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祐十年,六月初八。
盛夏的幽州,暑气蒸腾,热风卷着城外旷野的黄沙,一遍遍拍打在蓟县厚重的夯土城墙之上。天地之间一片燥热沉闷,连呼啸的风都带着焦灼的戾气,仿佛预示着这座孤城最后的末日穷途。
幽州城外,连绵数十里皆是晋军连营。
自周德威统兵围困幽州以来,数月攻守拉锯,这座昔日雄踞北疆、震慑契丹的燕地重镇,早已被死死锁死。
城外良田荒芜、村舍残破,昔日商旅云集、车马辐辏的盛景荡然无存,只剩遍野枯槁草木、累累战痕,死寂笼罩四野。
晋军大营壁垒森严、旌旗如林,黑红色的晋王战旗在烈烈热风之中翻卷舞动,杀气冲天。一座座军帐连绵排布、层层叠叠,刀枪甲胄在烈日下泛着森冷寒光,数万精锐士卒蓄势待发,只待一声令下,便可踏平幽州、覆灭桀燕。
数月围城,燕地各州府、大小郡县尽数望风归降,唯独幽州蓟县这座孤城,依旧负隅顽抗、死守不退。
数月鏖战消耗,城内早已内外断绝、粮道尽失,无援兵、无退路、无生机,彻底沦为一座孤悬北疆的绝境死城。
今日的幽州城外,气氛较之往日更为肃杀凛冽。
一支精锐亲卫铁骑缓缓开拔,清一色黑衣黑甲、腰悬长刀、弓矢齐备,铁甲在烈日下寒光凛冽,队列整齐、肃然无声,裹挟着一股滔天威势,护拥着一道白衣白马的挺拔身影,缓缓行至城外三百步处。
那人一身素白锦缎战袍,未披重甲,身姿挺拔如松、俊朗凌厉,眉眼间自带少年霸主的桀骜与锐气,胯下白马神骏非凡,蹄踏黄沙,稳稳立在一座人工夯筑的高台之上。
正是北地最耀眼的新星,晋王——李存勖。
晋王世子年少英武、勇冠三军,自承袭晋王爵位以来,南征北战、屡破强敌,横扫河北诸藩,威震天下。此番听闻幽州久围未下,他索性亲赴前线,坐镇督战,欲亲手终结刘守光的僭越伪朝,将两千里燕地尽数纳入晋国版图。
高台视野开阔,居高临下,整座幽州城尽收眼底。
目光所及,城墙斑驳残破、箭孔密布、血迹层层结痂,城垛之上燕军士卒稀稀拉拉、神色萎靡,甲胄陈旧破损、兵刃锈迹斑斑,全然没了往日北疆守军的凶悍锐气。数月围城困守,饥饿、惶恐、绝望,早已掏空了城内所有兵民的精气神。
城墙上,一道黄袍身影凭垛而立,身形佝偻、面色憔悴,鬓边甚至平添数缕花白,全然没了昔日称帝建制、睥睨群雄的张狂跋扈。
正是刚刚登基不久的大燕皇帝,刘守光。
昔日的刘守光,凶戾狂妄、奢靡残暴,自封大燕皇帝,僭越礼制、横行北疆,欺凌藩镇、蔑视晋梁,何等嚣张跋扈。可历经数月围城绝境,日夜惊惧、寝食难安,日日担忧城破身死、宗族覆灭,早已被绝境磨去了所有傲气,只剩满心怯懦与惶恐。
两军阵前,旷野空旷,风声呼啸,隔绝了所有喧嚣,只剩君臣二人隔空对峙,一在高台、一在危城,一盛一衰、一霸一穷,高下立判。
李存勖勒住马缰,白马昂首嘶鸣一声,清亮少年声线穿透热风,稳稳传入城头,字字清晰、句句铿锵,不带半分凌厉杀伐,却自带绝对碾压的大势:“刘守光。汝僭越称帝、割据一方,祸乱燕地、荼毒百姓。如今燕地全境州县尽数归降于我,幽州一座孤城,内无粮草、外无援兵,已是绝境死地。孤大军围城铁桶一般,破城只在旦夕之间,你还要负隅顽抗到何时?”
