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瑶黎仔细聆听祈愿声。 是那些丢了孩子的父母，在渊谷外面，日日夜夜地求。 瑶黎她修的香火之道，接的就是这些祈愿。 蜚零拿着铁钩走过来，蹲下身准备动手。 瑶黎忽然抬起头，看着它那双绿豆大的眼睛，她想到了破局之道。 “蜚零，你的母亲被献祭的时候，还想着给你取名字，我这辈子不会有自己的孩子，你若是想要一个认你、护你、不把头转过去的人——我来做。” 蜚零的铁钩停在了半空中。 它那双绿豆大的眼睛猛地瞪大了。 过了很久，它的喉咙里挤出一个沙哑的声音：“你、你说什么？” 这下崔钰都惊呆了。 瑶黎看着它的眼睛，认真地说：“你的母亲在最后那一刻还给你取了名字，她是要你活着的，你若是想要一个人替你讨这个公道，我替你去讨。” 蜚零跪在瑶黎面前，跪在那口烧得正旺的大铁锅前，像一尊突然被抽掉了底座的石像。 “我——我吃了那么多人——我吃了那么多孩子——” 蜚零低下了头，把脸埋进那双肥厚的手掌里。 他的肩膀在剧烈地抖动，那具圆滚滚的身体像一座正在塌方的山。 “没有人愿意看我一眼，没有人愿意认我，从来没有人愿意认我——” 他的声音闷在掌心里，像是从地底深处挤上来的。 “你还没回答我。”她说。 蜚零抬起头，看着瑶黎的眼睛。他在那双眼睛里看见了自己的倒影，畸形的、丑陋的、浑身是血的一个怪物。 但那倒影没有让她皱眉，也没有让她嫌恶。 他忽然想起了一个很久很久以前的画面。 那个画面太远了，远到他已经不确定那是真的发生过的事，还是他自己在黑暗中待了太久想象出来的。 一个女人模糊的脸，看不清眉眼，但他记得那种感觉。 “你若是想要一个人替你讨这个公道——”瑶黎把刚才的话又重复了一遍，“我替你去讨。” 蜚零的身体猛地一震。 他嘴唇在发抖，想说“你凭什么”，但这话到嘴边全碎了，碎成了一声像野兽又像婴儿的哭嚎。 那声哭嚎震得洞壁上的碎石簌簌往下掉。 他慢慢抬起头，用那双红肿的绿豆眼看着瑶黎。 “你……到底怎么帮我讨这个公道？” 瑶黎没有回避他的目光，她坐在锅边，双手还被反绑着，脸色苍白，但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是这昏暗洞穴里唯一的光源。 “我修的是香火之道，我接凡人的祈愿，也接神的祈愿，你要是信得过我，就把你的祈愿交给我——我带着它出去，带着它去天庭，带着它站在天帝面前，我要替你去状告天帝。” 蜚零的身体猛地一震，这下连崔钰都要吓傻了，本能地远离了瑶黎。 “状告……天帝？”他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疯了？天帝在天庭，在凌霄殿，在九重天上，你连飞升都没有飞升，你怎么状告他？” “我自有我的路。”瑶黎的声音很平静，目光又转向蜚零。 “你在这渊谷底下躲了几百年，没有人知道你是谁，没有人知道你母亲是谁，没有人知道天帝做过什么，你就算在这里烂成一摊泥，他照样坐在凌霄殿上，受万神朝拜，享万民香火，这就是你要的结果吗？” 蜚零那双绿豆大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翻涌。 瑶黎的话像一把刀，直直地捅进了他心里最不敢碰的地方。 “你要我做什么？”蜚零问。 “把你的祈愿给我。”瑶黎说。 蜚零的脸色变了，那张畸形的脸猛地绷紧了。 他后退了半步，眼睛里的翻涌变成了警惕。 “把祈愿给你？我凭什么信你？”他的声音冷了下来。 “因为我就是修香火之道的。”瑶黎目光没有任何闪躲。 她耐心对蜚零说道：“你听说过香火之道吗？我接了你的祈愿，就必须替你完成，你是被天道撕碎过的人，你应该知道，违背天道誓约的代价是什么。” 蜚零的眼角抽搐了一下。 他知道，太知道了…… 他母亲被献祭，他的肉身被天道之力绞成畸形——没有人比他更清楚天道誓约的分量。 “你把力量给我，我去替你讨这个公道。”瑶黎的声音放轻了一些，“这笔债，欠了几百年，该还了，不是由你来还，是由他来还。” 蜚零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锅底的绿色火焰已经快灭了，只剩下几簇小火苗在骨头缝隙里跳动着，把他的影子投在洞壁上。 那张畸形的脸在火光中一明一暗，脸上的表情在剧烈地变换着——愤怒、恐惧、渴望、怀疑，全都搅在一起。 “我愿意。” 