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疆狙影

第五百二十四章 隙后藏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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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天的时间被苏晓用来休息和消化前天深夜的发现。她没有再靠近圆形设施,也没有去观察土台方向的动静。她与阿木轮流在台地背风处放哨,一人盯着前方的建筑群方向,一人合眼休整,保持着整个白天的低姿态。 日头西沉后,戈壁上的光影开始变长。苏晓坐起身,将匕首从靴侧抽出,在裤腿上蹭了两下,收好。她看了看阿木:“今晚再去一次。如果那面墙后面的空间能被确认,我们后天就可以撤了。” 阿木没有出声反对,他拧上水囊的盖子:“我在沟口守着。天亮前如果不见你返回,我不会离开。” 苏晓点头。她沿着熟悉的路线借夜色接近圆形设施北端的导流管口。风比前晚大了一些,管口的浮砂被吹得不断流动,地面上的足迹被自然掩盖了一半。 她滑入管道,沿着倾斜段下降到铁梯处。地下室的气息与前一日相近,铁板位置没有变化,滑槽内粉尘的分布与她离开时保持一致。她没有多停留,侧身蹲到铁板前,握柄的位置和前晚相同。她按住握柄,依然微微上抬的同时向左侧用力,铁板沿滑槽滑动,露出一道二尺宽的缝隙。声音比前晚更小,滑槽内被她抹匀的粉尘仍然在发挥润滑作用。 她没有将铁板推得太开,侧身挤入后,立即蹲身在暗处,让眼睛适应空间内的黑暗。前方的长方形槽体中残留液体仍在,液面平静,苍白的微光反射着一层灰蒙蒙的表面。墙面的管排位置和走向与前晚相同,北端那面墙体上,带裂纹的那块砖与周围砖块的相对位置没有变化。 她蹲在原地,仔细听完整个空间的声响。空间内死寂无声。墙后没有传来的声音,没有机器的震动声。一切与前晚一样,但又有一个不同——她前晚在铁板前停留时,墙面没有任何异响。而此刻,她觉得那种“死寂”的感觉并不均匀,墙上那根裂纹砖附近的一小片区域,似乎比周围更冷。 她没有立刻去碰那块砖。她绕着槽体边缘缓步移动,走到墙体近前,将手掌贴近墙面,缓缓感受温度。她的掌心悬在裂纹砖上方约莫一寸处停住。与墙面其他部位相比,裂纹砖处确实有丝丝微弱的凉气向上渗出,如同有风从缝隙里钻出来。温度差异不算大,但连续几处位置都呈现出相同指向时,就不再是错觉。 苏晓收回手。她将目光移到裂纹砖周围砌筑的砖缝。砖缝内的勾缝砂浆平整紧实,明显是后期修复时重新勾过的。她用手指轻轻按压砖缝边缘,砂浆坚实,没有松动。她又沿着砖缝摸到裂纹砖下面的第二块砖,按压时感到一丝极轻微的位移——第二块砖的边缘有一处凹指窝,砖体在砂浆中微微松动。 她没有急于把砖抽出。她蹲起身子,观察了一下砖块周围的结构。第二块砖的尺寸和颜色与裂纹砖一致,但它的边角不像其他砖那样有风化的磨损痕迹,反而更锐利,像是被换过不久。她将指头嵌入砖与砂浆之间那道细缝中,开始试探性地增加压力。砖块向外松动了一线。她停下来,听了一下四周。没有声音。 她继续用力。第二块砖被缓缓抽出。砖块背后没有土芯和砂浆,露出一道方形孔洞。孔洞的尺寸约莫一掌见方,边缘平整,像是用工具修整过的预留口。她放下砖块,侧头向孔洞内探视。孔洞内一片漆黑,没有光线,但有一股持续的空气流动从里面吹出,风中带着潮湿的矿物气味,与槽体中残留液体的气息不同,更加清冽。 她没有急着扩洞,先趴在孔洞边缘,将耳朵贴近洞口。