秣马残唐

第496章 间隙
背景颜色

默认

淡灰

深绿

橙黄

夜间

字体大小

上一章 首页 目录 书架 下一页
当办之务办妥,当言之语说尽,拂袖便去。 不阿谀,不轻鄙。 唯此一份平视,于苏甘眼中,比金银更重。 时下楚国覆灭了。 马殷生死未卜,潭州城是笃定易手了。 新主家姓刘,听闻是个年纪尚轻的汉将,自江西用兵打入湖南,麾下有一种能凭空炸响天雷的铁铸炮石。 苏甘未曾亲见天雷。 然他见过楚军溃卒的尸骸。 上月,有几具楚兵尸骸顺着溪涧漂至莲花峒下游。 苏甘引人去探看了一番,其中一具前胸尽数塌陷,肋骨碎作齑粉,宛若被何等重器自正面生生砸穿。 苏甘端详良久,亦未辨出是何等兵刃所致。 他的长子苏石随同前去,自下游折返的一路上缄口不言。 苏甘亦未吐露半字。 能将人胸膛砸作这般模样的利器,他不愿招惹。 …… 干栏式竹楼下的空埕上,传来牛车碾轧碎石的辚辚声。 苏甘自廊檐下长身而起。 姚彦章到了。 他乘着一匹矮脚灰马,身后相随十余名亲随。 两乘牛车歇于寨口,御车者乃是两名年轻的汉家军健,正拭汗解着缰绳。 姚彦章翻身下马。 苏甘打量他一眼。 较之上番照面清瘦了一圈。 身上着一件半旧的赭色短褐,腰际未悬横刀,仅插着一把短匕。 "苏峒主。" 姚彦章拱手。 苏甘颔首。 "半耳的,来了。" 他吐的是蛮家土语。 姚彦章出镇衡州多年,蛮僚言语能听懂七八成。 "上楼。坐。" 苏甘引他登上竹楼。 竹板踩踏其上吱呀作响,几名蛮妇自内室探头张望一眼,复又缩回身去。 火塘上架着一口黑釉陶釜,釜中咕嘟嘟地炖煮着吃食,溢出的气味辛辣冲鼻,乃是蛮僚惯用的姜蓼煮肉。 苏甘于火塘边跽坐,指了指对首的坐席。 姚彦章盘膝落座。 两人之间隔着一堆明灭不定的炭火。 "苏峒主,我直言了。" 姚彦章开门见山。 "楚国已覆,新主家姓刘,我如今于刘节帅麾下听用,此番入山,乃是奉命来请莲花峒的弟兄们下山相助。" 苏甘未曾接茬。 "帮啥。" "讨朗州。" 苏甘的手指顿了一拍。 朗州。 雷彦恭。 蛮僚间的世仇,较之汉家更为错综。 梅山蛮与朗州那干溪峒蛮厮杀了上百年。 夺盐井,争猎场,抢水源,横死者不知凡几。 苏甘的阿叔,便是被朗州蛮的兵卒斩了首级,悬于寨门上风干的。 这笔血债,苏甘铭记于心。 "打朗州。" "汉家打汉家。叫我们做啥。" "你们与朗州蛮的世仇,我知道。" 姚彦章未绕虚言。 "此番大军入山,亟需谙熟山径的乡导,亦需能于密林中厮杀的前锋。朗州蛮的底细,你们比我熟稔。" 苏甘吐出一口闷气。 "领路。打头阵。" 他将这几个字在齿间咀嚼了一遍。 "说白了。叫我们的人,顶前头。送死。" 姚彦章未曾否认。 "兵凶战危自会死人。然蛮僚弟兄的命,与汉家军健的命一般金贵。战殁者,优恤照发。折损残疾者,军中给养。" 苏甘嗤笑一声。 "汉家的话,听听就行。" "早年楚王。也讲过差不多的话。后来咋样。" "后来咋样,你比我清楚。" 姚彦章语调平淡。 "马殷之言,与刘节帅之诺,大不相同。" "啥不同。都是汉家。" 