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蠡:当历史洪流遇见个人抉择

第一百一十五章惊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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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初一,晨。 陶邑的第一场霜降得比往年早。 范蠡推开窗时,院子里那棵枣树的叶子上覆着一层薄薄的白霜,在晨光中闪着细碎的光。他站在窗前看了很久,直到阿哑送来早膳。 “今日有什么消息?”他问。 阿哑打手势:白先生那边还没有回信。姜禾那边也没有。 范蠡点点头,在案前坐下,端起粥碗。 粥是新粟熬的,加了红枣——就是院里那棵树上结的。西施昨日晒了一批,说是留着冬天煮粥喝。他喝了一口,甜。 刚放下碗,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屈由来了。 他脸色发白,进门便道:“范大夫,出事了。” 范蠡心中一凛:“何事?” “端木赐的人昨夜潜入陶邑,在城东粮仓放了火。”屈由声音发颤,“烧了三座仓,损失……损失至少三千石粮。” 范蠡霍然起身。 三千石粮。那是陶邑近一成的存粮,是楚军过冬的口粮,是百姓明春的活路。 “人呢?抓住没有?” “抓了两个,跑了三个。”屈由道,“海狼将军带人去追了,还没回来。” 范蠡快步出门,翻身上马,直奔城东。 粮仓外已经围满了人。楚军士卒、陶邑守军、粮仓管事、附近百姓,黑压压一片。火已经扑灭,但三座粮仓只剩焦黑的骨架,空气中弥漫着烧焦的谷物味,刺鼻难闻。 范蠡下马,走进废墟。脚下是厚厚的灰烬,踩上去软软的,还带着余温。他用脚拨开灰烬,露出下面烧成炭的粟米——黑乎乎的一团,早已不成形状。 “范大夫。”粮仓管事迎上来,满脸泪痕,“小的该死,小的没看住……” 范蠡打断他:“抓的那两个人呢?” “在那边,楚军看着。” 范蠡走过去。两个被绑着的人跪在地上,浑身是伤——显然是挨了打的。他们穿着普通百姓的衣服,但手脚白净,不像干过粗活的。 “谁派你们来的?”范蠡问。 两人低着头,不说话。 范蠡也不急,蹲下身,看着其中一人的眼睛:“你不说,我也知道。端木赐的人,对不对?” 那人眼皮一跳,仍然不说话。 范蠡站起身,对旁边的楚军校尉道:“劳烦转告景校尉,这两个人,先关起来,慢慢审。问出什么,两边通气。” 校尉抱拳:“是!” 范蠡转身,又对屈由道:“清点损失,统计数字,报给田监官。另外,从今日起,粮仓、武库、盐场,全部加派人手,日夜巡逻。可疑人等,一律盘查。” “是!” 范蠡翻身上马,正要离开,忽然想起什么,又问:“昨晚当值的守卫呢?” 粮仓管事脸色一白:“在……在那边。” 范蠡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几个守卫垂头丧气地站在远处。他走过去,扫了他们一眼,目光落在一个中年守卫身上。 那人眼神闪烁,不敢与他对视。 范蠡看了他一会儿,忽然问:“你叫什么?” “小的……小的王五。” “昨夜是你当值?” “是……是。” “火起时你在何处?” “小的……小的在……在……” 他说不下去了。 范蠡叹了口气,对旁边的士卒道:“拿下。” 王五扑通跪倒:“范大夫饶命!范大夫饶命!是他们逼我的!他们说我不开门,就杀我全家!” 范蠡看着他,目光平静:“他们是谁?” “是……是宋国那边来的人。为首的自称姓陈,说是端木司寇的人。他们给了我二十金,让我……让我放他们进去。” 