声音朗朗,回荡旷野,震得城头燕军士卒纷纷低头,无人敢与之对视。
刘守光身子微微一颤,指尖死死攥住冰冷的城垛,指节泛白、掌心冰凉。
他心底比谁都清楚,李存勖所言句句属实,没有半分虚言。
幽州早已是必死孤城,再守下去,不过是徒增死伤、自取灭亡。城破之后,宗族覆灭、身死名裂,便是唯一结局。
数月煎熬、日夜惶恐,早已磨灭了他所有的野心与狠戾,心底归降的念头再度疯狂滋生、愈发强烈。活下去,比起虚妄的帝王尊荣,此刻已是他唯一的执念。
可他终究是登基称帝、建制立国的九五之尊,哪怕是僭伪之君,也终究坐过龙椅、称过天子。若是当着两军数万将士的面,卑躬屈膝、俯首乞降,颜面尽失、贻笑天下,往后余生再无半分体面。
帝王的虚妄自尊,死死桎梏着他最后的退路。
他强撑着摇摇欲坠的底气,挺直佝偻的脊背,隔着旷野遥遥相望,语气故作强硬、带着几分色厉内荏的倔强:“事已至此,成王败寇,晋王咄咄逼人,又能奈朕如何?”
一句“朕”,透着最后的挣扎与可笑的执念。
高台上的李存勖闻言,非但没有动怒,反倒朗声长笑,笑声清亮豪迈、意气风发,尽显天下霸主胸襟气魄。
他少年英锐、心气极高,坐拥强兵、横扫河北,根本不屑于羞辱一个穷途末路的垂死伪帝。
“刘守光,你我皆是沙场逐鹿之人,乱世争霸,输赢乃是常事。”李存勖收住笑声,语气坦荡从容,许下郑重承诺,“今日你若肯去帝号、削伪号,开城纳降、束手归诚,孤可对你折箭立誓,饶你性命,保你阖家无虞。往后迁居晋阳,赐你田宅财帛,许你余生富贵安稳,衣食无忧、安度残年,如何?”
此言一出,城头所有燕军将士皆是心头一动。
绝境之中,能保性命、保阖家安稳、享余生富贵,已是天大的恩典,是求之不得的生路。
刘守光眼底瞬间爆发出浓烈的希冀光芒,心脏狠狠一颤,整个人彻底心动了。
数月围城的惶恐、饥饿、绝望,在这一刻尽数化作求生的渴望。他嘴唇微微颤动,呼吸急促,已然做好了开口应允、开城归降的打算。
只要点头,便可卸下所有重担、免去身死族灭之祸,保全性命、安享富贵,何其划算。
可就在他即将应声应允的刹那,身侧一道身影悄然上前,微微俯身,压低声音,贴着他的耳畔轻声细语,硬生生打断了他的决断。
此人身着燕国紫锦官袍、腰束玉带、仪容俊朗、神色恭谨,正是刘守光最为信任、最为倚重的心腹近臣,掌皇城守备、参预军机的李小喜。
李小喜侍奉刘守光多年,逢迎有度、机敏狡黠,最擅揣摩君心、阿谀奉承,深得刘守光宠信,军中朝堂大小事务,刘守光皆对其言听计从、信任不疑。
此刻他眉眼低垂、语气恳切,字字句句都像是为刘守光周密考量、尽心谋划:“陛下,万万不可此刻归降!臣近日暗中探查城外动静、细观晋军态势,察觉一桩异常。围城数月,周德威大军步步为营、日日猛攻,唯独近日忽然停滞攻势、按兵不动,毫无进取之意。臣暗中打探得知,晋军大营之中,似有瘟疫滋生蔓延!”
“瘟疫?!”
刘守光浑身一震,瞬间忘了归降的念头,双眼骤然亮起,死死盯住李小喜,语气急促、满是狂喜:“此话当真?消息确凿?”
