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事如棋,落子有声。当太子朱载垕在文华殿中初步定下高拱入阁、张居正擢升的调子时,他便知道,这看似平静的朝堂之下,暗流必将被搅动。只是,他未曾料到,这暗流涌动的速度与激烈程度,远超预期。
旨意是通过司礼监明发的,以太子监国的名义,加盖了皇帝暂交的玺印,程序上无可指摘。擢升高拱为礼部尚书、文渊阁大学士,入阁参预机务;擢升张居正为詹事府少詹事(正四品),兼都察院右佥都御史(正四品),协理京营戎政。两道任命,如同两颗巨石投入看似平静的湖面,瞬间激起千层巨浪。
朝堂之上,一片哗然。
高拱入阁,虽令人惊讶,但细想之下,似乎又在情理之中。高拱此人,才华横溢,性子刚直,在国子监祭酒、兵部侍郎任上皆有建树,尤其近年来屡屡上书抨击时弊,主张革新,在清流和部分务实官员中颇有声望。太子监国后,其才干更为凸显,入阁参赞机务,虽略显破格(按惯例,入阁多由翰林出身或部院堂官中转任,高拱以兵部侍郎入阁,属越级提拔),但值此“新政”将启之际,用此锐意进取之臣,似乎也传递了太子欲有所作为的信号。反对者固然有之——高拱性格刚愎,锋芒太露,得罪人不少,其入阁必然触动某些人的利益——但明面上的反对声音,尚在可控范围内。
真正引发轩然大波,让无数人跌破眼镜、进而愤懑不平乃至疑窦丛生的,是张居正的擢升。
张居正,嘉靖二十六年进士,选庶吉士,散馆后授翰林院编修,后迁右春坊右中允、国子监司业,直至翰林院侍读学士,一直是清贵的词臣、帝王师友的储备人选。他年轻,不过三十余岁;他有才,文章锦绣,见解不凡,在翰林院中早有才名;他也有抱负,曾上《论时政疏》,针砭时弊。然而,这一切在论资排辈、讲究出身与年资的大明官场,尤其是在这即将新旧交替、权力洗牌的关键时刻,远远不够。
詹事府少詹事,虽是东宫属官,品级不低(正四品),但终究是辅佐太子的“潜邸旧臣”系统,在太子即将登基的背景下,擢升其东宫旧属,虽有提拔亲信之嫌,倒也说得过去。可兼“都察院右佥都御史”,协理“京营戎政”,这就完全是另一回事了!
都察院,风宪之地,纠劾百司,辩明冤枉,提督各道,权力极重。佥都御史虽非堂上官(都察院最高长官为左、右都御史),但已是高级言官,有独立上奏、弹劾官员之权。让一个年仅三十余岁、从未在地方或部院有过实职历练的翰林词臣,骤然兼任此职,已属破格超擢,惹人侧目。
而“协理京营戎政”,更是石破天惊!京营,乃守卫京师的精锐,是帝国最核心的武装力量。协理京营戎政,意味着张居正这个书生,将有权参与京营的日常管理、训练乃至部分指挥调动!这几乎是将部分兵权,交到了一个毫无军旅背景的文官手中!大明开国以来,虽有文官督师、总督军务的先例,但那多是战时特派,或由资深部院大臣、督抚兼任。像张居正这样,以词臣出身,骤然获得如此重要的军事参与权,简直是闻所未闻!
更让许多人难以接受的是,太子还明确赋予张居正“参赞清理勋贵庄田、改革赋役章程事宜”的权力。清理勋贵庄田,这是要动勋贵集团的奶酪;改革赋役章程,这是要触碰天下士绅、地方豪强的根本利益。这两件事,哪一件不是牵一发而动全身、阻力重重、甚至可能引发动荡的硬骨头?竟然交给一个如此年轻、资历浅薄的官员来“参赞”?
