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成十年(934年)八月十五,中秋。
开封城的月亮很圆。
但四方馆顶楼那间屋子的窗户,再没有打开过。
小皇子在冯道床前坐了一夜。天亮时,韩熙载推门进来,看见他还坐在那里,姿势和昨夜一模一样。
“殿下。”韩熙载声音很轻,“该发丧了。”
小皇子没动。
“太傅说过,”他开口,声音有些哑,“他死后,丧事从简。不设灵堂,不奏哀乐,不发讣告。”
韩熙载愣住了。
“殿下,这……”
“这是太傅的遗愿。”小皇子说,“他不想让天下人为了他,耽误该办的事。”
韩熙载沉默。
窗外,中秋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冯道脸上。他闭着眼睛,神情安详,像睡着了一样。
小皇子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那扇三天没开的窗户。
秋风涌进来,带着桂花的香气。
“韩大人,”他说,“发丧吧。”
“太傅说不发讣告……”
“不发讙告,但要发丧。”小皇子说,“太傅可以不要天下人送他,但天下人应该知道——立规矩的人,走了。”
他顿了顿:“按太傅的规矩办。丧事从简,但要让天下人知道。”
韩熙载躬身。
“臣,遵旨。”
八月十五,午时。
专利司门口贴出一张告示,白纸黑字,没有花边,没有哀辞。
“故太傅冯道,于天成十年八月十四夜,薨于开封四方馆。遵其遗愿,丧事从简,不设灵堂,不奏哀乐,不发讙告。特此周知。”
告示前围满了人。
卖炊饼的老汉站在最前面,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
“冯太傅……”他喃喃道,“俺还欠他三文钱呢。”
旁边的人问:“你欠他钱?”
“去年专利司门口摆摊,他买了个炊饼,给了一两银子,俺找不开。他说“记着,下次补”。”老汉眼眶红了,“俺一直等着他下次来……”
没人说话。
一个妇人忽然哭出声来。
接着,人群里响起低低的啜泣声。
没人领头,没人组织,就是站在那里,看着那张白纸黑字的告示,哭。
郑铁嘴站在专利司门口,背对着人群,肩膀微微发抖。
他没回头。
八月十五,申时。
消息传到安民坊。
张怀仁正在教孩子们读书。一个小贩跑进来,气喘吁吁:“张先生!专利司贴告示了!冯太傅……没了!”
学堂里静了一瞬。
然后,二十几个孩子齐刷刷站起来。
“先生,冯太傅是谁?”安小牛问。
张怀仁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
安民坊的院子里,老坊正李头蹲在地上,抱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他旁边扔着那把劈了三十年柴的斧头。
张怀仁忽然想起七年前,自己饿晕在安民坊门口,醒来时第一眼看见的,不是太子,不是李头,是一个穿着深蓝袍子的老人,站在床边,看着他。
那个老人什么都没说,只是点了点头。
后来他才知道,那天冯太傅正好来安民坊巡视。
是他点头,太子才赐了那个名字。
“先生,”安小牛又喊,“冯太傅是谁呀?”
张怀仁转过身,看着二十几张稚嫩的脸。
“冯太傅,”他慢慢说,“是给先生起名字的人。”
孩子们不懂。
张怀仁也没解释。
他重新拿起书,说:“今天不读新书了。咱们把《千字文》从头读一遍。”
孩子们坐好,齐声诵读。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
稚嫩的声音,从学堂飘出去,飘过院子,飘过坊门,飘向远方。
八月十五,酉时。
江南太医的队伍刚刚走到陈留,就遇到了从开封飞奔而来的驿使。
“冯太傅没了,诸位请回吧。”
领队的老太医愣在马上。
他奉徐知诰之命,带了二十名太医、十车药材,日夜兼程赶了三天。眼看明天就能到开封了。
“回?”他喃喃道,“这怎么回?”
驿使不说话,拨马回去了。
老太医看着天边的晚霞,沉默了很久。
“就地扎营。”他说,“今晚不走了。”
副手问:“大人,还去开封吗?”