他那双绿豆大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一种不一样的光。 “我不愿意一直当一个发臭发烂的怪物。”他的声音在发抖，“我也想，堂堂正正地做一件事，哪怕就一件。” 瑶黎点了点头，目光转向旁边还坐在地上的崔钰。 崔钰正捂着胸口，看见瑶黎看过来，下意识往后退了一寸。 “判官大人，”瑶黎说，“你的往生簿带了没有？” 崔钰愣了一下：“带了，你要干什么？” “记记一笔天债。” 蜚零的那双绿豆眼在瑶黎和崔钰之间转了转，忽然咧开了嘴，舌头在牙齿上舔了一圈，表情阴恻恻的。 “我可以把力量给你，”蜚零慢吞吞地说，“但我有一个条件。” 瑶黎心中一动：“你说。” 蜚零伸出那根粗短的手指，直直地指向坐在瑶黎旁边的崔钰：“他得留下，给我抵债。” 崔钰正揉着胸口，听见这话，整个人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弹了起来，指着自己的鼻子，声音都劈了：“我？抵债？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就是一个路过的判官，我连你们在说什么都没听明白——我可不是她的朋友！” 蜚零歪着脑袋看着他，那双绿豆眼里闪过一丝狡黠的光，笑得更阴了：“一般真正的朋友，都会说自己不是朋友。” 崔钰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来。 他转过头看着瑶黎，脸上的表情像是在说“你倒是帮我说句话啊”。 瑶黎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行。”她说。 崔钰猛地转过头：“行什么行！什么叫行！你凭什么替我说行！” “判官大人，”瑶黎偏过头看着他，语气很认真，但眼底有一丝压不住的笑意，“你刚才不是说了吗，跟我沾上边就倒霉，既然已经沾上了，不如沾到底。” 崔钰深吸一口气，用手抹了一把脸。 他想起自己在谷口想了那么多，最后还是一头扎进来了。 现在好了，被串成串儿还嫌不够，直接被扣下来当人质了。 他活了四百多年，从来都是他扣别人的魂，这还是头一回被别人扣。 他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好，无语，果然跟你在一起，就没有不倒霉的时候。” 瑶黎笑了一下：“那可不一定，只是暂时的，好朋友，委屈你了。” 崔钰的嘴角抽了抽，把那句“谁跟你是好朋友”硬生生咽了回去。 因为那个魔头正用那双绿豆眼盯着他，像是在等他说这句话，好证明自己说得对。 崔钰不傻，他不给这个机会。 蜚零转过身，走到洞穴角落里，从一堆杂物中翻出一个黑漆漆的铁盒子，抱到瑶黎面前打开。 盒子里装着一小截骨头，只有小指长，很细，像是被什么东西烧过又没烧透，隐隐透着一股微弱的神力波动。 “这是我身上唯一剩下的……跟她有关的东西。” 蜚零的声音忽然轻了下去，粗哑的嗓子里透出一丝极不协调的柔软。 “她走的时候，把我的一截指骨留下来了，这上面有她的血，也有那个人的一丝血脉，你要去天庭，拿着这个，能掩住你身上的气息。” 瑶黎接过那截指骨，放在掌心里。 骨头很轻，轻得像一小截干透了的树枝。 姬玄在瑶黎的神识中说道：“戴在身上，能让你身上沾上我的气息，天庭那帮看门的，只认血脉，不认人，你身上有那个人的一丝血脉气息，就能过南天门。” 瑶黎把那截指骨握紧，点了点头。 “这东西能撑多久，不好说，天庭的气息检测每隔三个时辰轮一次，你要是待久了，多半会露馅。” 瑶黎开始盘算：指骨为引，再加上她修的香火之力本就可以收束自身气息，过南天门应该够了。 一个低阶侍女，不会有人多看一眼。 她只要不被多看一眼，就有机会走到该走的地方。 “你给的力量，我全部用来撑一层幻术，足够让我变成一个你看都不想多看一眼的小侍女。” 而在瑶黎没有看到的地方，一只蛟龙躲在暗处，将他们的对话全部听了进去。 蛟龙骇然，这瑶黎居然如此大胆！ 同时他想，决不能让瑶黎离开这里，这样他就完不成水神的任务了。 现在，是他发力的时候。 洞穴深处传来一阵沉闷的震动，像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暗河中翻了个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