一时之间,弹章如雪片般飞向通政司,飞入文华殿。
有的弹劾高拱“性刚愎而量窄,才虽高而德薄”,“骤登揆席,恐非福社稷之相”,质疑其入阁资格。
更多的火力,则集中在了张居正身上。
“张居正以词臣骤跻清要,已属超擢,今复委以宪台之任,参赞戎机,更是骇人听闻!翰林清贵,在于顾问侍从,岂可轻涉军旅、干犯风宪?此实坏祖宗成法,开幸进之门!”——这是攻击他破坏制度,越级提拔。
“张居正年少资浅,未尝牧民,不谙军旅,而骤付以清理庄田、改革赋役之重任,此非拔苗助长,实乃以国事为儿戏!庄田事涉勋贵,赋役关乎国本,一旦处置失当,必生祸乱!乞殿下收回成命,另选老成持重之臣担此重任。”——这是质疑他的能力与经验,认为他不堪重任。
更有甚者,将矛头隐隐指向了太子:“擢升近臣,本为人主之常情,然亦需量才授职,循序而进。今殿下监国,天下瞩目,一举一动,关乎人心向背。若以私恩而滥赏爵禄,以亲信而委以重权,恐寒天下士子之心,启宵小侥幸之念,非国家之福也。”——这几乎是在指责太子任人唯亲,败坏吏治了。
还有的奏疏,则将高拱、张居正的擢升,与“天衍门”案、废止斋醮等事联系起来,危言耸听:“高拱性急,张居正年少,二人皆锐意更张,不恤旧典。今殿下用此二人,必欲尽废旧制,大肆更张。废止斋醮,已伤先帝(指嘉靖)敬天法祖之心;若再纵容此辈擅改祖制,动摇国本,则国事堪忧,天下危矣!”这已经是在质疑太子新政的正当性,并将“不孝”、“改易祖宗法度”的大帽子隐隐扣了过来。
朝会之上,更是争论激烈。以都察院几位御史、六科几位给事中为首的言官,引经据典,慷慨陈词,力陈高、张二人提拔不当,有违祖制,恐开幸进之门,败坏朝纲。部分与高拱有过节的官员,也趁机发难,或明或暗地攻击高拱为人倨傲,难以共事。
文华殿内,朱载垕面无表情地听着冯保低声念诵着几份最具代表性的弹章。徐阶、高拱、张居正亦在殿中,徐阶眼观鼻鼻观心,高拱脸色铁青,强压怒意,张居正则神色平静,只是微微抿着嘴唇。
“诸卿都听到了?”朱载垕放下手中的茶盏,声音不高,却让殿内瞬间安静下来,“不过擢升两人,便引来如此多的非议。有说孤破坏祖制的,有说孤任人唯亲的,有说孤以国事为儿戏的。似乎不用高拱、张居正,我大明朝便能海晏河清;用了他们,便是天下大乱之始。真是有趣。”
他的语气平淡,但话中的冷意,让徐阶心头一凛。太子殿下,似乎有些不耐烦了。
“元辅,你为首辅,执掌铨衡,如何看待这些议论?”朱载垕看向徐阶。
徐阶心中苦笑,知道这个问题不好回答。他沉吟片刻,缓缓道:“殿下,朝廷用人,自有制度章程。高肃卿才具优长,勇于任事,入阁参赞,虽略越常例,然值此多事之秋,用非常之人,亦无不可。至于张叔大……”他看了一眼静立一旁的张居正,“年少有为,才识卓绝,然资历确然稍浅。骤兼宪职、参赞戎机,恐惹物议。老臣以为,或可暂缓其协理京营及清理庄田之任,先于詹事府或少詹事本职历练,待其资望稍深,再委重任不迟。如此,既可平息物议,亦是对叔大的一种爱护。”
徐阶的回答,是老成持重之论。既肯定了高拱的才干和破格使用的合理性(为自己日后可能的类似操作留有余地),又委婉地指出了张居正提拔过速的问题,并提出了折中方案,看似面面俱到。
高拱闻言,眉头一挑,就要开口反驳,却被朱载垕用眼神制止。
朱载垕不置可否,又看向高拱:“肃卿,你为当事人,又新入内阁,有何话说?”