老太医没回答。
他看着开封的方向,那里炊烟袅袅,和任何一个黄昏没有两样。
“去不去了。”他说,“但也不想回去。”
“那咱们……”
“在这儿待一宿。”老太医说,“明天再说。”
八月十五,戌时。
金陵。
徐知诰在御书房看折子。
周主事匆匆进来,跪在地上,半天没说话。
徐知诰没抬头。
“说。”
“主公,冯道……没了。”
御书房里静了很久。
徐知诰放下折子,站起来,走到窗前。
长江在月光下静静流淌。
“他多大年纪?”他问。
“六十七。”
“六十七……”徐知诰喃喃道,“比朕大九岁。”
周主事不敢接话。
“传旨。”徐知诰说,“江南境内,辍朝三日。各官署降半旗。”
周主事一愣:“主公,冯道是后唐的臣子……”
“他是天下的臣子。”徐知诰说。
他转过身,看着墙上那幅地图。
地图上,江南、后唐、太原、魏州、草原、契丹,用不同颜色标着。他看了很久。
“周主事,”他忽然问,“你说,冯道死了,这天下会怎么样?”
周主事想了想:“可能会乱一阵。”
“然后呢?”
“然后……大概还会照旧。”周主事说,“规矩立住了,换个人守,也一样。”
徐知诰没说话。
他想起三个月前,共商会上,那个少年太子说的三句话——税怎么收,路怎么通,仗怎么停。
那时他觉得,那三句话是冯道教给太子说的。
现在他不确定了。
也许那三句话,是太子自己想说的。
八月十五,亥时。
太原。
李从敏在百工院分号看工匠们试制新铳。
墨守拙捧着刚出炉的数据,正要汇报,看见王先生匆匆进来,脸色不对。
“主公,”王先生声音很低,“冯道没了。”
李从敏的手顿了一下。
然后他继续看数据。
“膛线再浅半毫,射程少了五步。”他说,“但铳管寿命能延长一倍。值得。”
墨守拙站着没动。
“主公……”
“我知道。”李从敏放下图纸,“我知道。”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月亮。
“墨师傅,您跟了太原三十年。见过冯道几次?”
“三次。”墨守拙说,“一次在太原,两次在开封。”
“您觉得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墨守拙想了想。
“臣第一次见他,是在太原。”他说,“那时李存璋老王爷还在,冯道来太原议盟。臣远远看了一眼,觉得这人长得普通,说话也普通,没什么特别的。”
“第二次见,是在开封百工院开院。他站在台上讲话,臣在台下听。那时臣觉得,这人说的每句话,都像早就想好的。”
“第三次见,是今年三月博览会。他站在高台上,说“从今日起,朝廷文书,凡提及草原,必称草原工匠”。”
墨守拙顿了顿。
“臣那时候忽然明白——这人心里装的,不是后唐,是天下。”
李从敏沉默。
“主公,”墨守拙说,“臣这辈子,服的人不多。冯道算一个。”
李从敏点点头。
“传令太原各州县,”他说,“明日降半旗,为冯太傅致哀。”
八月十五,子时。
幽州。
石重贵在城楼上赏月。
他的左臂还是使不上力,但已经能正常走动了。石敬瑭站在旁边,陪着。
“敬瑭,”石重贵忽然问,“你说,冯道这辈子,值不值?”
石敬瑭想了想。
“值,也不值。”
“怎么说?”
“值,是因为他立了规矩。”石敬瑭说,“专利司、百工院、榷场、安民坊……这些东西,往后五十年,一百年,都会在。”
“不值,是因为他辅佐过十个皇帝,可没一个是他真心想辅佐的。”
石重贵沉默。
“王爷,”石敬瑭说,“臣有时候想,冯道这辈子,到底快活不快活?”
石重贵没回答。
他看着月亮,看了很久。
“敬瑭,”他说,“魏州明天也降半旗。”
“是。”
“还有,”他顿了顿,“告诉张横,他服役期满后,魏州给他留个位置。”
石敬瑭一愣。
“王爷?”
“冯道判他杖四十、徙三年。”石重贵说,“那是冯道的规矩。”
“魏州给他留位置,是魏州的规矩。”
八月十六,寅时。
草原黑山新城。
其其格一夜没睡。
巴特尔在旁边陪着,不知道说什么。
“巴特尔,”其其格忽然问,“你还记得冯道说过的那句话吗?”
“哪句?”
“从今日起,朝廷文书,凡提及草原,必称草原工匠。”其其格说,“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草原人都在台下,听得清清楚楚。”
巴特尔点头。
“巴特尔,你知道草原人为什么愿意跟朝廷走吗?”
“因为朝廷给钱?”
“不是。”其其格摇头,“因为朝廷给尊重。”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
“冯道给了草原尊重。”她说,“所以草原人愿意守他的规矩。”
巴特尔沉默。
“首领,咱们明天怎么办?”
