瑶黎从坑底爬起来的时候，第一个感觉是浑身发软。 她下意识去调动丹田里的灵力，可是却调动不起来。 她又试着去探识海里的鼎，香火之力也在，却一丝都流不出来。 “帝姬。”姬玄的声音像隔着一堵墙在说话，“这个坑洞的石壁上被人刻了禁制，专门压制灵力和神魂之力，是上古封魔阵的变体，应该是那个大王自己布的。” 瑶黎在心里应了一声。 头顶上，那个光秃秃的脑袋咧着嘴笑。 “怎么样？是不是觉得自己忽然变成凡人了？是不是觉得手脚发软、灵力不通、神魂被压得喘不过气？这是我专门给你准备的，修香火的人，进了我的坑，就跟拔了牙的蛇一样，咬不了人。” 它说完就把头缩回去了，那块翻板正被人重新盖上。 阿蘅的声音从缝隙里飘下来，笑得很开心。 “姐姐你乖乖的，大王回来就给你做饭吃，可香了。” 石板轰地一声合上了，坑底陷入了彻底的黑暗。 角落里传来很轻很轻的哭声，是那两个被扔下来的小女孩。 大的那个七八岁，把五六岁的妹妹抱在怀里，用手捂着妹妹的嘴，不敢让她哭出声。 瑶黎撑着墙壁站起来，脚步虚浮地走过去，蹲在她们面前。 “别怕，”她的声音很轻，“我不会让它们吃你们的。” 瑶黎不能认输，行走世间，被骗是正常的，不能因此就失去了自己的道心。 她选择再相信一次。 大女孩抬起头看她，眼睛里满是泪，嘴唇抖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姐姐，你也被关进来了，你怎么帮我们？” 坑口外面，那个被称为大王的魔物一边走一边哼着小调，但听起来心情很好。 阿蘅跟在它身后，像一条小狗，仰着头问：“大王大王，什么时候做饭呀？” “急什么，”大王伸出肥厚的手掌拍了拍她的头，“等我把锅烧热了，水烧开了，调料备齐了，再下去提人，今天的料要备得足，一个修香火的，两个嫩娃娃，这锅汤，啧啧啧——” 它舔了舔嘴唇，口水从嘴角流下来。 洞穴的角落里，架着一口巨大的铁锅。 锅底架在三块巨石上，底下堆着骨头。 大王走到锅边，弯腰往里看了一眼，锅里是只有一层黑乎乎的油垢，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腥臭味。 它不满意地哼了一声，转过身朝阿蘅摆了摆手。 “去，把那些小的都叫过来，帮我去捡柴——不对，帮我去捡骨头，昨天吃剩的那几堆骨头都收过来，不够烧的。” 阿蘅应了一声，转身跑开了。 没过多久，一群孩子从洞穴的各个角落里钻了出来，抱着大大小小的骨头，堆到铁锅底下，他们的动作很熟练。 “行了，火候差不多了，该去提人了。” 渊谷谷口外，崔钰蹲在那块石头后面，已经蹲了很久了。 他腰间的锁魂链叮叮当当响着，谷口的风带着一股腥臭味，比之前更浓了，魔气也翻涌得更厉害。 他知道那个女修已经进去了，进去很久了，一直没出来。 崔钰在心里骂了一声。 渡厄娘娘，渡厄娘娘——这名字他听过不止一次。 黑风谷破阵，云安城救人，流魂海夺剑，贞烈祠砸庙，曦光秘境得珠，现在又跑到西北来管土地爷的闲事。 这个人，管的事太多了，管得比她脑袋还大，早晚要栽在什么事上。 现在看来，是栽在渊谷里了。 崔钰站起来，又蹲下去，又站起来，又蹲下去。 他的手在腰间的锁魂链上摸来摸去，摸得链子都快发烫了。 “我是判官，我不是天兵。” 他自言自语，像是在劝自己。 “抓鬼拿魂是我的活儿，降妖除魔不是我的活儿，那是天兵的事，是那些大神的事，我就是个地府小判官，我管不了那么多。” 他说完又蹲下了。 他是判官，往生簿上那些名字还在，那些名字都是他辖区的，他不管，就没人管了。 但天庭不会派人来的，天庭要是想管，早就管了，不会等到这些孩子的怨念积成灾，不会等到那个吃人的魔头养了一窝又一窝的小诱饵。 天庭不管，是因为管了没有好处，还可能会得罪人。 崔钰站起来，又蹲下去。 渡厄娘娘进去了，因为那些孩子在下面喊救命，她就去了。 “她就是太多管闲事了，”崔钰咬着牙，“所以才这么惨。” 他这话是说给自己听的，但说出口之后，心里反而更堵了。 他闭上眼睛，不想再想这件事。 