蛟龙的快艇靠过来时，雨势终于小了些，不再像之前那样劈头盖脸地砸。 王宇昊站在艇上，整个人看上去几乎快要站不稳，可风雨却怎么也吹不倒他。 他身边还有个人，只是雨幕中看不确切。 甲板上的人扔下绳梯，七手八脚地准备接应。 王宇昊咬牙用左臂勉强将身边的人抱起，右臂单手抓住绳梯往上攀。 甲板上的人几次想接，他都没松手，直到翻过船舷，才把怀里的陈明远轻轻放在船板上。 被众人围住的赛伊德瞥到了一眼，突然用力扒开挡在身前的众人走了过去。 然后他明显地愣住了。 似乎明白了刚才赛伊德为什么会突然发疯的罗伊立刻从旁边挤过来，蹲到陈明远身侧。 他什么都没说，先用手指按在脖颈侧面摸了摸颈动脉，又翻开眼皮检查瞳孔，然后从腰间拔出那支激素枪。 药剂推入，没有反应。 他拔枪换药再推，还是没有反应。 他扔下激素枪，双手交叠按在陈明远胸口开始做心肺复苏。 可按了好一阵，也没见任何效果。 罗伊的动作渐渐慢下来，最后停住了。 他跪在甲板上，膝盖浸在积水里，看了王宇昊一眼，又看向赛伊德，嘴唇动了动，没能发出声音。 他其实不用说，所有人都看懂了。 那三个跟着他来的弟兄站在人群后，胳膊吊着绷带的那个背过身去，肩膀在抖；头上缠纱布的那个往前迈了一步，又停下来，像是不知道该往哪儿走；腿上有伤的那个扶着船舷慢慢蹲下去，把脸埋进手里。 赛伊德没有看罗伊，也没有看王宇昊，更没有看周围任何一个同样淋在雨里的人。 他只是盯着那张变形肿胀的脸，像是要把每一道伤痕都看明白。 赛伊德比谁都清楚陈明远究竟有多强。 自己能有如今这身搏杀本事，对方的教导功不可没。 从拳脚到枪械，从单打独斗到小组战术，陈明远能胜过大坝里除了自己的每一个人。 而赛伊德自问即便是自己毫无保留地出手，也绝不可能把陈明远打成这样。 但现在这个人就躺在这里，没了气，浑身也没有一处完好的地方。 赛伊德缓缓抬起来，死死地盯住了王宇昊，用蹩脚的中文开口：“他，什么时候，死的？怎么，死的？” “我……”王宇昊咬肌动了动，随即摇头，“我不知道。我找到他的时候，他就已经是这样了。” 赛伊德偏了偏头，像是想让耳朵更贴近对方。 王宇昊以为他没听懂，刚想重复一遍。 赛伊德却突然暴起，一步跨过地上的陈明远，单手掐住王宇昊的脖子，猛地将他按到船舷边上。 “什么时候。怎么死的。” 他一个词一个词说得极慢，听不出半分怒意，可指尖却已然抵进王宇昊颈动脉两侧，手上青筋暴起，几乎要捏碎对方的喉咙。 罗伊和泰瑞同时扑上来，泰瑞从后面架住他的胳膊，罗伊掰住他的手腕往外扯，更多人冲过来拉住他。 罗伊吼道：“赛伊德！你别激动！他不是敌人！” 赛伊德却没有松手，力道还在收紧。 可即使泰瑞与罗伊拼尽全力把他往后拖，且又有几个人围上来帮忙，也依旧没能将他与王宇昊分开。 直到赛伊德自己松了手。 王宇昊捂着脖子猛咳了几声，大口喘着气。 “咳咳……抱歉——”王宇昊喘匀了气后没有选择还手，“我……咳……我已经尽可能地快了，但还是晚了一步。我赶到的时候，他和一个子弹都打不死的鬼东西纠缠在一起，我看他们还在互相抡拳头，我以为他还活着——”王宇昊尽可能地将语速放到最慢，“可我把他扶起来的时候，他已经没有呼吸了，心跳也停了。” 赛伊德站在雨中，把刚才听到的词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勉强在脑中拼出一个能连上的画面。 罗伊听完却在一旁皱起眉：“人死了怎么会还在挥拳？这不科学，也不可能。” “我不知道。”王宇昊摇头，“但我绝不会拿这种事开玩笑。当时我……” 他不想在这件事上和罗伊争辩，将自己那边发生的事缓缓说了一遍。 