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这边,见是苏云舟,谢临渊把短刀放下,靠着门框,长出了一口气。
苏云舟站在门槛里,目光越过他的肩膀,往院子里扫了一眼。
月光照在天井里,地上横七竖八躺着四具尸体,血从他们身上淌出来,把青石板染得黑一块红一块。
石桌上还有半截断了的枯枝,东厢门板上钉着一把刀,正屋门口还有一滩没擦干净的水渍。
谢临渊站在门框里,半边袖子红透了,腰侧缠着歪歪扭扭的布条,脸上还带着没擦净的血点子。
苏云舟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是我来晚了。”他说。
谢临渊靠着门框,笑了一声。
“可不是来晚了嘛。”他往旁边让了让,把门开得大了些,声音里那股子吊儿郎当的调子又回来了。
“我说六妹夫,你怎么不等我死了再来?那时候来多省事,直接给我收尸就行,连话都不用多说。”
苏云舟没理会他的玩笑,抬脚跨进院门,目光在天井里那几具尸体上扫了一遍,又抬头看了看屋顶和院墙。
谢临渊靠着门框,把短刀往旁边石桌上一搁,“这几个人身手都不赖。”
苏云舟点了点头,走到最近那具尸体旁边,蹲下来翻了翻那人的手腕和颈侧,又看了看他虎口上的茧。
“练家子,十年以上的功夫。”他站起身,回头看了谢临渊一眼,“你一个人杀的?”
“不然呢?”谢临渊抬了抬下巴,“难不成还是他们自己摔死的?”
苏云舟没接话,目光在他左臂和腰侧的伤上停了一瞬。
“伤得怎么样?”
“小伤。”谢临渊摆摆手,步子往前迈了一步,扯着腰上的口子,疼得嘶了一声,可脸上没带出来。
“棠儿方才放了信号,往东去了。三姐夫已经先追过去了,我正要走,你就来了。”
苏云舟看着他,沉默了一息。
“你这样子走不了多远。”
“走不了也得走。”谢临渊收了笑,语气比方才低了些,“棠儿胆子小,三姐又怀着身子,若是出了事……”
他没往下说,可那后半句话已经写在脸上了。
苏云舟没再劝。
他伸手从袖中摸出一只瓷瓶,倒出一粒暗褐色的药丸,递过去。
“固元丹,先吃了。”
谢临渊接过来看了一眼。
药丸不大,捏在指尖上硬邦邦的,凑近能闻见一股子参味混着黄芪的苦香,是苏云舟自己的方子,他在武安侯府装了几年病,旁的没攒下,倒是攒了一肚子救急的药。
“什么东西?”谢临渊问。
“提气的。你腰上那道口子失了不少血,硬撑着走,走不了两条街就得晕过去。”
苏云舟把瓷瓶收回袖中,语气平平的,“吃了能撑两个时辰,过后会虚,可总比你现在这样强。”
谢临渊把药丸扔进嘴里,嚼了两下,苦得直皱眉。
“你这药比黄莲还难吃。”
“管用就行。”
谢临渊把药咽下去,肚子里很快升起一股热气,四肢百骸的酸软褪了些,腰上那道伤也没方才那么抽着疼了。
他直了直脊背,活动了一下左臂,虽然还扯着疼,可好歹能使上力了。
“行,走吧。”
苏云舟他转过身,走到巷口那匹枣红马旁边,从马背上取下一件干净的披风,又解了马缰,把马牵到院门口。
“我带了马。”他说,“你的马在哪儿?”
“后院。”
苏云舟把披风递过去。
“披上。”
谢临渊低头看了看自己那一身血衣,接过来披在肩上,把腰上的伤遮住了大半。
他翻身上马,扯着缰绳,一夹马腹,马便蹿了出去。
苏云舟也上了马,两匹马并排往东街跑,蹄声在深夜的巷子里敲得又急又密。
“你怎么知道青州这边出事了?”谢临渊偏过头问。
苏云舟从袖中摸出一张纸条,递过去。
“大姐夫让我来的。”
谢临渊接过纸条,展开看了一眼。
纸上是陆砚卿的字,简短得很,只有两行。
大意是他在江宁被人盯得太紧,怕裴既明和沈映梧在青州也遭了同样的手,让苏云舟走一趟青州,看看情况。
谢临渊看完,把纸条折好,塞回苏云舟手里。
“大姐夫在江宁被软禁着,自身都难保,还惦记着三姐这边。”
苏云舟把纸条收进袖中,没有接话,可谢临渊看得出他眼底那点意思:大姐夫还是大姐夫,越是被人盯着,脑子转得越快。
“你什么时候到的?”谢临渊又问。
“今日傍晚进的青州地界,在城外歇了半个时辰,换了马,从北门进的城。”
苏云舟顿了顿,“进城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我在城东转了一圈,没找到你们那个院子。后来听见东边有动静,才顺着方向摸过来。”
“听见动静?”谢临渊挑眉,“那朵烟花?”
“嗯。”苏云舟点了点头,“城东方向,升得很高,炸开的时候我隔着两条街都看见了,白梅,是五姐的。”
谢临渊心里那根弦又紧了一下。
苏云舟看见的是白梅,只有白梅。
他跟裴既明方才在院子里看见的也是白梅,只有一朵。
这证实了他方才的猜测:棠儿那边出了事,而三姐……要么昏迷了,要么更糟。
“走吧。”他把马速提了提,“三姐夫往东去了,应该比我们快。”
苏云舟夹了夹马腹,马跟上去,两匹马在窄街上一前一后地跑。
谢临渊骑马不像裴既明那样谨慎,没想着下马摸墙根,也没想着先听动静。
固元丹的药劲顶着,腰上的伤好歹不抽着疼了,他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救人。
马跑出半条街,城隍庙的飞檐就在前面了。
可就在他拐进岔路口的当口,左边那条窄巷里忽然闪出一个人影。
那人一身黑衣,手里提着短刀,从巷口的破缸后面蹿出来,正堵在马头前面。
他显然也没料到会有马从岔路口冲出来,愣了一下,随即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巷子深处立刻传来动静,不止一个人,脚步声从两侧的杂物堆后面往巷口合过来。
谢临渊勒住缰绳,马嘶了一声,前蹄扬起,差点把他掀下去。
他扯着马脖子稳住身形,偏过头看了苏云舟一眼。
“苏云舟,我这受伤了,该你上了。”
苏云舟没接话。
他翻身下马的动作极快,刚一落地,整个人已经蹿了出去。
谢临渊只觉得眼前一花,苏云舟已经到了那个黑衣人面前。
那人短刀刚举起来,苏云舟一只手扣住了他的手腕,往下一折,骨头断裂的脆响在黑夜里格外清晰。
那人惨叫了半声,嘴就被捂住了,整个人被苏云舟按着肩膀掼在地上,后脑磕在石板上,闷响一声便不动了。
谢临渊坐在马上,看得直啧嘴。
“好家伙,苏云舟,你装病那几年,功夫没落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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