瑶黎踩着没过脚踝的蓝色水光，一步步朝那具巨大的龙骨走去。 她伸出手，指尖触到那根肋骨的表面，一丝脉动顺着她的指尖传上来，她识海中的鼎猛地震了一下。 这一刻，这块骨头在回应她。 她感受到了应龙还存在的气息，他似乎有什么话想要告诉自己。 瑶黎眼前一黑，整个人被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拽了进去。 再睁开眼的时候，她站在一片尸横遍野的战场上。 天空是暗红色的，脚下的土地是黑的，空气中弥漫着血腥气。 远处，一个巨大的身影正在与魔军厮杀，双方打到天地欲碎，难分你我。 而在战场的边缘，瑶黎看见了另一群人。 他们穿着天庭的神袍，站在一座高耸的山崖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这场厮杀。 瑶黎看到这些身影，脸上就不由得浮起冷笑，这是干嘛呢？坐山观虎斗，等着坐享渔翁之利吗？ “他们在等什么？” 一道声音苍老而沙哑：“他们在等我死。” 战场上，应龙的龙爪终于撕开了魔君的护体魔焰，将他从半空中砸入地面。 魔君的身体在地面上砸出一个巨大的深坑，魔焰散了大半。 魔君眼神出现了一瞬间的迷离之色，像是也伤得不轻。 “就是现在！”山崖上，为首的那个神官忽然大喊了一声。 数十位神官同时出手了，他们的神光汇聚成一道巨大的光柱，直直地砸向魔君。 瑶黎看得清清楚楚，如果他们早一刻出手，应龙不会被魔焰灼烧到鳞甲崩裂的地步。 他们一直在等，等应龙和魔君两败俱伤。 光柱砸在魔君身上，魔君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身体在光柱中寸寸碎裂。 而应龙也在这最后一击中力竭，庞大的龙身从半空中坠落，轰然砸在战场上，砸起漫天烟尘。 山崖上的神官们收回了神光，互相看了看，然后一起笑了。 “魔君已诛，西北平定——我等当为首功。”为首的那个神官转过身，对着身后的神官们拱了拱手。 “应龙大人力战殉职，当厚葬。” “厚葬？他那具龙骨，能炼多少法器？” 没有人去管应龙是死是活。 他们瓜分了战功，带着胜利者的笑容离开了战场。 瑶黎现在可真是明白了，他们为什么要点那凛渊和昭华，这套路完全是一路人啊。 画面开始崩塌，露出底下无边无际的黑暗。 她听见了一个声音。 那个声音从黑暗的最深处传来，带着说不清的寒意。 “你看见了。” 那声音让她的心神都不由地震荡起来。 黑暗中亮起两点幽幽的青光，那是一双龙的眼睛，悬浮在黑暗中，正注视着她。 “我看见了。”瑶黎说。 “天庭的史书上写的是"应龙力战魔君，同归于尽，天庭众神合力封印魔渊，功在千秋"。” 说到这时，苍老的声音，放声大笑，满是痛意。 瑶黎的心神也是痛苦不已。 自己的遭遇与应龙有相似之处，自己都那般痛苦，他只能比自己痛苦百倍千倍。 “同归于尽？他们连我死没死都没来确认过……没有人来过，你是第一个。” 这些事情，一件一件，都指向同一个源头。 瑶黎已经渐渐猜到了，为什么应龙要让自己看这些。 “应龙大人，你让我看这些，是因为我能做什么？” 那双青色的龙眼注视着她，目光淌过她识海中的鼎。 “我可以把力量给你，我神力散了大半，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我剩下的这点力量，够你破阵，够你恢复西北的水脉，够你让那些土地神活过来。” 瑶黎的心跳快了一拍。 “但我有一个条件。”那双青色的龙眼逼近了一些，青光变得炽烈。 瑶黎屏住了呼吸。 “我不要你去杀他们，你杀不了那些高高在上的神，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把他们做的事情，一件一件，全都公之于众。” “让天上地下所有人都知道，应龙在前面拼命，他们在后面等着捡便宜，让他们知道，他们的功劳是偷来的，他们的荣耀是抢来的，他们的神位底下，踩着的是我的骸骨。” “我不在乎世人怎么看我，但我不允许他们拿着偷来的功劳，在凌霄殿上享万世香火！我不允许！” 瑶黎站在那咆哮的洪流中，脸上没有任何退缩。 她等那声咆哮的余波散去之后，清晰而坚定地道：“我接。” 她感觉到识海中的鼎猛烈地震动了一下，一道新的愿力从应龙的青光中飞出，笔直地注入她的鼎中。 这道愿力不同于凡人的祈愿，坠得她的鼎往下一沉，鼎底的金光被这道愿力激得翻涌起来。 太强了，这力量太强了，如果能有幸炼化这样的愿力，那自己的实力必然会大增。 黑暗中，那些缠绕在龙骨上的锁链忽然亮了起来。 碎链从龙骨上剥落，掉进脚下的蓝色水光中。 瑶黎睁开眼睛，发现自己仍然站在那具巨大的龙骨前，手指还触在那根肋骨上。 身后传来崔钰的声音，带着一丝难得的紧张：“刚才那阵震动——你做了什么？” 看来他也知道自己刚才进入了某种幻境，只是一直没有打扰，而是安静的守护。 瑶黎把手从龙骨上收回来，看着自己指尖上那一丝尚未散尽的青光，轻声道：“接了一个愿。” 崔钰沉默了几息：“谁的？” “应龙的。”瑶黎转过身，崔钰目瞪口呆。 崔钰把背上那个大女孩往上托了托，腾出一只手来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看着瑶黎指尖那一丝尚未散尽的青光，沉默了片刻。 “那你现在要做什么？” 瑶黎把手收回来，目光从那具巨大的龙骨上移开。 “这一趟，我接了两个祈愿。”她说，“蜚零的，应龙的，土地神的祈愿已经有了一半——水脉通了，只要把蛟龙和寒漪的事了结，西北就能下雨，但后面两个，一个是一个被献祭的怪物的公道，一个是一万两千年前被偷走的战功的真相。” 她脸色发白，虽有一腔孤勇，但也知道这有多难。 “这两件事，指向的是同一个地方。” “天庭。”崔钰替她说了出来。 瑶黎点了点头，未来很艰难，但眼下他们需要做的是先离开。 应龙沉睡的这片地下水域很大，洞壁上布满了大大小小的裂缝和甬道，天知道哪一条能通回上层。 “蜚零还在上面。”她说。 崔钰随即反应过来，那个大头怪物刚才挡在蛟龙面前，让他们先走。 “你觉得他还活着？”崔钰问。 “不知道。”瑶黎已经在石壁上找了一条坡度相对平缓的裂缝，侧着身子往里挤，“回去看。” 崔钰把背上那个大女孩又托了托，跟了上去。 他算是看明白了，这个叫渡厄娘娘的女人，她倒也不是天不怕地不怕，只是一直逼着自己在前进。 这样很好，更有人味。 往上爬的路比被水冲下来的时候更难走。 裂缝里的石头被水泡得松动，踩上去脚底打滑，每一步都得用手撑着两侧的岩壁才能稳住身体。 崔钰背着个孩子，走得更吃力。 瑶黎走在前面，小女孩已经醒了，小脸贴着她的胸口，不哭也不闹，只是用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安静地看着她。 他们爬了将近一炷香的功夫，终于回到了一片相对熟悉的区域。 甬道的岩壁上残留着被火烧过的焦痕，地上散落着碎骨和铁锅的残片，这里正是蜚零那个洞穴。 洞穴里一片狼藉，那口巨大的铁锅被什么东西砸翻了，旁边散落着烧了一半的骨头堆。 洞壁上的岩石被撞出了好几处大坑，裂缝还在往下渗着黑色的水。 地面是湿的，但水已经退了。 瑶黎把曦和珠举高了一些，金光扫过洞穴的每一个角落，然后她看见了。 洞穴最深处，靠着一面塌了半边的石壁，蜚零瘫坐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