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绍安听到谭啸天这番话，笑了起来。那笑声不大，带着一种被逗到的意外：“什么样的人？啸天，这话你不应该问我吧。我们可是第一次见面啊。这个问题，估计要等几个月才能回答你了。“ 谭啸天点了点头，像是在认可这个回答的合理性。但他没有停下来，而是顺着这个话题又往前迈了一步：“哦？是吗？那就是我唐突了。其实我想问的是，叔叔感觉我是不是那种喜欢权力的人，又或者是喜欢……“ 他的话没有说完，因为在他问出那个问题的瞬间，他看到许绍安的脸色有一瞬间的变化。那道变化很短暂，短到如果不是一直盯着看根本注意不到——像是水面被风吹皱了一下，又迅速恢复了平静。许绍安端水杯的手在空中停了一瞬，然后继续把杯子送到嘴边喝了一口，放下的时候动作已经恢复了自然。 “喜欢什么？“许绍安接话的时候语气依然平稳，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 谭啸天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拍，然后笑了一下，像是刚才那一瞬间什么都没有看到一样：“没什么。就是随便问问。“ 他重新靠回沙发靠背上，把那个没有问完的问题收了回来。 谭啸天问得这么直白，许绍安怎么会不清楚他的意思呢？正是因为太清楚了，所以他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放下的时候杯沿在桌面上停了一下，像是在那两秒里把要说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两遍，然后才抬起头看着谭啸天：“咳咳……啸天啊，这事叔叔我该怎么说呢。在我看来，没有人能够拒绝权力的诱惑，哪怕是圣人也不例外，你说是不是？“ 他没有正面回答谭啸天的问题，而是引用了一个好像公理一般的道理，意思很清楚——既然这是一个已经被证实的公理，那还需要他多说什么呢？谭啸天听完，笑了一下。那笑容不紧不慢，像是在等他把话说完之后才给出回应：“原来是这样。叔叔，这句话说得确实有一定的道理。可是凡事都有例外，不是吗？“ 许绍安端着杯子的手在半空中停住了。即使是沉稳如他，听到谭啸天这话也难免有些惊讶。谭啸天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他说自己就是那个例外，其实对权力没有丝毫兴趣？这怎么可能呢——既然来到了许家，就不可能对权力没有欲望，那种人根本不会出现在许家这种地方。他沉默了片刻，重新开口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丝试探的意味：“那个……啸天啊，叔叔多嘴问一句——你说的这些都是真的？老爷子可是对你报以很大的期望，你要是这样……“ 他也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如果谭啸天真的按照自己心里的想法来，许国强肯定会非常失望。谭啸天靠在沙发靠背上，姿态比刚才松弛了一些，他开口的时候语气平稳，像是在说一件已经想得很清楚的事情：“不瞒叔叔说，其实我心里压根连这些念头都没有。这次回到许家，并不是你们想象的那个样子。爷爷在我鹏城的家里住了半年之久，为我做了很多事情，所以我不想让他失望，才决定回家看看。“ 他顿了顿，继续往下说：“我知道他心里是怎么想的，可是这些年我早已习惯了现在的生活，一旦按照他老人家规划的路线走，我肯定会非常难受。我也知道，许家很多人其实并不希望我回来，担心我回来之后会霸占许家的权力，会让很多人的利益受损。其实想起这些事情我就感觉可笑——我连他们见都没见过，就已经被人惦记上了，你说冤枉不冤枉？“ 他一边说，一边打量着许绍安，发现他的目光始终看着远处，不知道在想着什么。直到谭啸天那边没有声音传来，许绍安才回过神来，坐直了身体，目光重新落回谭啸天脸上。他开口的时候语气比刚才认真了一些，像是听完那番话之后重新评估了眼前的局面：“啸天，其实这些事情都是难免的。哪个大家族内部不是这个样子，勾心斗角，争来争去。不过啸天你尽管放心——叔叔一定站在你这边，保证不会让那些别有用心的人得逞的。“ 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脑子里正在快速转着另一个念头。之前他心里还以为谭啸天是想给他一个下马威的，结果两人坐下之后聊的根本不是那回事。而且谭啸天有意无意表现出自己对许家官场的权力没有一点想法的时候，他彻底明白了——谭啸天这是想找他把事情说清楚，免得招来莫名的麻烦。 许家现在的局势他再清楚不过了。那些人之所以这么排挤谭啸天，还不是担心谭啸天回来之后旁系的权力会被削弱？而他自己就是旁系的领头人，不管怎么样，这些事情都不可能和他摆脱干系。他刚才那片刻的走神，其实是在想谭啸天说的话到底是真心的，还是为了迷惑自己。 他在心里把两种可能性都过了一遍。如果是真心的，那就说明谭啸天这个人识大体，同时也足够诚恳——连偌大的许家都不在意，这种男人要么有更高的追求，要么就是傻子。很显然，谭啸天不是傻子，那就说明他心里有比许家权力更重要的东西要去追求。一个连许家权力都看不上的人，岂能是一般人？ 如果是第二种——谭啸天知道自己刚回许家毫无根基，所以先来麻痹众人，等站稳脚跟再伺机而动。这种人非常可怕，但也同样非常有能力。许家在这种人的带领下，何愁达不到以前的水平？要知道，官场本身就是尔虞我诈的战场。 许绍安在心里把这两种可能性来回翻了两遍，发现自己无论是哪一种都认可谭啸天。他看着谭啸天那双在灯光下坦然澄澈的眼睛，没有追问那句话的真假，只是把那两种可能都在心里存了下来，等着时间去验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