范蠡点点头,对士卒道:“带下去,仔细审。问清楚他们怎么联系的,还有没有同伙。” 王五被拖走时,还在喊饶命。范蠡没有回头。 他翻身上马,对屈由道:“查一查这个王五的底细,家在哪里,有什么人。若他说的属实——他家人可能已经不在陶邑了。” 屈由脸色一变:“范大夫的意思是……” “端木赐的人既然敢让他放火,就不会留活口。”范蠡道,“查清楚,给个交代。” 说完,他一夹马腹,疾驰而去。 午时,范蠡在驿馆与田文、景梁会面。 景梁脸色铁青:“端木赐欺人太甚!本将这就带兵去宋国,端了他的老巢!” 范蠡摇头:“景校尉不可。” “为何不可?” “他放火,是逼我们动手。”范蠡道,“我们若动了,他就有了口实——陶邑私自发兵攻宋,形同谋反。届时他在郢都的弹劾,就成了铁证。” 景梁咬牙:“那我们就这么忍着?” “不是忍,是等。”范蠡目光锐利,“白先生那边已经有眉目了。端木赐与齐国丁茂勾结,证据正在搜集。等证据到手,送到郢都,昭奚恤自会收拾他。” 田文迟疑:“可粮仓被烧,损失惨重。若不反击,民心怎么稳?” 范蠡沉默片刻,缓缓道:“民心,我来稳。” 申时,范蠡回到猗顿堡。 西施正在院子里陪范平玩。孩子拿着一根木棍,追着一只不知从哪里跑来的小猫,满院乱跑。西施坐在廊下,一边缝补衣裳,一边看着他们,脸上带着笑。 见范蠡回来,她放下针线:“范郎,粮仓的事我听说了。损失大吗?” “三千石。”范蠡在她身边坐下,“够一万人吃半个月。” 西施沉默片刻,轻声道:“端木赐这一手,够狠。” “嗯。” “你打算怎么办?” 范蠡望着院子里追逐的儿子,缓缓道:“等。” “等?” “等白先生的证据。”范蠡道,“端木赐与丁茂勾结,是致命的把柄。只要拿到证据,送到郢都,昭奚恤就能让他万劫不复。” 西施点点头,不再问了。 范平追累了,跑过来扑进父亲怀里。范蠡抱起他,在他脸上亲了一口。 “爹,”孩子指着那只小猫,“猫。” “嗯,猫。” “养。” 范蠡一怔,看向西施。 西施笑了:“他追了一下午,就想养它。那猫是野的,也不知道从哪儿跑来的。” 范蠡看着那只小猫——黄白相间的毛,瘦瘦的,正蹲在墙角舔爪子。见范蠡看它,它抬起头,警惕地回望。 “想养就养吧。”范蠡说。 范平欢呼一声,从父亲怀里挣下来,跑向那只猫。猫吓了一跳,转身就跑。孩子追着它,满院子又跑起来。 西施看着这一幕,轻轻笑了。 “范郎,”她靠在他肩上,“你说,等杜衡来了,范平会不会也有个玩伴?” 范蠡没有说话。 他把妻子揽进怀里,望着院子里奔跑的儿子,望着那只东躲西藏的猫,望着那棵挂满红枣的树。 这个家。 他要守住。 夜里,范蠡正在书房处理文书,阿哑送来两封信。 第一封是白先生的: “范大夫: 端木赐与丁茂的往来证据,已拿到三件:一、丁茂亲笔信一封,托端木赐在郢都"疏通关节",许诺事成后以盐利相酬。二、东莱商号的账册副本,显示有三笔巨款汇入端木赐在宋国的私账。三、送信人的供词,此人已被我控制,可做人证。 三件证据,已由隐市密道送往郢都昭奚恤处。明日可达。 另,昭奚恤托人带话:此事他自有主张,请范大夫安心守城,勿虑其他。 白。” 范蠡看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证据到了。昭奚恤接手了。 端木赐,你的死期到了。 他提笔回信,只有四个字: “辛苦。静候。” 第二封信,是姜禾的: “范郎: 冬岛已安顿妥当。岛上有一眼温泉,可御寒,可种菜。公子阳生在温泉边开了一片地,说要种菜给舅舅吃。他身体大好,不再咳嗽了。 田英旧部中那个会造船的,已在岛上找到合适的船坞位置。他说入冬前可造两艘新船,开春后就能用。 另,丁茂的水师近日撤回琅琊,不知何故。我派人打探,听说是田乞催他回去议事。海上搜查暂缓,我们可以松口气了。 西施的鱼汤,我还记着呢。