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这话，张磊放在膝头的手指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脑中飞快闪过几个念头，一时摸不准刘德水提这事的用意，面上却神色坦然，点了点头。 “确实有这事。刘主任，这么做不合规矩吗？” 他记得当初跟联社签订的合同上面没写不能通过自己的渠道把辣酱拉到县里来售卖啊！ 刘德水没直接接他的问题，身子往椅背上靠了靠，突然说道：“之前从你们厂订的两万瓶辣酱，不光覆盖了全县十八个乡镇的基层供销社，我让城里的供销社也铺上了你们的辣酱。” 他指尖轻轻叩了叩桌沿，继续说道：“说起来也出乎我意料，南康辣椒酱的市场反响比预想的好太多，底下反馈全是卖得快、回头客多。” “照这势头，我相信过不了几天，联社就得去你们厂补货了。” “而且这次补货数量也不会低，保守估计也是两万瓶起步！” 两万瓶起步！ 听到这个消息，陈大壮呼吸都有些急促了。 他们刚费劲巴拉给四家饭店拉了七千瓶辣酱过去，这联社要是再到他们厂补货两万瓶辣酱的话，他们工厂的产能就能一点不浪费了！ 甚至按照如今的趋势，原定的周末双休可能都得根据订单情况进行适当调整了。 这对工厂来说，可是天大的好消息！ 想到这里，陈大壮脸上多了一抹笑容，他现在就想工厂多挣点钱，早些把他投到里面的钱拿回来，再多分点红！ 导致一旁的张磊脸色没有丝毫变化，因为他知道刘德水突然说这话可不是为了给他们报喜的！ 果然，刘德水接下来的话就印证了他的猜想。 只见刘德水身子微微前倾，神色郑重了几分。 “张厂长，我说这么多，其实是想告诉你，你把货零散铺到那些私人饭馆，这事非常不妥。” “宜县的辣酱消费市场就这么大，你这么往外放货，等我们联社把货铺满全县所有供销社和国营商店，市场价格、整体销量都容易乱，我这边安排补货都得掂量着来。” 果然是为了这个！ 张磊知道刘德水是怕饭店渠道分流客源，冲击供销社的铺货节奏。 说到底，联社是想把南康辣椒酱的销路全攥在联社手里。 可这几家饭店是他实打实跑出来的自有渠道，是厂子不被联社拿捏的底气，哪能说停就停。 念头转定，他脸上适时露出几分歉意，身子往前倾了倾，态度表现的十分诚恳。 “刘主任，这事是我考虑不周，先跟您赔个不是。” “您也清楚，我们就是个村办小厂，底子薄，虽说跟联社签了长期供货合同，可总不能单指着这一条路子活。” “厂里几十号工人等着发工资，原材料天天都得进，我也是没办法，才找了几家饭馆搭把手，消化点富余产能。” 见他态度放得低，刘德水脸上的神色缓和了些，却还是开口表达着自己的不满。 “你的难处我能理解，可联社管着全县这么多网点，靠的就是统一规矩。” “同一样商品，在哪家店买都是一个价，老百姓才信得过这个体系。” “你把货给饭馆，他们卖多少钱？” “会不会为了抢生意低价甩卖？” “真要是价钱乱了，等我们把货铺满全县网点，老百姓都奔着便宜去饭馆买，供销社的货就得压着卖不动。” “到时候不光联社受损失，你们厂的后续订单也得受影响。” 说到这里，刘德水深深的看了一眼张磊，“张厂长，眼光得放长远些啊，别因小失大。” 这话半是提醒半是施压，分量不轻。 张磊却半点不慌，坐直了身子，神情自若地接了话，“刘主任您放心，这点我提前就想到了。” “给这几家饭馆供货前，我跟每家老板都敲定死了，零售价必须跟供销社统一，每瓶五毛九，一分不能降，谁坏了规矩就停谁的货。” “而且饭馆走量本来就有限，大多是客人吃完饭顺带捎两瓶，跟供销社的日常零售不是一回事，冲不动您的大盘。” “等您把全县供销社以及国营商店都铺满了，这点销量根本显不出来，绝不会耽误您的整体铺货计划。” 张磊这话说的很明白，态度也摆得端正。 价格我替你守着，绝不会乱市，但供货渠道，我不可能撤。 刘德水盯着他看了两秒，心里泛起几分无奈。 他哪能听不出这话里的意思。 张磊看着客客气气，实则半分退让的意思都没有，明摆着不想把销路全交到联社手里。 他心底也暗悔。 当初签供货合同的时候，谁能想到这不起眼的村办辣酱能火爆成这样？ 早知道市场反响这么好，当初说什么也要把独家经销权攥在手里，也不至于现在还要跟个年轻后生打太极。 其实他刚才的话还留了余地。 早在两天前，铺了货的九成乡镇供销社就挨个打来了电话，说辣酱上架没几天就卖空了，都催着紧急补货。 他压着没往厂里打订货电话，本意就是想借着这事敲敲边鼓，让张磊主动停了饭馆的供货，把产能全倾斜给联社。 可现在看来，这算盘打空了。 张磊面上平静无波，心里也跟明镜似的。 他当然听得懂刘德水的潜台词，可他不能退。 厂子要想长远发展，就不能只靠联社这一条渠道，真把所有鸡蛋都放进一个篮子里，以后对方随便压价、拖款、砍订单，厂子都得被动受着。 更何况他心里有数。 南康辣椒酱现在是供不应求的势头。 卖得越火，跟下窑食品罐头厂签合同的刘德水，政绩就越亮眼。 只要刘德水还想着往上走，就绝不会真的断了合作。 毕竟只要是个正常人，就不会放着能出成绩的紧俏货不卖！ 张磊也清楚，饭馆的渠道不仅不能停，以后还要往邻县扩。 只有自己手里的渠道够多、够稳，下窑食品罐头厂的腰杆才能真正硬起来。 想到这儿，他脸上笑意又温和了些，补了句：“刘主任您要是实在不放心，回头我让厂里把几家饭馆的供货清单整理出来给您送过去！” “销量、售价都写得明明白白，保证不给您的全盘计划添乱。” 刘德水闻言，沉吟了几秒，最终也只能摆了摆手。 硬逼显然不行。 真把张磊逼急了，万一人家转头优先供邻县，不把他这儿当主力，吃亏的反倒是联社。 “清单就不用了。”他叹了口气，语气彻底松了下来，“你心里有数就行。” “记住把价格定死，别坏了市场规矩。” 张磊闻言，脸上笑容浓郁了几分。 这场博弈，终究是他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