孔洞内部传来极其微弱的回声,像是空间比较深。回声的间隔很长,说明内部不是紧贴墙面的空腔,而是一个有一定进深的井状结构或管状通道。她又听了一会儿,确认孔洞内没有人员活动的声音后,才起身,将抽出砖块的位置恢复原状,砖块重新嵌入孔洞,用手按紧。 她沿原路退回铁板处,将铁板推到原位。在她准备从管道缝出去时,忽然想到一件事。她退回地下室,蹲在铁板前没有离开,又等了约莫半炷香的时间。她在等那阵凉风从铁板缝隙处传来的方向,并借此判断砖块后的孔洞与槽体之间的空间关系。 铁板下方的缝隙中,确实有一股极轻微的气流持续向地下室方向流动。气流的温度低于室内温度,带着从地下深处带上来的潮气。这股气流的方向与她感受到的裂纹砖处的凉气一致,说明两者之间必然相连。如果砖块后的孔洞与铁板下方的通风缝隙相通,那就意味着墙体内部存在一个天然或人工的竖向通道,可以从地下引入新鲜空气。 苏晓将这一判断默默记下。她退出管道,爬回到地面,沿着导流管口旁边的沟沿与阿木会合。 阿木递过水囊,他看了一眼苏晓的神色,没有追问她看到了什么,只是静静地等她说。 苏晓喝了两口水,将铁管口重新覆好掩砂后,与他肩并肩坐在沟沿的暗处,低声说:“铁板后空间的墙面里,有一块砖可以松动。砖后有一个孔洞,连接着一个更深的空间。那里的空气和槽体里液体的气味完全不同,来自更深层。” 阿木问:“那面墙后面是什么?” 苏晓沉默了一会儿:“要确认,就要把砖口扩大。但砖口扩大后,内部空间的动静就再也不可能掩盖住了。” 阿木没有催她。两人坐在黑暗中,风从戈壁上刮过,携带着地面的浮砂,发出悠长而细碎的声响。苏晓低着头,双手搭在膝上,目光停留在前方那片漆黑的夜色中,许久没有开口。她在衡量一种选择: 如果她决定扩大砖口,进入墙体后面的空间,就必须在一次行动中完成探查并退出,任何停留都会留下不可收拾的痕迹。如果不行动,那么她已经掌握的信息足以支撑她回撤复命——管道结构、槽体规模、墙后空间的存在和大致朝向,都是确定的情报。 但那个布条血书写下的“去不得”三个字,始终在她脑海中悬着。她判断那句警告指向的就是这片区域——旧甸子湾断裂后的替代连接点。她需要确认的,不单单是结构上的终点,更是那张血书背后真正针对的对象。如果她绕开这个终点,返回后的情报只能说明线路存在,却无法回答“这条线最终通向何种用途”这个核心问题。 苏晓站起身。她拍掉膝上的尘土,声音平稳:“天亮前,我再去一次。这次把砖口扩大到能容身进入的尺寸,确认里面的空间结构。你仍然守在沟口,但我进去的时间可能会更长。天亮时如果我还没出来,你就沿竖井方向撤。” 阿木说:“我再给你一夜。” 没有再多的话。苏晓又喝了一口水,将水囊放回阿木手中。她转身沿着夜色中的沟沿,向圆形设施北端那道导流管口的方向走去。风在身后吹拂,卷起的浮砂很快覆盖了她离开时留下的脚印。 管道内的黑暗与前几次一样,冰冷,沉闷,带着金属与土层的混合气味。苏晓下降到铁梯底部,再次蹲到铁板前。她没有直接推开铁板,而是先趴在铁板底部缝隙处,将耳朵贴近地面,细听缝隙内外的气流。那股凉气仍然存在,从缝隙中吹出,轻轻挠过她的脸颊。持续,微弱,没有间歇。 她迅速推开铁板,滑入室内,走向北端墙面。裂纹砖的位置与之前一致。她蹲下,重新抽出下方的第二块砖。孔洞边缘平整,与上次见到的状态完全一样,没有被改动过。她想了想,没有再犹豫,用匕首尖端沿着孔洞边缘缓缓切动砂浆,将孔洞扩大到约莫二尺见方。砂浆干缩后变得酥松,切动时没有明显声响。孔洞边缘处掉落的灰渣落在地面上,扬起一小片尘土,很快被地下室的空气吸收。 