高拱出列,昂然道:“殿下明鉴!臣才疏学浅,蒙殿下不弃,委以重任,唯有鞠躬尽瘁,死而后已!至于物议,臣行事但求无愧于心,无愧于朝廷,无愧于天下黎民!若因臣性子直率,言语得罪于人,便不能为朝廷效力,那这朝廷,岂不成了乡愿小人、碌碌无为者之乐园?臣入阁,非为个人禄位,实欲为殿下分忧,为社稷除弊!若有人不服,尽可放马过来,看臣是否能当得起这阁臣之责,是否能为殿下整顿这乌烟瘴气之朝堂!”他这番话,铿锵有力,直抒胸臆,却也火药味十足,将质疑者直接归类为“乡愿小人”、“碌碌无为者”,更是暗指朝堂“乌烟瘴气”。
徐阶眉头微皱。张居正依旧垂目不语。
朱载垕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目光最后落在张居正身上:“叔大,你呢?满朝文武,多认为你年少资浅,不堪重任,甚至有人说孤是任人唯亲。你有何辩白?”
张居正出列,深深一揖,声音清朗而沉稳:“回殿下,臣,无辩。”
“哦?无辩?”朱载垕挑眉。
“是,无辩。”张居正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臣之年少,是事实;臣之资浅,亦是事实。殿下破格擢用,授以重任,信任之隆,天高地厚。臣唯有肝脑涂地,以报殿下知遇之恩。是非功过,非口舌可争。殿下命臣协理京营,臣便去熟悉营伍,了解戎机;命臣清理庄田,臣便去查勘田亩,体察民情;命臣参赞赋役改革,臣便去钻研律例,斟酌利弊。臣能做的,便是竭尽所能,将殿下交办之事办好。一年之后,若京营依旧废弛,庄田依旧侵占,赋役依旧不均,则臣自请罢黜,以谢天下!届时,无需他人弹劾,臣自无颜立于朝堂之上!”
他没有慷慨激昂地反驳质疑,也没有委屈地为自己辩解,而是以一种近乎平淡却无比坚定的态度,将问题抛回给时间和事实——用实绩来证明自己,来回应所有的非议。这种务实和自信,反而更有力量。
朱载垕眼中闪过一丝赞赏。他需要的,正是这种不尚空谈、脚踏实地做事的人。
“说得好。”朱载垕轻轻拍了拍手,“是非功过,非口舌可争。用实绩说话,胜过万言书。”
他站起身,走到御阶前,目光扫过殿中诸臣,也仿佛穿透殿墙,看到了那些正在写弹章、发议论的朝臣们。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孤知道,擢升高拱、张居正,很多人不服,很多人议论。说他们资历不够,说孤破坏祖制,说孤任人唯亲。这些话,孤都听到了。”
“但孤想问一句,”他语气陡然转厉,“祖制为何?祖制是为了江山永固,社稷长安!若固守祖制,便能天下太平,百姓安乐,那为何会有“天衍门”妖道祸乱宫闱数十年而无人知?为何会有斋醮无度,耗费帑藏,民生日艰?为何会有边备废弛,倭寇屡犯,北虏叩关?”
一连串的质问,让殿中诸臣,包括徐阶,都心头震动,无言以对。
“非常之时,当用非常之人,行非常之事!”朱载垕斩钉截铁,“高拱刚直敢言,通晓实务,正是整顿积弊所需之利剑!张居正年轻有为,心思缜密,勇于任事,正是推行新政所需之干才!他们的职位,是孤给的,他们的权力,是孤授的。能不能胜任,有没有资格,孤说了算!用他们的实绩来向孤证明,向天下人证明!”