在这乱世之中,军营聚集数万士卒,人口密集、食宿混杂、卫生简陋,一旦爆发瘟疫,便是无解死局。疫病传播迅猛、无药可治,顷刻之间便可蔓延全军,士卒大批量染病倒地、丧失战力,军心必然彻底崩盘。
只要晋军瘟疫爆发、军心大乱、战力尽失,数万围城大军必然只能仓皇撤军、解围而去。到那时,幽州绝境自解,大燕社稷可保,他的帝王之位依旧稳固!
这是绝境之中唯一的生机,是刘守光日夜期盼的奇迹!
李小喜眼底闪过一丝转瞬即逝的冷冽算计,面上依旧是一副忠心耿耿、审慎稳妥的模样,不敢把虚言话说满,刻意留有余地,缓缓回道:“陛下,城内消息闭塞、斥候难出,臣不敢肆意笃定真假,不敢妄言欺瞒陛下。只是臣反复观望,越想越觉蹊跷。”
“晋军明明坐拥绝对优势,孤城旦夕可破,却忽然停攻数日、按兵不动,如今李存勖亲自赶赴前线,不急着督军猛攻,反倒专程高台劝降、许以厚利,急于让陛下归降,此事太过反常!”
“依臣愚见,多半是军中瘟疫肆虐,士卒染病、战力受损,军心浮动、不敢再战。李存勖急于收兵、急于结束战事,这才刻意示弱劝降,想要兵不血刃拿下幽州,遮掩军中疫乱的破绽!”
这番分析,层层递进、逻辑缜密,看似合情合理、无懈可击。
本就心存侥幸、贪恋权位的刘守光,瞬间被彻底说动,心底求生的怯懦,瞬间被绝地翻盘的奢望取代。
他连连点头,深以为然,紧绷的面容渐渐松弛,眼底重新燃起不甘与奢望:“卿言之有理!若非军中出了大乱子,李存勖少年枭雄、杀伐果断,岂会这般耐心劝降、许我余生富贵?定然是瘟疫作祟,他心虚了!”
李小喜趁热打铁,继续柔声劝谏,语气恳切、思虑周全:“陛下无需急于一时。如今局势未明,不如暂且稳住态势、拖延时日。只需再坚守数日,若是晋军瘟疫属实,不出旬日,必然蔓延大半联军,数万士卒病倒,晋军必然军心溃散、仓皇撤围,届时幽州之围自解,陛下大可重整河山、再图基业!”
“即便消息是假,并无瘟疫蔓延,数日之后局势明朗,陛下再顺势开城归降、接纳晋王许诺,依旧可保全性命、坐拥富贵,全无损失。进退皆可从容,何苦今日仓促决断、自弃帝位、俯首于人?”
一番话,进退有度、利弊分明,彻底戳中了刘守光贪婪侥幸的心思。
刘守光彻底打消了即刻归降的念头,心中一块大石落地,满脸赞许地拍了拍李小喜的肩头,语气恳切、满是感慨:“好!好一个进退有度、周密谋划!卿果然是朕的肱骨忠臣、心腹臂膀!危难之际,唯有卿真心为朕思虑、为江山谋划,比朝中一众庸臣强上百倍!”
心绪彻底安定下来的刘守光,再度挺直腰杆,对着城外高台上的李存勖,隔着旷野沉声开口,语气再度端起帝王姿态:“晋王,归降大事,关乎社稷宗庙、身家性命,非同小可,容朕三思几日,细细斟酌,数日之后,再给晋王答复!”