她将松动的那块砖和切下的砂浆碎块小心放在一旁,侧身探入孔洞。孔洞后方是一条向下方延伸的窄通道,通道壁面由天然岩石构成,表面附着着一层薄薄的水膜。她进入通道后,弯腰前行,通道的倾斜度逐渐加大。大约走了两丈多后,前方的空间开始扩大,她进入一个由岩石围成的天然洞室。 洞室规模不大,约莫两丈见方。顶部有一道纵向裂缝,缝隙中渗下细细的水流,沿着洞壁滑落,在洞室一角汇成一汪浅潭。浅潭中的水清澈见底,底部铺着细砂和碎石。水潭周围的地面是湿的,但没有排放口,水渗入地面后自然消失。 洞室中看不见任何人为设施,没有管道,没有设备,没有槽体,也没有运输痕迹。这里像是一个纯天然形成的地下溶洞,唯一的非自然之处,是洞室地面上的水渍分布形态——水渍在靠近南壁的位置形成一个规则的扇面,扇面的边缘有一条浅沟,沟内的沙土被冲刷得平整而光滑。 苏晓蹲在那条浅沟边缘,用手指探入沟底。沟底没有淤泥,也没有碎砂,而是光滑湿润的硬地。光滑程度像是不久前被水流冲刷过,并且冲刷次数不少。她顺着浅沟的走向望回去,浅沟从南壁向洞室中央延伸,在中央处消失。那个方向的壁面上,有一道宽度约莫一掌的竖向裂隙,裂隙被一块大小匹配的薄石片堵住,石片的边缘附着着一层灰白色的泥垢,像是长期接触水流后留下的沉积物。 薄石片没有完全封住裂隙,底端有一道不足一指宽的缝隙。苏晓蹲在石片前,从那道缝隙中看进去,缝隙后面是更深的黑暗,看不清内部的结构。她伸手探入缝隙,指尖触到裂隙内壁,内壁平滑湿润,不是天然的岩石表面,而像是被水长期冲刷后磨光的质地。 她没有去推开那块薄石片。她收回手,仔细看了一眼石片边缘的灰白泥垢层。泥垢的堆积已经很厚,边缘处的垢层出现了干裂的纹路,像是长时间没有水流经过后形成的硬化状态。这层干裂的泥垢说明薄石片后面的空间在近期内没有大量水流通过,裂隙内部可能已经干涸或断流。 她退到洞室中央,将整间洞室的布局在脑中重新排了一遍。天然洞室、渗水裂隙、南壁暗隙、薄石片、浅沟——这些元素相互连接,构成了一条可以从地下引水或导流的水文通道。如果终端箱柜区的废液通过导流槽进入地下岩洞,再通过类似的水文通道被引导到更深远的位置,那这条裂隙很可能就是最终排放线的入口。 她没有在此处逗留更久。她原路退回,穿过扩大的砖口,蹲在地下室中静听了片刻。洞室方向没有传来任何异常声响。她将抽出的砖块和砂浆碎块复位,尽量压实,恢复外墙图案的完整性。铁板推回原位后,她沿铁梯回到管道缝,爬出地面。 天色将明,东方的地平线泛着淡淡的灰白色。苏晓蹲在管道口外侧的沟沿下,让晨风吹干身上的潮冷气息。阿木在不远处的岩石缝隙中向她走来,没有出声。 两人在晨光中对视了一眼。苏晓低声说:“铁板后面有一个通向天然岩石层的通道,沿着通道走,能到达一个天然洞室。洞室南壁有一道被石片封住的缝隙,缝隙后面还有空间。” 阿木说:“那才是最终沉放区?” 苏晓没有直接回答。她望向圆形设施北端那根导流管头:“那道石片后面的空间就算不是,也已经非常接近了。裂隙后部的内壁被水流磨得光滑,说明那里曾经有长期稳定的水流通过,但最近已经断流。一个断流了的地方,不会无缘无故被保留下来。” 她顿了一下:“白驼堡的终端箱柜区、甸子湾旧站的干燥池、新营地的圆形设施、地下洞室和这道裂隙——它们全是同一根管子上的不同段。管子流到那里,末端被什么东西接住了。”她收回目光,“那个东西,就在石片后面。我们该回去复命了。剩下的,得让上面的人来定。” 阿木没有提出异议。两人背起收拾好的行装,沿台地南缘绕过建筑群的视野范围,转向东南方向,向来路走去。晨光逐渐明亮,将两人的身影拉长在戈壁的灰色地面上。