。” 埃德加转过身看着格赫罗斯，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他不是伯纳德，他做不到把堂妹当成可以牺牲的棋子。 但他说到底还是个罗斯柴尔德。 他不可能因为个人情感就改变整个项目的商业逻辑。 工厂是阿拉贝拉自己推动的，方案是她自己提的，风险也理应由她自己承担的。 作为家族驻阿萨拉代表，他不能替她做决定；但作为堂兄，他同样也不能眼睁睁看着她送死。 “……替我转告阿拉贝拉，工厂项目暂缓，在安保方案升级完成之前，她不得擅自离开宅邸。”他最终开口，“维克多先生，今天的事很感谢你。以后阿拉贝拉的安全，还要麻烦你多费心。” “职责所在。” 格赫罗斯点头，转身离开书房。 阿拉贝拉的房间里。 阿拉贝拉刚结束了医疗检查，此刻正坐在窗边的那把椅子上，换了一身家居服，头发散下来披在肩上，那只羊趴在床边打盹。 听见敲门声，她说了声请进。 格赫罗斯推门进来，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走。 “埃德加说了什么。” 她抬头。 格赫罗斯如实转述。 “如果你继续负责工厂项目，以后可能还会遭遇类似的风险。埃德加让我转告，暂缓该项目，在安保方案升级完成之前，你不得擅自离开宅邸。” 阿拉贝拉撇撇嘴，低头摸了摸羊，显然不打算理会埃德加的限制。 “……格赫罗斯先生，您觉得，我该不该放弃。” 她问完之后没有等格赫罗斯回答，自己摇摇头接了下去：“我是不会放弃的。” “……今天这场伏击虽然吓人，但如果不是哈基姆先生和渡鸦先生的人及时赶到，如果不是您一路护着我，我可能真的会后悔。但正因为您和他们出手，我才知道我不是一个人在做这件事。” 她抬起头看着格赫罗斯，表情中没有慷慨激昂的成分，不过很认真。 “以后还要多麻烦您了，格赫罗斯先生。” “职责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