李存勖立在高台之上,将城头二人低声耳语、神色变幻尽数看在眼中。
他心思通透、洞察人心,瞬间便猜到定然是刘守光身边近臣进言献策,让这垂死伪帝再度心存侥幸、出尔反尔。
可他丝毫不恼,反倒淡淡一笑,眼底掠过一丝了然的冷意。
刘守光已是笼中困兽、釜底游鱼,再多挣扎、再多侥幸,也不过是徒劳无功、徒增笑柄,改变不了城破国灭的最终结局。拖延几日,不过是多苟活片刻罢了。
于是他微微颔首,语气淡然:“也罢。孤便给你几日思量之机。希望你好自为之,莫要错失最后生机,待到城破之日,再无转圜余地。”
言罢,李存勖不再多言,勒转马缰,白衣白马在亲卫簇拥下,缓缓走下夯土高台,转身归返晋军大营,留给城头一个桀骜凌厉、不可撼动的霸主背影。
旷野之上,风声依旧燥热,可城头的局势,已然悄然逆转。
待李存勖身影彻底远去、晋军前队尽数撤归营中,刘守光紧绷的心神彻底放松下来,连日紧绷的疲惫尽数涌上心头。
他连日不眠不休、亲自巡城督战、安抚士卒,身心俱疲、心力交瘁,此刻只觉头昏脑胀、四肢沉重。
李小喜适时上前,躬身恭声劝道:“陛下连日辛劳、日夜操劳,身心俱疲,如今局势暂且安稳,陛下大可回宫歇息静养。城头防务、城外动静,便交由臣亲自值守,臣日夜驻守城头,紧盯晋军大营动向,一旦有瘟疫蔓延、敌军异动的消息,即刻入宫禀报陛下,绝不延误分毫!”
这番话体贴周到、忠心尽显,主动揽下最辛苦、最要紧的巡防探查之事,甘愿替君分忧。
刘守光心中大为感动,眼底满是暖意,连连感慨赞许:“危难方知忠臣可贵!满朝文武、全军将士,唯独卿最是忠心耿耿、尽心尽责!有卿在城头镇守,朕心安矣!”
说罢,他不再多留,带着一众贴身侍卫,转身走下城楼,回宫休憩,满心皆是安稳与期许,全然未曾察觉身侧心腹眼底暗藏的阴诡算计。
待到刘守光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城楼石阶尽头,周遭燕军士卒尽数各司其职、无人留意之时,始终恭谨低垂眉眼的李小喜,缓缓抬起头颅。
那张温顺恭和、忠心耿耿的面容之上,恳切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冰冷淡漠、极尽嘲讽的冷笑。
刘守光愚蠢贪婪、侥幸自大、昏庸残暴,早已是必死之君,燕国早已是必亡之国。
他李小喜聪慧机敏、胸有谋略,岂能陪着这等昏主陪葬,葬送自身前程?
所谓晋军瘟疫,不过是他临时编造、刻意欺瞒的虚妄谎言。
他之所以刻意劝阻刘守光即刻归降,并非想要死守孤城、保全燕国,只为拖延时机、稳住刘守光,为自己连夜出城、纳土归降、博取晋军前程铺路搭桥!
刘守光想等绝境翻盘的奇迹,殊不知,他等来的不是晋军瘟疫,而是自己最信任的心腹,连夜的背主倒戈、致命一击!
