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言一出,不少将领微微点头。
三万兵马留下,确实能稳住凤阳方向,谢贵老成,陈贤善守,两人合兵,未必不能拖住孙岳与何福援军。
林帅带四万精锐南下,也仍算一支强军。
可林川几乎没有多想,便摇头否决:“不妥。”
“四万兵力,看似不少,然仓促兵临京师,无后续援兵、无攻坚辎重,根本无法短时破城。”
“如今燕王殿下主力仍被锁在淮河防线,无法南下呼应,本帅若只带四万孤军深入京畿,一旦南军回师,淮河重兵、何福援军两头合围,我军便会陷入腹地,四面皆敌。”
林川抬头,目光扫过众将:“到那时,不是奇袭,而是送死!”
奇袭京师,贵在速、贵在猛、贵在集中全部兵力,在敌军反应过来之前,一鼓作气把局势打崩!
分兵削弱主力,等同于自废武功。
若兵力不足,速度再快,也只是把自己送到应天城下挨围。
诸将闻言心头一震,顿时醒悟,纷纷感慨主帅布局深远、胆识过人。
张辅更是首次生出兵力不足的焦虑。
此前一路收编降兵,还觉兵力繁杂、后勤压力巨大,如今才知晓,七万大军想要双线作战、奇袭坚城,依旧捉襟见肘。
兵这东西,平日嫌多,真用起来,永远嫌少。
帐内沉默下来,众将一筹莫展。
就在这时,林川眸光微动,忽然笑了笑:“我有一计,或可破此局。”
诸将精神一振,齐齐拱手:“末将愿闻林帅妙计!”
林川目光扫过众人,缓缓道:“孙岳死死纠缠,不惜反复出城骚扰,无非是怕我大军南下、威逼京师。”
“既然他不想让我们走,那我们便装作急着走,将计就计,引他全军追击,半路设伏,一战定乾坤!”
帐中顿时一静。
片刻后,众将眼睛亮了起来。
谢贵抚须点头:“妙哉!孙岳见我军急于南下,必以为大帅无心恋战,只想摆脱凤阳,他先前几番袭扰皆占便宜,心中难免生出轻视,只要诱得足够真,他必追来。”
陈贤沉声道:“只要孙岳离城够远,凤阳城防再坚,也救不了他。”
刘荣咧嘴一笑:“好!这回看他还往哪里缩!”
林川看向众人,语气平静:“此战要真,前军真走,后军真乱,拦截真败,孙岳不傻,若露出半点破绽,他便会立刻退回城中。”
“所以,诱敌之人,须得敢败,也须得会败!”
话音落下,帐中几名将领对视一眼。
刘荣刚想请命,林川已经看向陈贤:“陈将军,你先领兵拦截。”
陈贤抱拳:“末将明白。”
林川又看向张辅:“你为第二阵,陈贤败后,你率数千精锐再阻,短战即退,不可恋战。”
张辅抱拳道:“末将领命。”
林川最后看向刘荣与谢贵:“你二人领主力伏于城东十余里的那片密林,待孙岳追至,立刻截断退路。”
“末将遵令!”
计议既定,全军即刻依令布置。
次日天明,凤阳城头守军登高远望,便见燕军大营再度动了。
营帐收起,辎重南移,旌旗尽数南指,数万大军列阵开拔,前军加速,后军跟进,车马轰隆,烟尘漫天。
那架势,活脱脱一副急着南下、奔袭京师的模样。
城头探马不敢耽搁,飞速下城禀报。
孙岳很快登上城楼。
他站在垛口后,手扶城砖,眯眼远眺。
燕军主力尽出,最少五六万兵马同步南下,留守兵力寥寥无几,意图再明显不过。
孙岳凝视良久,神色越来越沉,转头看向身侧一众凤阳卫指挥使。
“叛军不攻中都,弃城不顾,执意南下,是想绕开我凤阳防线,直扑京师。”
众人脸色皆变。
孙岳声音冷硬:“朝廷援军未至,若我一味死守,中都可保,京师必危,届时皇都沦陷,我等纵然守住凤阳,又有何用?”
