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海从报告厅出来时，掌声还在耳朵里嗡嗡响。他没走正门，绕到侧廊，避开追着要采访的记者。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声音比刚才台上轻多了。腰间的扳手蹭着裤缝，一下一下，像在打拍子。 他拐进临时改的监控室，门一关，屋里就剩一台显示器亮着。屏幕上跳着数字：**订单数1，847**，还在往上蹦。每跳一次，刘海眼皮就轻轻抽一下，像是拧螺丝时对准了丝口，咔哒，又进一圈。 他把外套脱了搭椅背上，工装裤膝盖那儿有块洗得发白的印子，是上周蹲实验室蹭的机油留下的。他坐下，手指敲了敲桌面，节奏不快，但一下不落。屏幕右边滚着用户留言，一条条往上翻：“这灯比我媳妇儿还懂我起夜”“我爸看完说明书哭了，说这才叫工业设计”“订了三盏，老家一盏，丈母娘家两盏，必须安排明白”。 刘海嘴角动了动，没笑出声。他想起前天半夜，张伟靠在椅子上快睡着，迷迷糊糊问了一句：“你说真有人买吗？”当时他没答，只把样机又拆了一遍。现在那台编号0731的灯正躺在发货区，贴着快递单，目的地是哈尔滨道外区，收件人写着“王建国——替我爹圆个梦”。 大屏左侧是区域热图，红点密得跟下饺子似的。东北、山东、江苏三片最扎眼，尤其是沈阳和青岛，下单量直接冲破预警线。刘海盯着看了十秒，忽然伸手按了下右耳后——那是他前世养成的习惯，系统提示来之前，总感觉那儿一阵发麻。可今天没动静。他放下手，自嘲地哼了一声：“今儿不靠神仙，靠实打实的活儿。”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挂的日历前。上面用红笔圈了今天，底下写一行小字：“发货首日”。旁边贴着一张便签，字迹潦草，是他自己写的：“客服顶住，别慌；仓库分三班；售后响应不超过两小时。”纸角卷了边，被胶带粘过两次。 他转身往外走，走廊尽头是运营中心。门开着，里头声音一下子涌出来。电话铃一声接一声，像老式电报机发报，中间夹着人喊：“加急单能不能插？客户说孩子明天开学，想装上再进屋！”另一个人回：“不行，按顺序来，谁家都急。”语气硬，但没火气，是真忙得顾不上客气。 刘海站在门口没进去。大屏横在屋子正中，柱状图一路向上窜，最新数据停在“**24小时销量9，862台**”。底下滚动条刷着复购率：**18.3%**。他眯了下眼。这个数比预估高了五个点。说明不是冲动消费，是真有人用了回头再买。 旁边员工看见他，抬头刚要说话，刘海抬手拦住。那人立刻闭嘴，只指了指大屏右下角的小字：“已排产至第三周”。刘海点点头，还是没吭声。他知道这时候说什么都不如让数据多跑一会儿。这些人干了一宿，嗓子哑了也没停，不需要领导来一句“辛苦了”才证明价值。 他转头回办公室，门关上，屋里安静下来。桌上摆着一份文件，封皮印着“青江智造智能照明系统项目奖励分配方案”，下面压着签字笔。他拉开抽屉，把文件放进去，顺手摸出本子，翻到一页写着“团队名单”的纸。纸边磨得起毛了，是反复翻看留下的。 他坐回椅子，脚跟磕了下桌腿，整个人往后仰，盯着天花板。屋里有股淡淡的油墨味，是新印的说明书送来的。他忽然想起发布会那天早上，他在实验室对着镜子理头发，郭富城式的中分被风吹乱，他也没管。现在这发型被学生叫“狗啃头”，可照样有人信你做的事。 他坐直，拿起桌上的通讯录，翻开。第一页就是项目组全员联系方式，连备用电话都标好了。他用拇指在页边划了一下，纸页沙沙响。窗外阳光照进来，落在他工装裤上，那块白斑正好被盖住，像补了一块光。 他低头看了看腰间。扳手还在，沉甸甸的。他伸手摸了摸，确认它没丢。然后拿起通讯录，准备拨号。第一个名字是张伟，第二个是李娟，第三个是孙晓峰……他翻到那页，手指停在第一个号码上。 电话还没拨出去，楼下传来一阵脚步声，接着是人声：“刘哥！第一批货发走了！顺丰押车的说必须亲眼看着装箱！” 刘海没抬头，只应了一声：“嗯。” 他放下通讯录，没再看屏幕，也没去碰那份奖励方案。他知道这事儿成了。不是因为卖了多少台，是因为有人愿意为一盏灯等三周。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校园里梧桐树影斑驳，几个学生抱着传单跑过，边跑边喊：“抢到了！抢到了！” 他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到桌前，重新翻开通讯录。这一次，他直接翻到了最后一页，那里写着“紧急联系人：母亲”。号码是他亲手抄的，下面备注了一句：“每周六晚八点，雷打不动。” 他合上本子，抓起外套。 扳手在裤带上晃了一下，发出清脆的金属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