白日转瞬即逝,暮色沉沉,夜幕悄然笼罩幽州大地。
夜色渐深、星月隐没,乌云遮蔽天穹,整座幽州城陷入一片昏暗死寂。城头灯火稀疏、摇曳昏暗,守城士卒疲惫不堪、懈怠松弛,连日饥饿困守,早已人人倦怠、无心防务,不少士卒倚着城垛昏昏欲睡,戒备极为松散。
夜深人静、万籁俱寂,正是行事良机。
城楼阴影之中,一道锦袍身影悄然挪动,正是留守城头的李小喜。
他早已屏退左右亲信,遣散身旁值守士卒,孤身立在城头,俯瞰城外漆黑死寂的旷野与连绵晋军连营。
确认四下无人、无人窥探之后,李小喜抬手对着城墙阴影处,轻轻打出一声低沉短促的呼哨。
哨声落下,城墙内侧暗处,数名心腹亲兵悄然现身,早已提前备好悬挂出城的粗麻吊篮、牢固绳索。
李小喜神色决绝、毫无留恋,最后看了一眼身后这座即将覆灭的幽州孤城,看了一眼刘守光奢靡荒唐、即将崩塌的伪帝宫城,眼底没有半分不舍,只剩对前程权势的极致渴望。
“放绳,落篮,出城。”
他低声吐出四字,语气冰冷果决。
亲兵不敢迟疑,立刻发力,稳稳放下吊篮。
李小喜躬身踏入吊篮,身姿轻盈、稳稳坐定。绳索缓缓松动,吊篮顺着冰冷斑驳的城墙,一点点向下滑落,避开城头昏暗灯火、避开值守哨兵视线,悄无声息坠向漆黑旷野。
不多时,吊篮稳稳落地。
李小喜立刻起身踏出吊篮,抬手整理了一身华贵整洁的燕国紫锦官袍,拍去衣上尘土,不做半分停留,转身朝着城外黑暗深处、晋军大营方向,快步飞奔而去。
夜色漆黑、荒草齐膝,旷野死寂、风声萧瑟。
他一路疾行、步履匆匆,全然不顾夜色寒凉、旷野荒芜,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归降晋王,献城立功,博取新朝功名富贵。
距离幽州城墙数里之外,便是晋军斥候游动警戒的范围。
夜半时分,晋军斥候小队依旧昼夜巡弋、戒备森严,无半分松懈。李小喜尚未靠近大营,便被暗处潜伏的晋军斥候敏锐察觉。
“止步!何人夜行?!”
数名黑衣斥候瞬间拔刀出鞘、弓矢上弦,黑影窜出草丛,团团将李小喜围困,刀锋直指其身,戒备森严。
李小喜见状,不慌不忙、毫无惧色,当即抬手示意自己并无恶意,高声朗声道:“诸位将士莫慌!我乃是大燕朝中重臣、御前近臣李小喜,绝非奸细探子,特此夜半出城,专程求见晋王,诚心归降!烦请速速通传!”
夜色之下,他一身紫锦官袍料子华贵、纹饰精致,绝非寻常士卒、寒门小官所能穿戴,谈吐从容、气度不凡,自带朝中重臣仪态。
一众斥候对视一眼,见其衣着华贵、言辞坦荡,不似作假,心中戒备稍缓,但依旧不敢松懈,收缴其随身配饰兵刃,严加看管,迅速派人快马奔赴大营通传。
不多时,传令亲兵折返,引着李小喜向晋军中枢帅帐而行。
此刻,晋军主帅大帐之内,灯火通明、烛火摇曳,暖意融融,与城外漆黑寒凉、肃杀死寂的夜色截然不同。
帅帐宽敞开阔、布局规整,正中悬挂晋国旗号与将帅图,案上铺满幽州山川舆图、攻防布防卷宗。帐内数位晋国核心将帅围坐一堂、谈笑风生、议事论局,气氛松弛从容。
主位端坐白衣锦袍的李存勖,神色淡然、意气悠然。左侧端坐老将周德威,须发微白、沉稳持重、治军严谨,乃是晋国百战名将、军中柱石。右侧端坐李嗣源,身形魁梧、悍勇善战、沉稳老练,军功赫赫、威望极高。其余诸将分列两侧,皆是能征善战、久经沙场的猛将。
众人此刻心境皆是松弛安稳,全然无半分焦灼紧绷。
在他们眼中,幽州早已是囊中之物、砧板之肉。燕地全境归降、孤立无援,孤城困守、粮草耗尽、军心涣散,刘守光白日阵前已然心生怯意、有意归降,不过是心存侥幸、拖延时日。
无需强攻、无需苦战,只需静待数日,刘守光必然彻底心死,开城纳降、束手就擒,晋军便可兵不血刃、稳取幽州,彻底覆灭桀燕伪朝,将两千里燕地尽数归入晋国版图。
此战落幕,晋国声势必将再盛,称霸河北、震慑天下,指日可待。
就在众人闲谈议事、畅想战后格局之时,帐外传来亲兵通报之声:“启禀晋王!帐外抓获一名夜半出城的燕国重臣,自称李小喜,言称专程前来归降,求见晋王!”