就在同一天，他亲眼见过一个挨了几十发子弹却毫不受影响的人，亲眼见过子弹被肌肉挤出来、伤口在几秒内愈合的身体。 一件又一件匪夷所思的事接连发生，他甚至不知道该怎么去质疑了。 赛伊德忽然抬头：“你说它是什么？” “……罗米修斯称它为11568-3号实验体。” 赛伊德点了点头。 “哈夫克……罗米修斯……” 他喃喃了一句，之后低下头，看向地上那个人。 他很清楚这个人和自己的情况很类似——对方的体内不只有“亚塞尔”那个新兵蛋子，还有一个名字很拗口的人。 “陈明远”。 虽然苏格拉底说那大概率不是真名，但姑且就这么叫他吧。 其实一开始赛伊德并不信任这个陈明远，毕竟他之前在拉克申身上栽过大跟头。 他们曾一起打过仗，一起聊过以后要怎么把哈夫克从阿萨拉赶走，可后来拉克申突然就背叛了自己。 如果不是苏格拉底的突然出现，自己早就死了。 所以当赛伊德得知亚塞尔身体里出现了一个叫“陈明远”的人时，他很难不警惕。 即便这个人除了一开始闹了件乌龙后再没有出现任何出格的举动，即便在帮助自己的事上毫无保留，赛伊德还是在心里留了一堵墙。 他真的不想再被背叛第二次。 但这个人从来没有背叛过他。 他用实际行动回答了每一个赛伊德从未说出口的疑虑——就像苏格拉底那样。 他帮自己以最小的代价清剿了哈夫克的据点，和自己一起抢走了哈夫克的曼德尔砖，还拐了个牛逼轰轰的技术官回来。 他教自己怎么变得更强，和苏格拉底一起教自己怎么让大坝、让阿萨拉变得更好。 自己离开大坝的时候，也是这个人主动要求跟去。 当自己被关进潮汐监狱之后，还是这个人站出来说“我去”——然后他就一个人带着队，混进这座地狱一样的监狱，最后独自一人拖住了一个子弹都打不死的怪物，拖到死了也不肯放手。 他本可以不来的。 他本可以留在大坝等消息，本可以继续用“亚塞尔”的身份活下去。 但他偏偏来了，还死了。 赛伊德看着他。 苏格拉底信任这个人，从一开始就信任这个人，从第一次见面就没把他当外人。 自己一开始虽然不理解，但后来也渐渐明白了。 赛伊德虽然用了更长的时间，但最终还是拆掉了那堵名为“防备”的墙。 他本以为以后还有很多时间。 自己可以跟这人一起回到大坝，可以让他给大坝的小崽子们讲那些自己都没听过的故事，可以让这人继续教自己搏斗技巧，可以在办公室里听他和苏格拉底不紧不慢地分析局势。 但时间……突然就没了。 这个人用生命替自己拖住了最危险的敌人，替自己挡掉了一场会改变整个战局的意外，然后一个人死在监狱深处——甚至死了之后还在挥拳。 甚至如果不是那个王宇昊冒险返回去找他，都不会有人知道他的拼命。 他会悄无声息地烂在那座该死的监狱里，跟那些被哈夫克拿去做实验的失败品一起被清理掉，就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该死的哈夫克。 赛伊德收回目光，控制着自己不再去看那个人。 他缓缓抬起了头。 雨好像又下大了。 赛伊德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忽然觉得眼前的光线变得很模糊。 那些探照灯的光柱、甲板上晃动的人影、舷窗里透出的昏黄灯光，全部混在了一起。 他想往前走一步，但脚底下像是踩在棉花上，找不到着力点。 耳边有人在喊什么，好像在喊他的名字，又好像在喊他老大。 他感觉到有人在扶他，好像有好多只手从不同方向撑住他，但他不确定那是不是真的，因为那些触感也很模糊。 然后光线消失，所有声音也都沉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