等回去时,可要多喝几碗。 姜禾。” 范蠡看着信,嘴角浮起笑意。 海上安稳了。公子阳生病好了。姜禾还有心思惦记鱼汤。 这就好。 他提笔回信: “冬岛既安,可暂居。船坞之事,慢慢来,不急。开春后,我设法送一批工匠和工具过去。 丁茂撤回,必与田乞的谋划有关。让白先生盯着,若有异动,速报。 西施说,鱼汤管够。等你回来,天天喝。 保重。” 封好信,交给阿哑时,他忽然问:“杜衡那边,有消息吗?” 阿哑摇头。 范蠡点点头,没有说话。 那孩子收到信,哭了,笑了,把信藏在怀里。够了。 至于回不回信——不重要。 他知道舅舅还活着,就够了。 十月初二,阴。 郢都的消息还没到。 端木赐的人也没有再来。 陶邑安静得有些异常。 范蠡一早就去了城西的工地。楚军的第二批营地正在扩建,五千民夫日夜赶工,要在入冬前完成。他巡视了一圈,与管事们交代了几件事,正要离开,忽然听见远处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一骑快马自官道疾驰而来,马上之人身着楚军服饰,满头大汗。到了城门口,他翻身下马,对守军喊道:“郢都急报!快带我去见景校尉!” 范蠡心中一动,快步迎上去。 那人见了他,抱拳道:“范大夫?正好!昭奚恤大人让我带话给范大夫:端木赐在郢都被拿下了!” 范蠡心头一震:“何时的事?” “昨夜!”那人道,“昭奚恤大人拿到证据后,连夜进宫面见楚王。楚王震怒,当即下令缉拿端木赐。今晨,端木赐在驿馆被禁军围住,当场抓获!与他同谋的几个大臣,也一并下狱!” 范蠡闭了闭眼,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端木赐,你也有今天。 “楚王如何处置?” “还在审。”那人道,“但听说,端木赐勾结齐国、陷害忠良,证据确凿。楚王的意思,是要严办——至少是削职流放,搞不好要掉脑袋。” 范蠡点点头:“辛苦你了。先去歇息,我让人安排饭食。” 那人抱拳,随士卒离去。 范蠡站在城门口,望着北方的天空。 阴云密布,但缝隙里透出一线光。 端木赐倒了。 郢都的弹劾,不攻自破。 陶邑的危机,暂时解了。 但他知道,这只是暂时的。 丁茂还在,田乞还在,越国还在,燕国还在。 这盘棋,还远没有下完。 但今天,可以松一口气了。 午时,范蠡回到猗顿堡。 西施正在厨房里忙碌。灶上炖着一锅肉,香气四溢。范平蹲在门口,怀里抱着那只小猫——居然被他追到了,正缩在他怀里打盹。 “范郎,”西施探出头来,“端木赐的事我听说了。太好了。” 范蠡走过去,从后面抱住她。 西施一怔:“范郎?” “没事。”他把脸埋在她肩头,“就想抱抱你。” 西施笑了,轻轻拍了拍他的手。 锅里的肉咕嘟咕嘟地炖着,香气弥漫了整个厨房。范平抱着猫,蹲在门口,抬头看着爹娘,咧嘴笑了。 窗外的天,还是阴的。 但屋里很暖。 夜里,范蠡独坐书房。 案上摊着纸笔,他正在写信。不是给白先生的,也不是给姜禾的,而是给杜衡的。 “衡儿: 端木赐倒了。郢都的危机解了。舅舅在陶邑一切都好。 你在官学好好读书,等舅舅忙完这阵,就去看你。 那枚玉佩收好。等我们见面那天,你再亲手还给我。 舅舅” 写完信,封好,交给阿哑。 阿哑接过信,打手势问:还有吗? 范蠡想了想,摇摇头:“去吧。” 阿哑消失在夜色中。 范蠡走到窗前,望着天上的月亮。 十月初二的月亮,只剩一弯细钩。 但再过十几天,它又会圆起来。 就像人心。 再远,也会靠近。 他相信。 窗外,秋风轻轻吹着。 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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