帐内众人闻言,皆是微微一愣,随即两两对视,面露诧异之色。
夜半三更、孤城绝境,燕国重臣私自出城归降,着实出人意料。
李存勖眉眼微挑,眼底掠过一丝玩味好奇,淡淡开口:“哦?带他进来。孤倒要看看,刘守光麾下,是何人如此识时务。”
“是!”
亲兵应声退下,片刻之后,领着一身紫锦官袍的李小喜缓步走入帅帐。
帐内灯火明亮、将星云集、威势赫赫,杀伐之气扑面而来。
李小喜踏入帐中,不敢抬头直视晋王与一众猛将,姿态恭谨、谦卑恭敬,快步上前,双膝跪地,行大礼参拜,声音恳切沉稳:“罪臣李小喜,拜见晋王殿下!臣久慕晋王雄才大略、仁德宽厚,不忍再随刘守光顽愚负隅、祸乱百姓,特此夜半出城,诚心归降晋王,愿归顺麾下、效死力!”
李存勖端坐主位,微微俯身,目光锐利如鹰,上下细细打量着跪地之人。
他早已听闻李小喜之名,知晓此人是刘守光最亲信、最倚重的心腹近臣,随侍左右、参预军机、深得宠信,是桀燕朝中数一数二的权贵近臣。
他唇角勾起一抹淡淡玩味的笑意,语气从容、带着几分试探:“李小喜。孤听闻,你是刘守光最信任的心腹宠臣,日夜随侍、言听计从。白日城头对峙,你家陛下已然心动有意归降,不过是暂且拖延几日。不出数日,便会开城纳降、束手归诚。大势所趋、大局已定,你为何不等归降,反倒深夜冒险出城、先行来投?”
问话温和,却暗藏机锋、句句试探。
李小喜心头一凛,瞬间明白晋王已然看穿白日城头的微妙局势,不敢有半分隐瞒,更不敢据实言说自己白日欺瞒刘守光、拖延归降的真相,当即心思急转,张口便是一番颠倒黑白、极尽抹黑的谎话。
他抬起头颅,满脸赤诚恳切、义正词严,语气带着几分愤慨无奈:“殿下有所不知!刘守光生性狡诈反复、阴狠虚伪、毫无信义可言!白日城头假意犹豫、谎称思虑归降,不过是刻意拖延时日、蒙蔽殿下、欺瞒世人的幌子!其心底毫无半分归降诚意,早已暗中定下毒计!”
李存勖眼神微凝:“哦?他有何算计?细细道来。”
李小喜压下心底所有惶恐,语速飞快、条理清晰地编造谎言,字字铿锵、句句逼真:“刘守光自知孤城难守、破城在即,心知归降之后,帝位尽失、权势全无,余生受制于人、毫无体面。故而假意拖延时日,暗中派遣心腹死士,潜出暗道,火速北上联络契丹耶律阿保机!”
“其图谋乃是引契丹铁骑南下入燕,借外族之力、行驱虎吞狼之计!妄图借辽兵之势,击退晋军、解幽州之围,再度割据燕地、苟延残喘!此人心性阴毒、野心不死,全然不顾燕地百姓死活、不顾北疆安危,只求一己权位,实属狼子野心、罪无可赦!”
一番话落地,帅帐之内瞬间一片哗然,诸将神色齐齐一变,眉头紧锁、面露凝重。
众人并非惧怕契丹辽军,晋国兵马精锐、战力强悍,正面野战不惧契丹铁骑。可一旦耶律阿保机趁机引兵南下、介入燕地战局,整个河北局势便会彻底打乱。
原本唾手可得、兵不血刃、平稳收官的灭燕大局,必然徒增无数变数。辽军素来狡黠凶悍、劫掠成性,一旦南下侵扰、迂回袭扰、劫掠州县、切断粮道,晋军必将陷入多方作战、首尾难顾的被动局面,耗时耗力、死伤剧增,战局彻底失控。
李存勖眼底笑意瞬间收敛,神色骤然沉冷,锐利目光死死锁定李小喜,语气凝重、字字追问:“你所言当真?刘守光果真暗中联络契丹、引辽南下?”