他顿了顿,语气放缓,却更加沉重:“至于那些弹章,那些议论,无非是觉得,他们的位置,本该是别人的;他们的权力,触动了某些人的利益。或者说,他们看不惯孤要革除弊政,看不惯孤要用新人,做新事!”
“孤今日便把话放在这里,”朱载垕的目光变得锐利如刀,“自即日起,凡忠诚王事、实心任事、勇于任事者,无论出身,无论资历,孤必重用之!凡因循苟且、敷衍塞责、甚至阻挠新政、结党营私者,无论职位多高,背景多深,孤必严惩之!”
“高拱、张居正之职,已明发天下,断无更改!诸卿若对其所为有异议,可上书直言,但需有实据!若再有无端攻讦、以资历年齿阻挠贤能者,以朋·党乱政论处!”
“退朝!”
朱载垕说完,不再看众人反应,拂袖转身,径自走入后殿。
文华殿内,一片寂静。徐阶神色复杂,高拱胸中激荡,张居正目光坚定。而殿外,太子殿下这番毫不掩饰、甚至有些“霸道”的宣言,如同另一道惊雷,迅速传遍了整个朝堂。
满朝哗然,变成了满朝震动。
太子殿下,这位即将登基的新君,用最直接的方式,表明了态度:他要用自己的人,做自己的事。过去的规矩、资历、平衡,在他这里,或许都要重新考量。他要的,是能做事、敢做事的人。质疑和反对可以,但要有理有据,否则,便是“阻挠新政”、“朋·党乱政”!
那些原本还在观望、还在犹豫、甚至准备联合施压迫使太子收回成命的官员们,顿时感到一股寒意。这位年轻的储君,远比他们想象中更加强势,更有主见,也更有……魄力(或者说,独断)。
支持革新、或与高拱、张居正交好、或自身不得志而渴望机会的官员,则感到振奋。太子殿下的态度,给了他们希望和信号。
而更多的人,则在震惊、不安、揣测中,重新审视这位即将登基的新君,重新评估朝局的风向。禅让大典在即,权力的洗牌已经开始,而太子的这步棋,无疑是在明确宣告:新朝,将不会是旧朝的简单延续。
“满朝哗然”之后,是更深沉的寂静,以及在这寂静之下,更加汹涌澎湃的暗流。有人摩拳擦掌,准备在新朝大展拳脚;有人忧心忡忡,担心自己的地位不保;有人则开始暗中串联,图谋阻止这股即将席卷而来的“新政”风暴。
也就在这朝堂纷扰、人心浮动之际,一封来自顺天府尹的紧急奏报,被送到了文华殿的案头,打断了朱载垕与几位心腹关于京营整训的商议。
奏报上只有寥寥数语,却触目惊心:
“启禀殿下:京城外南城一带,忽发时疫,染者众,症见高热、寒战、呕吐、皮下出血,病势凶急,三日间已亡十七人。疑似……瘟神散发,疫情恐将蔓延。顺天府已封闭相关街巷,然民心惶惶,恐生变乱。乞殿下速示下。”
瘟疫?!
朱载垕握着奏报的手,猛地一紧。刚刚因人事任命而引发的“满朝哗然”,此刻在这突如其来的天灾(抑或是人祸?)面前,似乎变得不那么重要了。他抬起头,望向殿外阴沉的天空,心中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这瘟疫,来得太突然,太巧合了。是在“天衍门”逆首“罗先生”在逃、余党未清的时候,是在禅让大典即将举行、京城内外高度戒备的时候,是在他刚刚强势表态、朝局动荡不安的时候。
真的是天灾吗?
“传陆炳、黄锦,还有太医院院使,即刻来见!”朱载垕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
刚刚因人事风波而“哗然”的朝堂,还未及平息,一场更大的、关乎无数人生死的危机,已悄然笼罩了京城。权力的棋局尚未落定,生死的考验已然来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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