姚彦章未加辩驳。他朝楼下挥了挥手。 少顷,两名亲随抬了一只木箧登楼,搁于火塘侧畔。 姚彦章探手掀开箧盖。 木箧之内,乃是二十把镔铁横刀。 并非新锻,刀刃上留有劈砍的磨痕,刀柄缠着旧麻绳。 然铁质坚砺,锋口锃亮,每一把皆是重新淬火、开过刃的。 苏甘的目光落于那些铁刀之上。 他的眼神变了。 莲花峒七八十户人家,堪用的铁器拢共不足三十件。 剥皮短刃用了十数载,刀口卷了复磨,磨了复卷,刀刃几近薄如蝉翼。 畲刀更遑论,掺杂了劣铜钝铁,砍伐两株老树便豁了口。 铁。 于深山蛮僚而言,生铁比绢帛铜钱更金贵。 "此仅为贽见之礼。" 姚彦章道。 他自怀中摸出一张麻纸,展平递向苏甘。 纸上书的乃是汉字,苏甘不识字,然其次子苏蛟曾在山下墟市跟一位老儒生念过几年书,勉强识得。 "苏蛟。" 苏甘唤了一声。 那年轻蛮兵自门首入内,接下麻纸。 苏蛟逐字向下认读。 他识字不全,念得磕磕巴巴。 "凡……充军的蛮峒……可于衡州……南面……新设的……官盐坊……以半价……市盐。" 念及此处,他顿住话音,拿粗粝的手指点着"半价"二字,扭头冲阿爹吐了几句土语。 苏甘的眉头猛地一挑。 苏蛟接着诵读。 "军中汰换之……旧刀旧槊……优以折价……配给充军的蛮峒。" 他又停顿一拍,续道。 "宁国军不过问峒中内务……不征常赋……不动峒主。" 苏蛟搁下麻纸。 他朝姚彦章咧嘴一笑,那笑意里夹着几分自山下墟市学来的逢迎,半生不熟。 "姚将军。你这纸上的字。我念的,对不对?" 姚彦章颔首:"不差。" "半价盐。" 苏甘将这三字在齿颊间反复咀嚼。 衡州的青盐,他知道。 昔日楚国据守之时,盐铁皆为官营,山下盐贾售予蛮僚的盐巴,价钱较之汉家高出三四倍。 遇着盐贾心黑,掺进半数砂石泥土,蛮僚亦只能捏着鼻子认下。 半价。 若当真是半价,一户蛮家一载下来,单是盐钞便能省下三五缗。 苏甘默然不语。 火塘内的木炭劈啪爆响,溅出几点火星,落于他的麻布裤管上,他亦未曾拂拭。 "姚将军。" 苏甘终是启齿,此句他换了半生不熟的雅言。 "你跟这姓刘的。是真心。还是被逼。" 此言问得直白。 姚彦章先是一怔,旋即失笑。 "兼而有之。" 苏甘死死盯了他两息。 "你倒老实。" "骗谁也不敢骗苏峒主。" 苏甘未曾有所动作。 他的目光复又落回那箧铁刀之上。 "我要想想。" "好。" 姚彦章长身而起。 "牛车上尚有一车旧铁器,铁镢头、铁犁铧、铁釜,皆是军中汰换之物,算不得百炼精钢,然供日常所用足矣。" "无论苏峒主应允与否,这一车物什皆留于寨中。" 苏甘的长眉挑了挑。 "不帮。也给?" "不帮也给。" 姚彦章拱手。 "苏峒主早年相赠的那枚铜铃,我至今仍悬于书斋梁木之上。" 苏甘怔住。 他未料到姚彦章竟还记挂着那桩旧事。 姚彦章已然转身下楼。 足音于竹板上渐渐远去。 苏蛟凑上前来,压低嗓音。 "阿爹。干不干。" 苏甘斜睨他一眼,以土语应道。 "急啥。" 苏蛟缩了缩脖颈,缄口不语。 陶釜内的姜蓼肉煮得翻滚,辛辣的气息于竹楼内弥散开来。 "叫你阿兄来。" "嗯。" 苏蛟奔出室外。 未几,苏石入内。 这个长子较之苏蛟魁梧甚多,脊背上横贯着一道旧疤。 他瞥了一眼火塘侧畔的那箧铁刀,眉头拧作一团。 "阿爹。" 苏石盘腿坐下,以蛮语开口。 "阿弟在外头跟我讲了。我不答应。" 苏甘未曾看他。 "为啥。" "溪水里那个尸首。" 苏石嗓门压得极低。 "那不是刀砍的。那是铁疙瘩砸的。" "汉家有那东西。咱蛮人没有。" "下山打仗。咱们的人。就是去填那个铁疙瘩。" 苏蛟于一旁嗤笑一声。 "阿兄就是怕。" "我怕啥。" 苏石豁然转头。 "我是怕白白送命。换几十把刀。把寨里壮丁全派下去填命。不值。" "刀往后还有。" 苏蛟梗起脖颈。 "半价盐是大头。寨里一年要吃多少盐你算过没。" "盐再多。人没了。空的。" 兄弟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地争执不休。 苏甘始终未曾插言。 "都闭嘴。" 兄弟二人皆闭了嘴。 "这事我一个人定不下。" 苏甘长身而起。 "明日。去金牛峒。再去白马峒。青溪寨。" "听他们咋讲。" "他们答应呢。" 苏石探问。 "答应。咱们就跟着干。" "不答应呢。" 苏甘沉吟片刻。 "那也得想想。" …… 次日清晨,苏甘携着苏蛟出了蛮峒。 金牛峒位于莲花峒迤北五十里。 那位老峒主姓雷,须发皆白,已是年逾古稀的岁数,臂力却依旧强健。 苏甘将姚彦章入山之事以蛮语陈述了一番,将那张麻纸亦递将过去。 雷老峒主听罢,默然无语。 他自腰际抽出一把开山畲刀。 那畲刀苏甘识得,乃是雷老峒主少壮之时亲手锻打的,用了四十余载。 雷老峒主自怀中摸出姚彦章那木箧里相赠的一把镔铁刀。 金牛峒昨日亦得了二十把,缓缓拔刃出鞘。 他将自家的旧畲刀横卧膝头。 高举新锻铁刀,冲着旧畲刀的刀背,狠狠劈斫而下。 铛的一声激响。 旧畲刀的刀背崩豁出一道大口。 新铁刀的锋刃却丝毫无损。 雷老峒主举起新刀,迎着天光端详一眼,探指于刀锋上轻轻一抹。 指腹立时渗出一道血痕。 他将血珠送至唇边,吮吸一口。 笑了。 "甘子。" 老峒主启齿。 "你来问我。是因为你心里头,已经定了。" 苏甘未曾否认。 "定了,就干。" 老者将新铁刀收归入鞘。 "金牛峒,跟你们。" 苏甘辞出金牛峒,复又奔赴白马峒。 白马峒的峒主是个壮年汉子,秉性较雷老峒主油滑许多。 他与山下墟市打过多年交道,土语与雅言夹杂着吐露。 听罢苏甘的言辞,他首发三问。 "充军,吃谁的粮。" "姓刘的,吃他的粮。" "充军,听谁的号令。" "听汉家将校的号令,寨里的人编一队,咱们自家的人统着。" "打完仗,回得来吗。" 苏甘沉吟片刻。 "刀剑无眼,会死人。" 他据实相告。 "回不回得来,看天。" 白马峒的峒主暗自盘算了良久。 "跟你干。" 他终是拍板。 "但我有一条,寨子出二十个壮丁,多了不行。" "再多,寨里没人种地了。" "行。" 最末乃是青溪寨。 青溪寨最为穷苦,通寨上下竟寻不出一口堪用的铁釜。 