李小喜心头狂跳、冷汗暗生,却依旧强压所有惊惧,面色不改、语气笃定,重重叩首:“千真万确!臣身在其侧、亲耳听闻、亲眼所见,绝无半分虚言!若有半句欺瞒,甘愿受军法处置、死无全尸!”
他面色坦荡、眼神坚定,毫无说谎慌乱之态,逼真至极。
李存勖凝视他良久,见其神色不改、言辞恳切,心底已然信了七八分。
他少年枭雄、心性刚烈,素来恩怨分明、记仇善武。昔日其父李克用在世之时,便与契丹耶律阿保机有盟约在前,奈何契丹反复无常、背信弃义、屡次背刺晋国、侵扰边境,乃是世仇宿敌。
听闻刘守光竟敢暗中勾结世仇、引狼入室、引辽乱燕,瞬间怒火上涌、杀意凛然。
“好!好一个刘守光!冥顽不灵、勾结外敌、祸乱疆土!”
李存勖猛然一拍帅案,案上文卷烛火剧烈晃动,响声震彻大帐,语气凌厉、杀意滔天:“耶律阿保机屡次背刺我父、侵扰晋土,本王早已记下这笔旧账!如今刘守光竟敢私通外敌、引辽南下,新仇旧恨,正好一并清算!”
一旁老将周德威适时沉声开口,神情肃穆、思虑深远,冷静剖析局势:“殿下,李小喜所言绝非虚言,此事不得不防。契丹铁骑机动性极强、擅长奔袭野战,正面决战我军不惧,可若是耶律阿保机避而不战、不与我军正面交锋,转而迂回穿插、四处袭扰、劫掠粮道、扫荡州县,我军长线围城、粮草辎重尽在旷野,极易被其截断后路、骚扰疲敌,届时战局必将陷入被动、难以收拾。”
“除此之外,魏博杨师厚盘踞卫州、手握重兵、虎视眈眈,素来觊觎河北之地,心怀叵测、伺机而动。若是迁延日久、战局僵持,杨师厚趁机北上夹击,我军必将陷入腹背受敌、双线作战的绝境!”
“为今之计,唯有极速破城、速战速决,彻底平定幽州、稳固燕地,方可抽身回防、从容应对契丹与杨师厚,杜绝后患!”
李嗣源亦适时颔首附和:“周将军所言极是。拖延一日,便多一日变数。幽州孤城早已油尽灯枯,只需全力猛攻,旦夕可破,绝不可再给刘守光喘息勾结外敌的时机!”
一众将领纷纷出列附议,皆请即刻整军、次日强攻、速破幽州。
李存勖神色沉凝、默默颔首。
他本就是天生将帅、杀伐果断、极善谋断,周德威所言的种种隐患、战局利弊,他早已在心中推演无数遍,思虑周全、了然于胸。
拖延必生变,迟则必生乱。今夜李小喜归降告密,恰好印证了局势凶险,绝不可再存招降姑息之心。
他目光再度落回跪地的李小喜身上,语气郑重、沉声问询:“既然你诚心归降、知晓内情,便如实道来。如今幽州城内,粮草存余几何?城防守备如何?军心士气怎样?兵力布防有无破绽?尽数据实禀报。”
李小喜心中大喜,知晓自己已然彻底获取晋王信任、站稳脚跟,连忙尽数坦白,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将幽州城内所有虚实底牌全盘托出,毫无保留:“回禀殿下,幽州城内粮草早已濒临耗尽、入不敷出!如今官仓空虚、民粮枯竭,士卒每日仅能一餐果腹,百姓饥寒交迫、易子而食,饿殍遍地、民怨沸腾!”
“守城兵卒久困无援、饥寒交迫、久战疲惫,死伤惨重、无药无粮,军心彻底涣散、人人厌战、全无斗志,诸多士卒早已暗中心生降意,只求破城保命!”
