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洛伊的意识在无尽的漆黑中猛地一沉。 他睁开眼，惊讶地发现自己竟置身在一片圣洁的光中。 穹顶高得仿佛直通云端，尖拱的线条如同被拉长的祈祷，向上伸展着，将天光从彩绘玻璃窗中滤下来，落在地面上，碎成斑斓的色块。 空气中弥漫着乳香与烛蜡的气味，唱诗班的童声如同从很远的地方飘来，清亮而柔和，在穹顶下层层回荡，每一次转音都带着虔诚的暖意。 他单膝跪在冰凉的大理石地面上，膝盖触感清晰。 面前，是一道纤细的身影。 弗嘉丽站在神像前的台阶上，圣洁的白裙缀着金色纹边，衬得她如同一尊刚刚走下神坛的雕像。 白金色的长发从她肩头垂落，她手中捧着一卷圣典，嘴唇翕动，念诵着神圣而规范的誓词，每一个音节都端正庄严，没有丝毫偏差。 但她的眼睛出卖了她。 那双浅金色的眼眸从始至终都落在他身上，一刻未移。 眼中的光芒比烛火更亮，比彩窗投下的圣光更纯粹。 她在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可语调深处那股几乎压抑不住的喜悦正在细微地颤抖着。 她的眼眶微微泛红，睫毛边缘那一层薄薄的水光倒映着厅堂里千百盏烛火，跳跃着细碎的光点。 这是…… 克洛伊从眼前这幅画面的每一个细节中迅速辨认出了眼下的这一幕是在做什么。 授勋仪式。 洛一记忆中一个极为重要的节点。 从深空学院毕业后，他的天赋与成就终于引起了光明教会的重视，最终被认可，授封为圣女弗嘉丽的专属骑士。 从此，他不再只是一个出身乡野的冒险者，而拥有了一个正式的身份，得以名正言顺地站在她的身侧。 弗嘉丽终于念完了那段规范誓词的末尾，合上圣典，将它交到一旁侍立的神官手中。 她的指尖在圣典封面上停留了一瞬，像是借着那个动作稳住自己的心跳。 然后，她抬起眼眸，再次看向他。她开口，声音轻柔却庄重。 “洛一。” 单膝跪地的黑发少年微微低头，等待着她接下来的话语。 “你愿意向光明起誓，守护我直到永远吗？” 跪在台阶下的洛一，缓缓抬起头。他的眼眸与她交会。 那双黑眸一如既往地澄澈干净，像夜色本身被洗净了所有杂质。 可弗嘉丽没有察觉，在洛一抬眸与她对视的瞬间，他看见的并不仅仅是她眼中的依赖与爱恋。 那双浅金色的瞳孔深处，如同一扇悄然敞开的门扉。他的目光穿透了那层温暖的金色，坠入一片纯粹到令人窒息的光之领域。 无垠，无界。 无数道圣洁的视线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落在他身上，那些视线如同实体般沉重，更有着难以言喻的古老威压。 他能感觉到一股意志正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如同一片无垠的大海将他淹没。 洛一轻轻呼了口气，他在谁也没注意到的地方握紧了拳。 他开口，声音在唱诗班的童声与烛火的微响中沉沉落下。 “我以我之血，我之骨，我之灵魂与余生向世间万物起誓。” “……从今往后，无论疾病苦痛还是毁灭降临，无论黑夜倾覆还是众神背弃，我将执剑立于你的身侧，不退半步，直至腐朽尽散，直至永夜苍苍。” 他念完最后一个字，抬起头，重新看向她。 而这一次，他的眼中不再有那片纯光的幻象，只有她微微泛红的眼眶与盛满光芒的面庞。 唱诗班的歌声恰好在这一刻攀升到最明亮的一节，烛火齐齐跳动了一下，整座大教堂如同一枚被阳光灌满的巨大琉璃，温暖而神圣。 弗嘉丽的眼泪落了下来，在面颊上划过一道细细的亮痕。 克洛伊的意识在那一刻被从这段记忆碎片中猛然抽离，如同一根被剪断的丝线，向着无尽的虚空坠落而去。 他只来得及最后瞥见一眼弗嘉丽的笑容，如同她出嫁那天，整个世界都为她亮起来的模样。 ...... 达米安缓缓落回地面，身后的四片光翼在他落地的瞬间彻底溃散，化作无数细碎的金色光点飘散在空气中。 他抬起眼眸，望向那颗依然悬浮在焦土中央的漆黑圆球。 表面没有一丝光泽，没有一丝裂纹，甚至连尘埃都无法在它表面停留。 达米安站在它面前，只是看着它。 片刻后，他低低地笑了一声。 倒是没有多少苦涩与不甘，更多的像是一种无奈的认领。 毕竟，倾尽全力的一击，连一道痕迹都没留下…… 黑夜魔法……难道真的是不可战胜的吗？ 他抑制不住地去想，那神使洛一当年，又是如何殒落的？ 他抬起手，指尖凝聚起一缕细如发丝的金色光线，朝那颗黑球轻轻一挥。 光芒没入黑暗，如同石子落入深潭，连涟漪都没能激起一圈便彻底消失了。 达米安放下手，安静地注视着那片吞没了他全部力量却依然无动于衷的漆黑。 然后他轻轻呼出一口气。 他承认了。 在这场较量中，他输了。 输得彻底。倾尽所有，甚至没能撼动对方一道防御。 这不是什么可以找借口的差距，更不是因为消耗过大或者状态不佳，而是他在这一击之中已经动用了自己当下能拿出的全部力量，可那道攻击甚至没能让那颗球晃动半分。 但就在他准备开口说些什么的时候…… "咔嚓。" 一声极细微的脆响，从那颗漆黑的球体表面传来。像冬天河面裂开第一道冰纹。 达米安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看见那颗漆黑的球体表面浮现出一道裂纹，紧接着，第二道，第三道，更多的裂纹如同蛛网般在球体表面炸开，密集而急促，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内部往外挣脱。 然后，光芒涌了出来。 刺目。纯粹。从那一道道裂纹中倾泻而出，如同一颗被剖开的太阳，白光如同流水般填满了每一道缝隙，又顺着那些裂纹向外漫溢，将整颗黑球浸泡在一片炽烈的辉光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