“到那时,我辈皆是死罪!”
话音落下,一众指挥使心头凛然,瞬间认清利害。
守凤阳,是为了护京师。
若燕军从眼皮底下绕过去,直接打到应天城下,那他们这座中都守得再稳,也会变成笑话。
一众指挥使齐齐拱手:“愿随将军出城截敌!”
孙岳没有迟疑,当即下令:“点一万五千精锐,随我出城,截断燕军南下要道!”
城门再度开启。
战鼓擂响,一万五千凤阳精锐列队出城,甲胄齐整,马蹄踏地,直奔燕军后军追去。
前方,陈贤早已率军列阵等候。
他见孙岳出城,立刻挥军上前拦截。
两军很快撞在一处,喊杀声冲天而起。
凤阳精锐到底不是寻常卫所兵,训练有素,甲械精良,孙岳亲自督阵,前军压得极稳,弓弩先射,盾兵随后推进,长枪手从侧翼压上。
陈贤麾下多为新近整编兵马,虽有阵势,却在硬碰硬中明显吃亏。
陈贤强撑一阵,拼死抵挡足足一个时辰,眼见伤亡渐增,便依计下令后撤。
队伍退得有些狼狈,旗帜歪斜,后军匆忙收拢,几名低级军官还故意露出慌乱模样,喊着“挡不住了”。
孙岳立在马上,冷冷一笑:“区区手下败将,也敢拦我?”
没有丝毫停留,挥军继续追击。
在他看来,陈贤虽有些守城本事,可麾下兵马杂乱,战力不足,根本挡不住凤阳精锐。
此人既败,便说明燕军后方确实空虚。
追出不多时,张辅又率数千兵马迎面而来。
年轻将领,骑兵轻锐,阵势倒是漂亮。
孙岳却不惧。
两军短暂交锋,张辅也未恋战,挡了一阵便佯装不敌,引兵退走。
连续两次轻松破敌,孙岳心中渐渐生出几分傲气。
燕军接连派出陈贤、张辅这等将领拦路,一个是新降之人,一个是年轻后辈,皆不堪一击,足以说明林川急于脱身,无心恋战,后方防守已然空虚。
孙岳越发笃定,燕军此行,正是孤注一掷奇袭京师!
只要自己死死咬住,拖慢他们的脚步,便能挽回局势。
想到这里,他再无迟疑,挥军猛追。
“追!咬住燕军后队,不得让其脱身!”
凤阳精锐士气大振,一路急追,专挑燕军后军猛攻。
前方燕军且战且退,旗帜凌乱,阵脚松动,像是急于南下又被迫应战,顾此失彼。
孙岳看在眼里,心中暗自嗤笑。
世人皆传林川善兵,如今看来,终究是文官掌兵。
谋略或许有几分,真到了野外调度、临阵应变,还是露了怯。
打仗不是写奏疏,不是靠几句漂亮话便能让敌军退散。
孙岳越追越深,率部一路奔出近二十里,周遭地势不知不觉变了。
原本开阔的官道渐渐收窄,两侧密林连绵,灌木丛生,风声穿过树梢,带着几分冷意。
孙岳驰骋沙场数十年,战场直觉极为敏锐。
就在踏入此地的一瞬,他心头猛地一沉。
不对!
前方燕军兵马越来越少,退得也太乱,乱得不像真乱,倒像是刻意装出来的乱。
若是真败军,必然争先逃命,队列彻底散开。
可眼前这支燕军虽退得狼狈,却始终留着能引人追击的距离,既不跑远,也不回头死战。
像是在牵着他们走。
孙岳脸色骤变:“不好,中计了!”
他猛地勒马,厉声喝道:“全军止步,后队变前队,撤!”
可惜,已经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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