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州今年的夏雨,下得有些频繁。
三天两头一次,让人心生烦躁。
顾知深咬着烟,望着夜色里的雨幕,眉头深锁。
他不得不承认,在地下车库接到电话,听到她发出呜咽声的那刻,他紧张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设想了一百个她遭遇不测的后果,想得他几乎要失去理智。
他一路连闯了几个红灯,只想确保她没有受到伤害。
生怕她出一丁点事。
在他的潜意识里,他一直认为他跟姜梨是相依为命的。
虽然富有,却贫穷得只有彼此。
他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们二人的生命线早就有了羁绊。
甚至他认为,是会一直绑定在一起的。
他从未想过姜梨有天会离开京州,或是会离开他身边。
他为她的学业和以后的人生铺路,也笃定她一定会待在自己的视线范围之内。
他也骂过自己自私。
既逃避她莽撞的感情,又无法接受她跟别的异性亲近。
他觉得自己有病。
比姜梨病得更严重。
手中的烟燃到了头,指尖传来一阵灼痛。
顾知深掐灭了烟蒂,转身回了房间。
......
深夜,窗外狂风骤雨。
似乎又有一场惊雷要来临。
卧室里,亮了一盏柔和的夜灯。
昏暗的暖光照在女孩白皙的面容上,衬得她面色愈发恬静漂亮。
长睫投下一圈阴影,她看了一眼窗外,从床上起来。
拿上自己的枕头,放轻脚步出了卧室。
从她来到松风院,顾知深的房门就没有反锁过。
尤其是雷雨夜,他会习惯性地留半个巴掌的门缝。
以前是方便听姜梨的动静,怕她半夜偷偷哭。
后来她胆子大了,常常会在雷雨到来之前,先占据了他卧室里的沙发。
这天也不例外,他的卧室门半开,里头一片漆黑。
姜梨抱着枕头轻手轻脚地走进去,刚进房间,忽然一道闪电闪过。
亮光乍起的瞬间,沙发上坐着的身影熟悉又清晰。
姜梨吓了一跳,枕头掉在地上。
她站在原地,望着沙发处。
“怕什么。”
黑夜里,坐在沙发上的男人开口,声音没什么情绪。
话落,开关按下。
沙发旁的落地灯亮起来。
顾知深随意地坐在沙发,手里捏着一只酒杯。
面前的茶几上空了两个酒瓶。
看清他身影的一瞬间,姜梨呼吸一滞。
时间已过零点,她以为顾知深早该睡了。
没想到一直坐在这,还喝了不少酒。
“你......你怎么不开灯啊?”
姜梨捡起地上的枕头,小声问他。
顾知深掀眸睨着她,“我以为你胆子大到,什么都不怕了。”
下午他救她时的那份紧张,姜梨还记在脑海里。
不知道为何,他现在说话又冷冰冰的。
“这么晚了,怎么不睡觉?”
顾知深看着她,视线落在她抱着枕头的双手。
手腕上,一圈淡淡的红痕。
是下午被粗粝的麻绳勒的。
如果对方是真的绑匪,顾知深还得谢谢他们全家。
能这么仁慈地没伤她一分一毫。
这点红痕,在真的生死面前不算什么。
但此时,在顾知深眼里,扎眼得很。
他晃着酒杯,平静深邃的眸看向姜梨,“你不解释一下吗?”
姜梨对上他审视的目光,刚想问解释什么。
感受到对方逼人压迫感时,到嘴边的话又咽了下去。
取而代之的,是真相被拆穿后的破罐子破摔。
“你不是都知道了么。”
她抿了抿唇,一副倔强的样子,“没什么好解释的,就是你想的这样。”
话落,顾知深仰头一口喝完杯中的酒。
他起身,高大的身影完全笼罩着姜梨。
他气息冷冽,压迫感极强。
姜梨忍不住往后退,他步步紧逼,低眉压眼。
那视线恨不得将她吃掉。
直到她的脊背抵着柜台,退无可退,呼吸不禁颤抖。
后颈猛地被人一把捏住,姜梨被迫抬起头,对上一双幽深冷冽的双眼。
“好玩吗姜梨。”
顾知深压低身体,咬牙问,“刺激吗?”
“那三个垃圾已经被警察带走了,他们拿钱办事,陪你玩了一场过家家。”
“你知道这件事的后果吗,你承担得起吗!”
顾知深胸腔剧烈起伏,冷声低吼,“你耍我,有意思么!”