远处那道地脊和竖井的方向在他们的身后越来越远,但那道裂隙的轮廓,已经深深地刻在苏晓的脑海里,等着她再次回头。##第五百二十四章隙后藏深 白天的时间被苏晓用来休息和消化前天深夜的发现。她没有再靠近圆形设施,也没有去观察土台方向的动静。她与阿木轮流在台地背风处放哨,一人盯着前方的建筑群方向,一人合眼休整,保持着整个白天的低姿态。 日头西沉后,戈壁上的光影开始变长。苏晓坐起身,将匕首从靴侧抽出,在裤腿上蹭了两下,收好。她看了看阿木:“今晚再去一次。如果那面墙后面的空间能被确认,我们后天就可以撤了。” 阿木没有出声反对,他拧上水囊的盖子:“我在沟口守着。天亮前如果不见你返回,我不会离开。” 苏晓点头。她沿着熟悉的路线借夜色接近圆形设施北端的导流管口。风比前晚大了一些,管口的浮砂被吹得不断流动,地面上的足迹被自然掩盖了一半。 她滑入管道,沿着倾斜段下降到铁梯处。地下室的气息与前一日相近,铁板位置没有变化,滑槽内粉尘的分布与她离开时保持一致。她没有多停留,侧身蹲到铁板前,握柄的位置和前晚相同。她按住握柄,依然微微上抬的同时向左侧用力,铁板沿滑槽滑动,露出一道二尺宽的缝隙。声音比前晚更小,滑槽内被她抹匀的粉尘仍然在发挥润滑作用。 她没有将铁板推得太开,侧身挤入后,立即蹲身在暗处,让眼睛适应空间内的黑暗。前方的长方形槽体中残留液体仍在,液面平静,苍白的微光反射着一层灰蒙蒙的表面。墙面的管排位置和走向与前晚相同,北端那面墙体上,带裂纹的那块砖与周围砖块的相对位置没有变化。 她蹲在原地,仔细听完整个空间的声响。空间内死寂无声。墙后没有传来的声音,没有机器的震动声。一切与前晚一样,但又有一个不同——她前晚在铁板前停留时,墙面没有任何异响。而此刻,她觉得那种死寂的感觉并不均匀,墙上那根裂纹砖附近的一小片区域,似乎比周围更冷。 她没有立刻去碰那块砖。她绕着槽体边缘缓步移动,走到墙体近前,将手掌贴近墙面,缓缓感受温度。她的掌心悬在裂纹砖上方约莫一寸处停住。与墙面其他部位相比,裂纹砖处确实有丝丝微弱的凉气向上渗出,如同有风从缝隙里钻出来。温度差异不算大,但连续几处位置都呈现出相同指向时,就不再是错觉。 苏晓收回手。她将目光移到裂纹砖周围砌筑的砖缝。砖缝内的勾缝砂浆平整紧实,明显是后期修复时重新勾过的。她用手指轻轻按压砖缝边缘,砂浆坚实,没有松动。她又沿着砖缝摸到裂纹砖下面的第二块砖,按压时感到一丝极轻微的位移——第二块砖的边缘有一处凹指窝,砖体在砂浆中微微松动。 她没有急于把砖抽出。她蹲起身子,观察了一下砖块周围的结构。第二块砖的尺寸和颜色与裂纹砖一致,但它的边角不像其他砖那样有风化的磨损痕迹,反而更锐利,像是被换过不久。她将指头嵌入砖与砂浆之间那道细缝中,开始试探性地增加压力。砖块向外松动了一线。她停下来,听了一下四周。没有声音。 她继续用力。第二块砖被缓缓抽出。砖块背后没有土芯和砂浆,露出一道方形孔洞。孔洞的尺寸约莫一掌见方,边缘平整,像是用工具修整过的预留口。她放下砖块,侧头向孔洞内探视。孔洞内一片漆黑,没有光线,但有一股持续的空气流动从里面吹出,风中带着潮湿的矿物气味,与槽体中残留液体的气息不同,更加清冽。 她没有急着扩洞,先趴在孔洞边缘,将耳朵贴近洞口。孔洞内部传来极其微弱的回声,像是空间比较深。回声的间隔很长,说明内部不是紧贴墙面的空腔,而是一个有一定进深的井状结构或管状通道。她又听了一会儿,确认孔洞内没有人员活动的声音后,才起身,将抽出砖块的位置恢复原状,砖块重新嵌入孔洞,用手按紧。 她沿原路退回铁板处,将铁板推到原位。