“明天?”其其格说,“明天该干什么干什么。牧场要修,学堂要开,榷场要进货,战马要卖。”
“冯道没了,但规矩还在。”
她顿了顿:“守规矩,就是敬他。”
八月十六,卯时。
开封。
天还没亮,专利司门口就排起了长队。
不是来办事的,是来送行的。
卖炊饼的老汉,端着新出炉的炊饼,用白布盖着,站在最前面。
郑铁嘴打开门,看见这条长队,愣住。
“你们……”
“郑大人,”老汉说,“俺想给冯太傅上炷香。”
郑铁嘴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他回头看了看专利司大堂——那里空荡荡的,冯道说过不设灵堂。
“进来吧。”他说。
老汉端着炊饼走进来,放在专利司大堂正中的案几上。没有香炉,没有牌位,只有一个白布盖着的炊饼。
他跪下,磕了三个头。
后面的人依次进来,依次跪下,依次磕头。
有商人,有工匠,有农夫,有妇人,有孩子。
有人放下几文钱,有人放下一把菜,有人放下一块布,有人放下一张写着“冯太傅走好”的纸。
郑铁嘴站在旁边,一言不发。
辰时,太阳升起来。
阳光照进专利司大堂,照在那张案几上。
案几上,堆满了各种各样的东西——炊饼、铜钱、青菜、粗布、纸钱、香烛、还有孩子们画的画。
郑铁嘴看着这堆东西,忽然哭了。
他蹲在地上,捂着脸,肩膀剧烈地抖。
二十三年前,他在洛阳写状纸糊口,冯道找到他,问:“你愿不愿意来朝廷立规矩?”
他说愿意。
二十三年了,他立的规矩,今天换来了这一堆东西。
不值吗?
值。
八月十六,午时。
四方馆。
小皇子站在冯道住过的那间屋子门口。
屋里已经收拾干净了。床铺整整齐齐,案几空空荡荡,窗户开着,风吹进来,卷起帐幔的一角。
只有那个旧木匣还在。
放在案几正中。
小皇子走过去,打开木匣。
里面那卷发黄的奏章还在。
他拿出来,展开,又看了一遍。
“臣冯道谨奏陛下:洛阳残破,不宜迁都……”
二十三年了,纸已经发脆,边角磨破,有些字已经模糊。
但墨迹还在。
小皇子把奏章折好,放回木匣。
然后他把木匣抱起来,走出门。
韩熙载在门外等着。
“殿下?”
“韩大人,”小皇子说,“陪学生去个地方。”
八月十六,申时。
洛阳。
兴教门遗址。
二十三年过去了,当年的宫城已经荒废,野草长得比人高。只有那扇门还立着,门上的铜钉已经锈蚀,门板开裂,漏出里面的木纹。
小皇子抱着木匣,站在门前。
韩熙载跟在后面,没有说话。
“二十三年前,”小皇子说,“太傅的奏章没能送到这里。”
他蹲下来,把木匣放在门前的石阶上。
“今天学生替他送来了。”
他站起来,退后两步,深深一揖。
风吹过废墟,野草沙沙作响。
那扇破旧的门,在风中微微摇晃。
韩熙载忽然说:“殿下,您听。”
小皇子侧耳倾听。
风声里,似乎有什么声音。
很轻,很远。
像有人在说话。
又像什么都没有。
只是风。
他们站了很久。
直到夕阳西下,把废墟染成金色。
小皇子转身,向回走去。
走出十几步,他忽然停住。
“韩大人,”他没回头,“太傅这辈子,值不值?”
韩熙载想了想。
“殿下,臣不知道。”
“臣只知道,太傅走的那天晚上,专利司门口有人在哭,安民坊的孩子们在读书,榷场的校尉在扫地,草原的牧人在等朝廷的农匠。”
“这些事,和他来的时候,不一样了。”
小皇子点点头。
他继续向前走。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本章历史小贴士】
真实历史背景:冯道逝世于954年,享年七十三岁。史载其“少纯厚,好学善属文”,历仕四朝十帝,“累朝不离将相、三公、三师之位”。其丧事“薄葬”,符合本章“从简”设定。
兴教门之变:同光四年(926年),伶官郭从谦造反,李存勖死于兴教门。冯道当时在洛阳,躲过一劫。本章以此地为奏章归宿,是艺术化的历史呼应。
民间自发送葬:中国古代确有百姓自发为清官送葬的传统,如包拯、海瑞等。本章专利司门口排队长队,是这一传统的文学再现。
聚慧文学网 m.scjhyz.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