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赛伊德终于回去，罗伊这才松了口气。 然后那口气又提上来了。 因为舱门又被推开，赛伊德就站在门口，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在哪里？” 罗伊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 他没有多问，朝走廊尽头偏了偏头：“跟我来。”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走廊。 罗伊在一扇舱门前停下，打开门，侧身让到一边。 “就在里面。” 赛伊德没有回答，迈步走了进去。 舱室不大，没有舷窗，相当安静，冷气比外面开得更足。 房间中的金属床上躺着个人，白色的毯子从脚盖到下巴，床单被理得整整齐齐。 亚塞尔——陈明远——就躺在那里。 他脸上的血污已经被清洗干净，肿胀消了大半，五官的轮廓重新显现出来，头发被梳理过，双手交叠放在胸前，指甲缝里的血迹都被仔细清理过。 骨折的部位被重新正位，衣服也换过了——不再是囚服，而是一套干净的军用作训服。 如果不是那张灰白的脸和静止不动的胸口，他看上去就像是睡着了。 赛伊德站在床边，低头看着他。 他见过很多死人。 在阿萨拉的沙漠与森林里，在乌姆河岸的泥泞中，在马尔卡齐耶的街巷里。 他亲手掩埋过一百三十六具从首都运回来的尸体，在每一块木板上刻过名字。 他以为自己早就习惯了。 赛伊德站了很久，久到心中升起的最后一丝侥幸也碎了。 罗伊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在口袋里，始终没有出声。 最终赛伊德收回目光，转过身，从罗伊身边走过，径直回了自己的舱室。 罗伊轻轻带上门，跟在后面。 他看着赛伊德的背影消失在舱门后，没有跟上去。 之后整个航程中，赛伊德再没有推开过那扇舱门。 —— 运输船在一个小型港口靠岸。 GTI的接应人员已经等在码头上，几没有标识的越野车停在防波堤后面。 赛伊德被安排进中间那辆车的后座，罗伊坐在副驾驶。 车队没有进城，沿着海岸线往西北方向开了将近两个小时，中途换了两次车，最后驶入一片被低矮丘陵包围的谷地。 GTI的分部基地就建在这里。 从外面看，它更像一座临时扩建的军事据点，外围是预制混凝土防爆墙，墙上架着通讯天线和监控探头，几个哨位分布在制高点上。 内部的临时建筑群沿着谷地走势铺开，医疗区、营房、物资仓库、通讯中心各自独立又互相联通。 这里离航天城附近那座沿海城市不算太远，补给线可以直接对接港口，同时又能借助地形规避哈夫克可能发动的远程打击。 双方对峙已经持续了相当长一段时间，GTI在这条防线上的据点和后勤网络已运转成熟，这座基地就是其中之一。 赛伊德被直接送进了医疗区。 不同于运输船上那间逼仄的医务室，分部基地的医疗区占据了独立的一整列预制板房，药品、设备齐全，是一处能同时处理多名战伤员的标准化野战医院。 负责赛伊德的医疗组由足足四名医生组成，罗伊·斯米换了套白大褂，任主治医师。 赛伊德被带到检查室后，罗伊示意他脱掉外套。 绷带被剪开，底下的创口露出，罗伊偏头示意护士把无影灯推近。 “这两处是我在船上处理的。”他把揭下的旧敷料扔进医用废料桶，用镊子夹起一块碘伏纱布，侧头看向身边另一名医生，“当时左肋空腔感染严重，后腰弹片残留，周围筋膜撕裂，皮下脓肿已经扩散到筋膜层。” 那名医生凑近看了看，示意护士拍照，放大对比了运输船上拍摄的原始伤口照片。 “左肋空腔已经缩小了将近三分之二，未感染，边缘肉芽组织填充速度远超常规恢复周期。”他抬头看了一眼赛伊德，“这距离你在船上接受处理只过了——不到三十个小时？冒昧问一句，你真的是人类吗？你确定你没被哈夫克安装脑机？” 赛伊德没理他。 罗伊把碘伏纱布按在左肋创口边缘做最后一遍清创，头也不抬：“肩部和右臂的淤伤呢？” 护士翻到运输船上的记录照片，医生又仔细检查了赛伊德的双肩和右臂。 “消退了大半。右臂外侧一道被子弹擦出的血槽已经基本愈合，只剩浅层瘢痕。” 护士把平板翻过来给罗伊看，屏幕上两张照片——一张是在运输船上拍的，右臂外侧一道明显的弹道擦伤；另一张是刚才拍的，同一位置只剩一道浅粉色的疤。 罗伊看了一眼，没说什么，显然早就知道赛伊德的体质有多恐怖。 麻醉师拿起一支针管，弹了弹针尖，走了过来。 “这是什么？” 赛伊德眉头皱了起来。 “麻醉——” “我不要。” 麻醉师手停在半空，看向罗伊。 罗伊耸耸肩：“他不要就不要吧。” 他把清创完的伤口用新的纱布垫覆盖好，拿起缝合器开始处理左肋那道还没完全合拢的贯通伤。 创口边缘很快被打了一排缝合钉，赛伊德的肩背肌肉随着每一次落钉微微绷紧又松开。 一旁的医生示意护士记录：患者对疼痛的反应显著低于正常阈值，具体机制待进一步评估。 缝合很快完成，赛伊德以为结束了，想起身，却看见刚才那个麻醉师又推着辆小车过来了，托盘里整齐码着几支针剂，标签上印着的全是赛伊德没见过也看不懂的药名和剂量。 “这又是什么？” “还是麻——” “我说了，我不要！” 麻醉师有些无奈：“你后腰的引流口需要重新扩创缝合，深层组织还有好几处需要修——” 他话说了一半不说了——赛伊德已经下了床。 “好好好，别激动，我不说了，你回床上。罗伊，你自己跟他说。” 罗伊正站在无菌柜旁边，闻言回头看了一眼：“哥，扩创清创可比缝合疼得多，等下要切开伤口刮坏死组织的。听我一句劝——” “我，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