在她准备从管道缝出去时,忽然想到一件事。她退回地下室,蹲在铁板前没有离开,又等了约莫半炷香的时间。她在等那阵凉风从铁板缝隙处传来的方向,并借此判断砖块后的孔洞与槽体之间的空间关系。 铁板下方的缝隙中,确实有一股极轻微的气流持续向地下室方向流动。气流的温度低于室内温度,带着从地下深处带上来的潮气。这股气流的方向与她感受到的裂纹砖处的凉气一致,说明两者之间必然相连。如果砖块后的孔洞与铁板下方的通风缝隙相通,那就意味着墙体内部存在一个天然或人工的竖向通道,可以从地下引入新鲜空气。 苏晓将这一判断默默记下。她退出管道,爬回到地面,沿着导流管口旁边的沟沿与阿木会合。 阿木递过水囊,他看了一眼苏晓的神色,没有追问她看到了什么,只是静静地等她说。 苏晓喝了两口水,将铁管口重新覆好掩砂后,与他肩并肩坐在沟沿的暗处,低声说:“铁板后空间的墙面里,有一块砖可以松动。砖后有一个孔洞,连接着一个更深的空间。那里的空气和槽体里液体的气味完全不同,来自更深层。” 阿木问:“那面墙后面是什么?” 苏晓沉默了一会儿:“要确认,就要把砖口扩大。但砖口扩大后,内部空间的动静就再也不可能掩盖住了。” 阿木没有催她。两人坐在黑暗中,风从戈壁上刮过,携带着地面的浮砂,发出悠长而细碎的声响。苏晓低着头,双手搭在膝上,目光停留在前方那片漆黑的夜色中,许久没有开口。她在衡量一种选择: 如果她决定扩大砖口,进入墙体后面的空间,就必须在一次行动中完成探查并退出,任何停留都会留下不可收拾的痕迹。如果不行动,那么她已经掌握的信息足以支撑她回撤复命——管道结构、槽体规模、墙后空间的存在和大致朝向,都是确定的情报。 但那个布条血书写下的“去不得”三个字,始终在她脑海中悬着。她判断那句警告指向的就是这片区域——旧甸子湾断裂后的替代连接点。她需要确认的,不单单是结构上的终点,更是那张血书背后真正针对的对象。如果她绕开这个终点,返回后的情报只能说明线路存在,却无法回答“这条线最终通向何种用途”这个核心问题。 苏晓站起身。她拍掉膝上的尘土,声音平稳:“天亮前,我再去一次。这次把砖口扩大到能容身进入的尺寸,确认里面的空间结构。你仍然守在沟口,但我进去的时间可能会更长。天亮时如果我还没出来,你就沿竖井方向撤。” 阿木说:“我再给你一夜。” 没有再多的话。苏晓又喝了一口水,将水囊放回阿木手中。她转身沿着夜色中的沟沿,向圆形设施北端那道导流管口的方向走去。风在身后吹拂,卷起的浮砂很快覆盖了她离开时留下的脚印。 管道内的黑暗与前几次一样,冰冷,沉闷,带着金属与土层的混合气味。苏晓下降到铁梯底部,再次蹲到铁板前。她没有直接推开铁板,而是先趴在铁板底部缝隙处,将耳朵贴近地面,细听缝隙内外的气流。那股凉气仍然存在,从缝隙中吹出,轻轻挠过她的脸颊。持续,微弱,没有间歇。 她迅速推开铁板,滑入室内,走向北端墙面。裂纹砖的位置与之前一致。她蹲下,重新抽出下方的第二块砖。孔洞边缘平整,与上次见到的状态完全一样,没有被改动过。她想了想,没有再犹豫,用匕首尖端沿着孔洞边缘缓缓切动砂浆,将孔洞扩大到约莫二尺见方。砂浆干缩后变得酥松,切动时没有明显声响。孔洞边缘处掉落的灰渣落在地面上,扬起一小片尘土,很快被地下室的空气吸收。 她将松动的那块砖和切下的砂浆碎块小心放在一旁,侧身探入孔洞。孔洞后方是一条向下方延伸的窄通道,通道壁面由天然岩石构成,表面附着着一层薄薄的水膜。她进入通道后,弯腰前行,通道的倾斜度逐渐加大。大约走了两丈多后,前方的空间开始扩大,她进入一个由岩石围成的天然洞室。 洞室规模不大,约莫两丈见方。