姜梨被吓得浑身一抖,抬起头看向顾知深,“起码我知道,你是担心我,在乎我的。”
“起码我知道了我在你心里的分量,我不会因为你的忽冷忽热、时远时近,再去日夜担心你会丢掉我。”
她眼眶隐隐泛了红,“我在你眼里看到了惊慌和无措,哪怕只是一瞬间,你也是有害怕的,对吗?”
顾知深垂在一侧的手用力到骨节泛白。
他猛地松开姜梨,“为了试探,你玩这种把戏。”
她是真的不知道天高地厚!
今天要不是他摆平了这件事,现在坐在警察局里喝茶的就是她!
跟那群黄毛玩绑匪过家家的游戏,就为了试探他,真是荒唐!
“没错。”
姜梨干脆地承认,“我说过,我没有你想得那么乖。”
她往前一步,双手攥着顾知深的衣服踮起脚,不要命地拉近跟他的距离。
“顾知深,我今天看到你眼睛红了。”
她蹭着他的鼻尖,弯起唇角,“你心里是有我的,那我们为什么不试试在一起呢?”
她疯得太离谱,顾知深去扯开她的手。
姜梨倔强地要去亲他,大言不惭道,“顾知深,别说你对我没感觉。”
“要是没感觉,你那次亲我算什么。”
“要是没感觉,你这儿算什么?”
她像只被咬急的兔子,指着顾知深,急切地求证,“它比你诚实!”
顾知深气血一阵翻涌,猛地掐着她的下颌,“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姜梨红了眼睛,扯了扯嘴唇。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你还只想当我小叔叔吗?”
她轻笑,“你就那么喜欢当我的小叔叔?”
她用力甩开顾知深的手,声音平静,“好,既然如此,那你就当好你的小叔叔吧。”
软的硬的,该做的不该做的,她都做了。
他不想接受她的感情,姜梨也毫无办法了。
她捡起地上的枕头,背对着顾知深。
“小叔叔。”
她再次唤回这个拉开二人辈分距离的称呼。
顾知深脊背一僵,看着她单薄松垮的背影。
姜梨没有转身,背对着他。
“今天的事是我不对,对不起。”
“我以后再也不会做这样没有分寸的事了,更不会再试探你的心意。”
“给你造成困扰了,我很抱歉。”
她紧紧抱着手里的枕头,平静地说,“我的分数可以上京州电影学校,我会跟学校申请住校,就不麻烦你给我腾一套房子出来了。”
“这段时间因为我不当的言行,让你操心了,你就当我脑子不好,犯了一场病。”
窗外的雨稀里哗啦地下着,嘈杂得很。
姜梨笑了笑,“等这场雨停了,所有的事就翻篇了。”
“您大人有大量,就当之前的事没有发生过,我以后不会再犯这种傻事。”
“等我上大学,我会试着去跟别人谈恋爱。”
“毕业以后,我会跟别人结婚,会跟他生孩子。”
她耸了耸肩,轻轻地舒了一口气。
“从此以后,我的人生,就跟你没什么关系了。”
她说完,不等顾知深回答,大步就要离开他的卧室。
刚走出两步,手腕忽然被人紧紧攥住,用力一拉。
猝不及防地,她撞上男人坚硬的胸膛。
四目相对,顾知深这才看见她眼眶瞳孔,泪流满面。
顾知深眸色晦暗,胸口起伏。
他望着她,眼神中满是深深的无奈。
抬手,指腹拭去她脸上的泪珠。
“姜梨。”
他喉结滚动,声音沙哑,“你到底想要什么。”
距离很近,他身上冷冽的气息和酒气混杂在一起,揉进姜梨的心口。
她抬眼,“你。”
一个字,铿锵有力。
怕他没听明白,姜梨又说,“我只要你,我要跟你在一起。男女关系的那种,在一起。”
顾知深轻闭双眼,凝着一口气。
两秒后,他轻叹一声,睁开双眼。
琥珀色的瞳孔里,倒映着姜梨倔强又无辜的面容。
她明明没有什么表情,他却看到了一副胜利者的姿态。
“我输了。”他说,“你赢了。”
......
窗外雷声轰鸣。
室内床上的人影交缠。
那个大雨滂沱的夜晚,姜梨第一次尝到了顾知深口中“生不如死”的滋味。
那是一种痛到骨子里、酸到眼泪里、沉沦在无边烈火里的极致欢愉。
姜梨永生难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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