“城防守备更是松懈不堪、漏洞百出!城头守军缺兵少甲、器械不足,日夜疲敝、疏于值守,夜间防务最为空虚,多处城墙垛口无人值守、防备松懈,且城内兵力尽数集中于正南正门,其余三面城墙兵力薄弱、空虚无备,极易攻破!”
一番详实禀报,将幽州城内绝境、所有破绽虚实尽数曝光,毫无遮掩。
李存勖闻言,眼底精光爆闪、大喜过望,心中彻底笃定,破城之战,稳操胜券、万无一失!
他朗声开口,语气郑重、许下许诺:“好!你今夜归降、据实告密、献城立功,洞悉敌情、功不可没!待明日大军攻破幽州,平定燕地,孤必重赏于你,为你记首功,赐官厚禄、予以重用!”
李小喜大喜过望、欣喜若狂,连忙连连叩首谢恩,语气恭敬恳切:“罪臣谢殿下隆恩!臣愿为殿下效犬马之劳,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李存勖微微抬手,淡淡吩咐:“来人,带李小喜下去歇息休憩,好生安置、妥善款待,不得怠慢。”
“是!”亲兵应声上前,引着李小喜躬身退下帅帐。
待李小喜身影彻底退出帅帐、帐门闭合之后,帐内方才温和松弛的气氛瞬间荡然无存。
李存勖脸上的笑意尽数褪去,眼底只剩冰冷淡漠、深沉不屑,唇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嗤笑。
他缓缓开口,语气清冷、字字诛心:“诸位可知,此人乃是刘守光最亲信、最宠信、最倚重的心腹近臣?日夜随侍左右、深得信任、荣宠至极。可就是这般深受主恩、身居高位的亲信重臣,危难临头、绝境之时,转头便背主倒戈、连夜卖主、出卖全城虚实、求取自身富贵。”
“此等卖主求荣、背信弃义、毫无忠义、毫无底线之人,今日为了前程可背叛刘守光,明日为了权势富贵,便可反手背叛我晋国、背叛本王!”
“不忠不义、反复无常之徒,人人得而诛之,纵有微功,亦不可深信、不可重用!”
周德威闻言,缓缓颔首、深表赞同,语气沉稳冷峻:“殿下所言极是。乱世之中,忠义为立身之本。此人趋炎附势、见利忘义、背主求荣,心性凉薄、毫无底线,今日献城归降看似有功,实则狼子野心、不可轻信,日后必成祸患,需多加提防、严加管控,不可予以实权、委以重任。”
李嗣源亦沉声附和:“背主之人,全无信义可言。今日卖旧主,明日卖新君,天性凉薄、反复无常,绝非善类,只可暂时利用其功,不可真心信任。”
一众将领纷纷点头认同,人人看清李小喜凉薄本性,心中皆存戒备,无人再将其视作真心归降的忠义之士。
短暂议论过后,李存勖神色陡然转厉,端坐主位,沉声颁下攻城军令,语气铿锵、杀伐果断、不容置疑:
“传我军令!全军即刻整军备战、检修器械、排布阵列、备好攻城梯、擂鼓战鼓、投石火具!明日破晓天明,全军齐出、四面猛攻,不惜代价、一举破城!踏平幽州、覆灭桀燕、生擒刘守光!”
“末将遵令!!!”
帐内诸将齐齐躬身抱拳、轰然领命,声震大帐、气势滔天。
夜色沉沉、军营躁动,数万晋军连夜整军、蓄势待发。
幽州孤城最后的一夜,在死寂与惶恐之中悄然流逝。
城内昏庸愚钝的刘守光,依旧满心期盼晋军瘟疫爆发、绝境翻盘,安然酣睡、浑然不知。自己最信任的心腹已然背主倒戈、出卖全城防务虚实,明日破晓,便是城破国灭、江山倾覆、身败名裂的末日绝境。
一夜暗流涌动、乾坤倒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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