顶部有一道纵向裂缝,缝隙中渗下细细的水流,沿着洞壁滑落,在洞室一角汇成一汪浅潭。浅潭中的水清澈见底,底部铺着细砂和碎石。水潭周围的地面是湿的,但没有排放口,水渗入地面后自然消失。 洞室中看不见任何人为设施,没有管道,没有设备,没有槽体,也没有运输痕迹。这里像是一个纯天然形成的地下溶洞,唯一的非自然之处,是洞室地面上的水渍分布形态——水渍在靠近南壁的位置形成一个规则的扇面,扇面的边缘有一条浅沟,沟内的沙土被冲刷得平整而光滑。 苏晓蹲在那条浅沟边缘,用手指探入沟底。沟底没有淤泥,也没有碎砂,而是光滑湿润的硬地。光滑程度像是不久前被水流冲刷过,并且冲刷次数不少。她顺着浅沟的走向望回去,浅沟从南壁向洞室中央延伸,在中央处消失。那个方向的壁面上,有一道宽度约莫一掌的竖向裂隙,裂隙被一块大小匹配的薄石片堵住,石片的边缘附着着一层灰白色的泥垢,像是长期接触水流后留下的沉积物。 薄石片没有完全封住裂隙,底端有一道不足一指宽的缝隙。苏晓蹲在石片前,从那道缝隙中看进去,缝隙后面是更深的黑暗,看不清内部的结构。她伸手探入缝隙,指尖触到裂隙内壁,内壁平滑湿润,不是天然的岩石表面,而像是被水长期冲刷后磨光的质地。 她没有去推开那块薄石片。她收回手,仔细看了一眼石片边缘的灰白泥垢层。泥垢的堆积已经很厚,边缘处的垢层出现了干裂的纹路,像是长时间没有水流经过后形成的硬化状态。这层干裂的泥垢说明薄石片后面的空间在近期内没有大量水流通过,裂隙内部可能已经干涸或断流。 她退到洞室中央,将整间洞室的布局在脑中重新排了一遍。天然洞室、渗水裂隙、南壁暗隙、薄石片、浅沟——这些元素相互连接,构成了一条可以从地下引水或导流的水文通道。如果终端箱柜区的废液通过导流槽进入地下岩洞,再通过类似的水文通道被引导到更深远的位置,那这条裂隙很可能就是最终排放线的入口。 她没有在此处逗留更久。她原路退回,穿过扩大的砖口,蹲在地下室中静听了片刻。洞室方向没有传来任何异常声响。她将抽出的砖块和砂浆碎块复位,尽量压实,恢复外墙图案的完整性。铁板推回原位后,她沿铁梯回到管道缝,爬出地面。 天色将明,东方的地平线泛着淡淡的灰白色。苏晓蹲在管道口外侧的沟沿下,让晨风吹干身上的潮冷气息。阿木在不远处的岩石缝隙中向她走来,没有出声。 两人在晨光中对视了一眼。苏晓低声说:“铁板后面有一个通向天然岩石层的通道,沿着通道走,能到达一个天然洞室。洞室南壁有一道被石片封住的缝隙,缝隙后面还有空间。” 阿木说:“那才是最终沉放区?” 苏晓没有直接回答。她望向圆形设施北端那根导流管头:“那道石片后面的空间就算不是,也已经非常接近了。裂隙后部的内壁被水流磨得光滑,说明那里曾经有长期稳定的水流通过,但最近已经断流。一个断流了的地方,不会无缘无故被保留下来。” 她顿了一下:“白驼堡的终端箱柜区、甸子湾旧站的干燥池、新营地的圆形设施、地下洞室和这道裂隙——它们全是同一根管子上的不同段。管子流到那里,末端被什么东西接住了。”她收回目光,“那个东西,就在石片后面。我们该回去复命了。剩下的,得让上面的人来定。” 阿木没有提出异议。两人背起收拾好的行装,沿台地南缘绕过建筑群的视野范围,转向东南方向,向来路走去。晨光逐渐明亮,将两人的身影拉长在戈壁的灰色地面上。远处那道地脊和竖井的方向在他们的身后越来越远,但那道裂隙的轮廓,已经深深地刻在苏晓的脑海里,等着她再次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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