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整个九零九所彻底被点燃，化作一头喷吐着钢水与高温的机械巨兽。 一号车间门口，崭新的白底红字木牌——“军事禁区，闲人免进”被死死钉在门框上。 两名荷枪实弹的警卫双腿分立，手指始终虚搭在扳机护圈边缘，看向每一个靠近者的目光都如同探照灯般锐利，进出人员的通行证被反复查验核对。 车间内，刺眼的电焊弧光一道接着一道撕裂昏暗，飞溅的金属火花落在水泥地上滋滋作响。空气中浓稠地胶着着机油的腥气、汗水的酸涩以及金属灼烧后的焦糊味，吸进肺里，连气管都跟着隐隐发烫。 “三号工位，公差还差零点二微米！继续磨！” 陆铮的嗓音在机器轰鸣中嘶哑得像砂纸打磨生铁。 学员们全凭一口气硬吊着。角落的行军床上，刚换下来的工人连工服都没脱，倒头便陷入死水般的沉睡； 几个小时后，负责叫醒的人只需在他们脸上狠狠抹一把冷水，这些前一秒还眼圈发黑的汉子，下一秒便端起一缸子浓烈如墨的高碎茶一饮而尽，转身猛扑回操作台。 而处于这台战争机器最核心的林娇玥，似乎连生物钟都已被强制格式化。 “林工，您都熬了三天了，去眯一会儿吧，这里我盯着。” 宋思明手里捏着一叠被油污浸透的计算纸，声音有些发颤。 林娇玥的指尖在图纸边缘用力收紧，骨节泛出苍冷的白色。她没有抬头，只是伸出左手，用力按压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嗓音带着长时间未进水的沙哑： “冷却矩阵的数据还没跑完，炉子不能停。去把三号钢水的温度报表拿来。” 苏婉清每天都提着铝制保温桶等在车间外围的警戒线旁，可多数时候，送进去的浓汤在赵铁柱手里原封不动地端出来，早就凉透了。 军区总医院的病房里。 阳光透过玻璃打在床单上，苏婉清手里的水果刀正稳稳地削着苹果，可当赵铁柱再次打来电话说林娇玥连午饭都没吃时，刀锋猛地一顿，长长的一截果皮“吧嗒”一声断裂，坠入废纸篓。 “鸿生，你说娇娇这么连轴转……身体能撑得住吗？” 苏婉清垂下眼睫，喉咙深处仿佛被塞了一团浸透冷水的棉花，忧心忡忡地说道。 林鸿生靠在床头，气色在灵泉水的滋养下已经好了很多。他叹了口气，温声宽慰妻子： “娇娇现在干的是关系前线的大事。咱们帮不上忙，能做的就是别让她有后顾之忧。你受点累，每天在家多做点好饭好菜，亲自给她送去补补身子。” 说到这，林鸿生稍稍压低了声音，语气也跟着放松了几分： “再说了，那丫头手里攥着那口“仙家神水”，她是个心里有分寸的，自己垮不了。” 苏婉清听罢，悬着的心总算落定了几分。她点了点头应下： “也是，这丫头鬼精鬼精的。好在，这几个月为了给陈默做滋补的东西，家里刚好还有一节老参没用完。我一会儿就回去，切几片给她熬汤送去。” …… 与此同时，一场看不见的暗战，正在悄然升级。 兵工总局，西院，资料室。 钱德福依旧每天踩着整点的钟声上下班。他在属于他的那张黄花梨办公桌后坐定，抖开报纸，慢条斯理地啜饮着茶水，偶尔指点两句新来实习生的卷宗归档，举手投足间，妥妥一个行将退休、与世无争的温吞老好人。 但他藏在玳瑁老花镜背后的余光，却冷不丁地捕捉着窗外的异样。 看门那个爱打瞌睡的老大爷不见了，换成了一个脊背挺得像标枪的年轻人，哪怕是递烟，那年轻人的虎口也始终虚扣着； 打扫卫生的清洁工，虽然弯着腰挥动扫帚，但步伐起落间距精准得出奇，落地无声； 甚至连窗外那棵老槐树下，那个雷打不动天天晒太阳、逗八哥的聋哑老头，今日摇蒲扇的频率，都透着股刻意。 空气里，多了一层看不见的铁丝网。 钱德福眼底的笑意没有褪去半分，只是端着青瓷茶盏的指尖轻轻摩挲了一下杯沿。 他知道，在没有抓到实质性的物证和传递情报的现行之前，沈砚舟那头机警的小狼崽子是不敢公然对他这个“大功臣”动粗的。 而这片刻的僵持，正是他走完计划中第二步死棋的绝佳筹码。 正午时分，日头毒辣。 钱德福像往常一样，单手提着只掉了两块瓷的旧搪瓷饭缸，慢悠悠地顺着林荫道走向总局大食堂。 食堂里人声鼎沸，后厨大铁锅翻炒的金属碰撞声和浓重的油烟味混杂在一起。 他打了半荤半素的饭菜，寻了个靠立柱的背阴角落坐下。 刚挑起一根青菜送入口中，一道穿着后勤科蓝色制服的身影端着铝制饭盒，自然而然地落座在了他的对面。 是周杨。 那个不久前才在走廊里被林娇玥吓破了胆的后勤人员。 周杨坐下时，大腿肌肉抑制不住地发着颤。 他强迫自己把饭盒放平，以免里面的菜汤因为手抖而洒出来。自从上次医院门口任务失败，他就觉得自己像一只被鹰盯上的兔子。 这几天，他连睡觉都不敢闭实眼睛，总觉得后脑勺贴着冷冰冰的枪管。他不知道钱老为什么还要在这么惹眼的地方跟他碰头，他甚至不敢去直视邻桌那几个看起来像是车间工人的汉子。 但他别无选择，上了这艘黑船，擅自下船只会死得更惨。 他扯起嘴角，将五官挤出一个憨厚的弧度，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偶遇。 “钱总工，吃饭呢？” 周杨热络地打着招呼，喉结用力滚动了一下。 “是小周啊。今天食堂这红烧肉火候不错，多吃点补补。” 钱德福脸上的皱纹和蔼地堆叠在一起，如同一个再寻常不过的长辈。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从初冬的寒潮扯到这个月的细粮配给。 隔着不到两米的邻桌，两个穿着油污工服的汉子正大口扒拉着面条。 呼噜呼噜的吃面声中，他们藏在发丝下的耳朵却犹如雷达，将钱德福这一桌的声波尽数过滤、收录。 那是沈砚舟布下的耳目。 钱德福夹起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细细咀嚼，油光泛在唇边，他的余光淡淡瞥过那两个面容生疏的“工人”。 “钱总工，我听说……我老家那边，最近在搞什么农业生产互助组，公社里正缺有文化的人去当会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