峒主是个嫠妇,其夫前岁遭朗州蛮兵斫杀,遗下一个独子,今岁方舞象之年。 苏甘方将铁刀之事以蛮语分说完毕,那十六岁的蛮家少年头一个蹦将出来。 "我去。" 嫠妇峒主未曾阻拦。 她仅冲苏甘问了一句。 "半价盐,真的?" "姚将军讲,真的。" "那,咱们去。" 苏甘折返莲花峒之际,已是第三日薄暮。 他方才翻身下马,苏石便迎上前来。 "阿爹,咋样。" 苏甘未曾作答。 他径直步入竹楼,于火塘边落座。 "都答应。" 苏石的肩背颓落下去。 "那咱们呢。" 苏甘吐出一口闷气。 "咱也去。" 他抬起眼眸。 "石儿,阿爹跟你讲一桩事。你阿弟读过几年汉家书,你没读,但有一桩道理,你比他懂。" "啥道理。" "有铁的寨子吃肉,没铁的寨子啃树皮。" 苏甘话音一顿。 "这是你阿公临死前留给阿爹的话,今日阿爹留给你。" 苏石再未发一言。 …… 衡州。城南旧传舍。 姚彦章自山中折返的第三日。 这几日他奔波了四处蛮峒。 莲花峒、金牛峒、白马峒、青溪寨。 每至一处,皆是如出一辙的行事。 先会见峒主,再卸下铁器,而后开出价码。 四处蛮峒的峒主,无一人当面应允。 亦无一人当面推却。 皆言须得盘算商榷。 姚彦章并不躁切。 归返衡州的次日,金牛峒、白马峒、青溪寨的准信先后递至。 第四日,莲花峒的苏蛟亲自下山传了口信。 四处蛮峒合至一处,约莫能抽调出三百二十名丁壮。 姚彦章听罢苏蛟的传话,未曾当即应允。 他命陈虎置办了一席酒馔,留苏蛟于传舍歇宿一宿。 次日清晨,又命人提了两石粗盐,令苏蛟驮载回山。 “此乃赠予四位峒主的。” 姚彦章道。 “半价官盐之事,断不食言。” 苏蛟携着两石青盐回了深山。 姚彦章命陈虎将蛮峒的勘察簿册编纂成集,预备过两日具牒呈递巴陵帅帐。 簿册内详尽录下了各峒的丁口、可战之卒、峒主的心思,以及附带的索求。 白马峒的峒主多嘴探问了一句,充军的蛮兵可否携自家的畲刀上阵。 姚彦章应允了,然严令须得统编入蛮兵营伍,受宁国军的军令节制。 “大哥。” 姚彦章正倚在胡床背上合眸养神。 “嗯。” “有一桩事,我一直欲与你言明。” 姚彦章睁开眼眸。 陈虎搁下竹笔,搓了搓手掌。 “何敬洙那头,这几日愈发显出生分了。” 姚彦章听着,未曾插言。 “自打从巴陵随军南下衡州,他便独自憋闷着,不与咱们的弟兄言语,亦不与季兵马使麾下的军将走动。” “庄绪去寻过他两遭,欲拉他同饮几盏,皆被他冷言顶了回来。” 陈虎停顿一拍。 “前两日营中发给冬衣,宁国军的仓曹佐吏依着花名册发放,人手一件。” “何敬洙申领之际,与那仓曹佐吏起了龃龉。” “那佐吏拿着计簿一笔一笔勾画,勾至何敬洙的名讳时,顺嘴问他是楚军旧部抑或新编的。” “何敬洙面色立时铁青,一把夺过那件袍服,将计簿上名讳旁的"楚"字重重划了三道,掷下一句"劳烦录仔细些"便拂袖而去。”
上一章 首页 目录 加书签 下一页
聚慧文学网 m.scjhyz.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