可是脑海里浮现出的不是那些孩子的脸，而是渡厄娘娘的脸。 她是因为那些孩子中的计，自己呢？ 他蹲不下去了。 “奶奶的。”崔钰站起来，把锁魂链从腰上解下来，在手里绕了两圈，大步朝渊谷深处走去。 他不是想多管闲事，只是——他看见了，就不能当没看见。 洞穴深处，大王走到坑口边，弯腰把那块翻板掀了起来。 坑底的黑暗里，曦和珠那点闷闷的金光还在亮着。 它眯起那双小眼睛，舔了舔嘴唇，把一只肥厚的手伸进了坑里，像从笼子里掏兔子一样，先把那两个小女孩拎了上来。 小女孩吓得浑身发抖，连叫都叫不出来，被一手拎一个，扔在了铁锅旁边。 两个孩子摔在冰冷的石地上，抱在一起，哭都不敢哭出声。 大王又把手伸进坑里，这次伸得更深了一些，直奔瑶黎。 瑶黎任由那只肥厚的手把她从坑底拎出来，像拎一只小鸡。 大王把她举到眼前，用那双绿豆大的眼睛打量着她，从左看到右，从上看到下，然后咧嘴笑了。 “瘦了点，但肉紧实，有嚼头。”它的舌头在嘴唇上舔了一圈，“修香火的人，肉质和凡人不一样，带着一股甜味，煮的时候不用放糖，水一滚就甜了。” 它把瑶黎拎到铁锅边，放在那两个女孩旁边。 三个人的脚边就是那口巨大的铁锅，锅底的骨头堆已经点燃了，火焰从骨头缝里窜出来，烧得锅底的油垢嗤嗤作响。 锅里的热气往上蒸，带着一股说不清的腥臭味，熏得人直想吐。 大王转身走到洞穴另一边，从石壁上取下来几样东西——一把锈迹斑斑的铁钩，一柄缺了口的菜刀，还有一个陶罐，罐子里装着不知道是什么的黑色粉末。 它把这些东西摆在锅边，像厨师备料一样，一样一样摆整齐了。 “调料要齐，火候要对，”它一边摆一边自言自语，“先放大的，大的出味，小的后放，先把这个修香火的扔进去，煮一滚，把香火煮出来，然后再放这两个小的，吸一吸那香火的汤汁——” 两个小女孩已经抖成了筛糠，大女孩把妹妹的头按在自己怀里，不让她看。 阿蘅站在角落里，和其他几个孩子挤在一起，脸上还挂着那种兴奋的笑，等着看大王做饭。 大王拿起那把缺了口的菜刀，用拇指试了试刀刃，不满意地皱了皱眉，然后在石头上磨了两下，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它转过身，朝瑶黎走过来。 就在这时候，洞口的魔气忽然剧烈地翻涌了一下。 大王停住了手里的菜刀，歪着脑袋朝洞口看了一眼。 崔钰站在洞口，锁魂链在手里甩得呼呼作响。 他的脸色很难看，把锁魂链往地上一摔，砸出一声脆响。 “我乃地府判官崔钰，在渊谷圈养孩童、吞噬人命、炼化怨魂，这桩桩件件——” 大王转过身，面对着崔钰。 它没有害怕，反而笑出了声。 “地府的判官？抓鬼的？来我这里抓鬼？” 它拍了拍自己的肚皮，震得肥肉乱颤。 “你抓我？你知道我是谁养的？你知道这渊谷是谁的地盘？你们地府，管不到我头上来。” 崔钰的锁魂链甩起来了，这是地府判官几百年刻进骨头里的习惯。 但他心里知道，这个魔头说的不是假话。 渊谷不归地府管，妖魔横行了几百年，从没有人来过。 他不该来的，来了就是多管闲事，多管闲事的下场，锅边那个女修已经替他做了示范。 他把锁魂链甩出去了，链子在空中划出一道银色的弧线，直奔大王的面门。 大王连躲都没躲，伸手一抓，就把锁魂链攥在了手里。 它的手掌碰到链子的地方，冒起了一阵白烟，掌心被链子上的阴气灼出了一道焦痕，但它根本不在乎，反而咧嘴笑了一下。 “就这么点本事？”它用力一拽，崔钰连人带链子被拽得飞起来。 崔钰猛地抽出，稳住身体，把锁魂链重新绕回手腕上，站直了身体。 他转过身，面对着大王，把自己挡在瑶黎和那两个女孩前面。 “奶奶的，算我多管闲事。”他把袖口的灰弹了弹，冷声问，“你这一锅汤，加我一个，够不够？” 大王咧嘴笑了，那笑声从肚子里挤出来，咕噜咕噜的，震得整个洞穴都在抖。 “够，当然够，地府判官，不比修香火的差，我先煮她，再煮你——今天是个好日子，双喜临门！” 它拿起那把缺了口的菜刀，朝瑶黎走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