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龙是被耳麦里断断续续的呼叫拉回意识的。 “我方已与赛伊德汇合，威龙，收到请回答——重复，我方已与赛伊德汇合——” 声音像从很深的水底传上来，模糊，遥远，还带着电流的嘶嘶声。 他想抬手按耳麦，但左臂像灌了铅一样抬不动。 威龙用力眨了几下眼，视线才慢慢聚焦。 走廊里应急灯还在忽明忽暗地闪着，光线昏黄，照出满地狼藉。 弹壳、碎土块，被砸变形的铁柜横在走廊中间，墙上全是弹孔和拳印。 他自己的枪断成两截扔在不远处，枪管上还留着被张承志捏出来的印。 旁边横七竖八躺着他的队员和陈明远带来的那几个弟兄，呼吸都在，但都没醒。 威龙撑起身体，后脑一块痛得像有人拿锤子在里面敲。 昏迷前的画面一块一块浮上来—— 张承志冲到他面前那一拳，他利用动能辅助装置侧向喷射躲开了，但耳麦还是被其拳锋扫飞。 然后是陈明远扔掉手中子弹打光的枪，从侧面切了进去。 弃枪后的他像换了个人，那个被子弹都打不伤的实验体短时间内甚至被其一人逼得连连后撤。 威龙和队员们配合陈明远压制住张承志，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觉得能赢。 可那个鬼东西突然换了目标。 它发现攻击那些行动不便的伤员会让其他人冲过来挡，从而露出破绽。 它就开始这么干了。 威龙看见它转身冲向那个腿受伤、爬不起来的队友，他来不及想，利用动能辅助装置喷射过去挡在那人身前，双臂交叉架住了那一拳。 然后他就听见自己身上装置过载的警报声，之后是后背撞上墙的冲击力，再往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威龙撑着墙壁站起来，左臂暂时有点抬不起来，他便用右手挨个摇醒了地上的人。 队员们一个接一个恢复意识，有人捂着头骂了一句，有人下意识去摸枪，而那几个跟着陈明远的弟兄醒来后第一反应就是找人。 “亚塞尔呢？他人呢？” 其中一个额角破了道口子的年轻兄弟扶着墙站起来，四处张望了一圈。 威龙没答。 一来他不怎么听得懂对方说的当地语言，二来他就算听懂了也无法回答。 昏迷前最后一眼他只看见陈明远还站在走廊中央和张承志对峙，而现在两个人都不见了。 耳麦里的呼叫又响了一遍，这次声音比刚才清晰了不少：“威龙，这里是B组，我方已与蜂医等人汇合，赛伊德已找到，位置在P4区域，收到请立即回复。” 威龙用右手按下耳麦：“收到。A组遭遇脑机实验体，已脱离接触，正在确认伤亡。六人存活，一人……失联，失联人员疑似为大坝方面渗透人员。我方将在P4区域与你们会合。” 他松开耳麦，又看了一圈四周。 除了那个不知道去了哪儿的人，其余人都在这里。 但现在他不能去找，带着伤员在这一片被格赫罗斯内卫部队和暴动囚犯搅得遍地交火的监区里多待一秒都是对其他人的不负责。 他咬牙朝队员们打了个手势，带人往P4区域赶。 与此同时，罗米修斯站在实验室的监控屏幕前。 他的团队已经获得了监狱内部监控系统的临时权限。 格赫罗斯要求他尽快把实验体派到交火区域参与镇压，而他需要监控确认实验体的位置，权限就这么到手了。 屏幕上上百个监控画面排成网格，之前那些因断电而黑掉的探头，现在已经基本恢复了工作。 当然，除了那些被渡鸦的人喷了漆的。 “切到编号为ER3走廊东段的探头。” 简单看了一圈后，他手指在屏幕上点了一下。 画面放大，画面中一个身影正沿着走廊狂奔，动作灵活得不像一个刚经历过高强度作战的人。 罗米修斯不认识这个人的脸，他不在实验体数据库里，也不是哈夫克登记在册的囚犯，但很明显是个阿萨拉本地人。 而那人身后大约三十米处，另一个身影正在追赶，步伐沉重，节奏均匀，速度极快，后脑的脑机接口指示灯还在闪烁着暗红色的光。 “找到11568-3号了。”技术员调出波形监测数据，“人造波仍在主导行为决策，但主级波形还在尝试重新接入——” “让它追。”罗米修斯看着屏幕，“我想看看那个人能在11568-3手下撑多久。” —— 陈明远跑得很快。 从威龙昏迷到现在，中间发生的事情其实很简单。 张承志那一拳把威龙砸晕之后，整个防线就崩了。 仅剩的几个人试图重新组织火力，但张承志的速度太快，冲到近身前他们的枪口还没来得及抬起来就被一个个打翻。 最后只剩陈明远一人还站着。 按道理来说，陈明远根本护不住那么多被打晕的人，但地上的耳麦里传来了呼叫。 耳麦就是威龙被打飞的那个，掉在地上，通讯还通着，B组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大致就是赛伊德已经找到，格赫罗斯正在追，让威龙立刻带队过去支援。 张承志也听见了。 它后脑的指示灯在“赛伊德”三个字响起的瞬间猛地闪了几下，然后它停住了所有动作，像一台收到新指令的机器，转身就要往声音来源方向走。 陈明远当时就反应了过来，瞬间意识到这个类人生物就是奔着赛伊德来的。 随着一声“赛伊德在我这里”被喊出，他扭头就跑。 而那类人生物也不出意外地跟他跑了。 随后二人一路往监狱深处退——远离赛伊德的方向，远离威龙和伤员倒下的方向，远离一切他不想让张承志靠近的人和东西。 直到前方出现了一扇被封死的闸门，这条路终于是到了尽头。 陈明远停下脚步，转过身。 那类人生物就站在走廊中央，灰白色的皮肤在昏光下泛着冷光，后脑的指示灯稳定地闪烁着暗红。 它站定之后，眼球锁定陈明远，没有急着冲——它没能找到面前这人口中所说的“赛伊德”。 陈明远活动了一下手腕。 他知道自己和张承志之间的身体素质差距有多大。 但杀一个人和拖住一个人是两回事。 他不需要打赢，他只需要拖——拖到威龙能支援赛伊德，拖到赛伊德离开这座监狱，拖到这个子弹都杀不死的鬼东西再也没办法追上任何一个人。 “想知道赛伊德在哪儿吗？” 陈明远冲它招了招手。 “来，能打死我我就告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