冒姓秦王,让大一统提前百载!

第277章 独会谢千(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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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门从外面锁上的那一刻,偏殿里的空气像是被人抽走了一半。 谢千站在原地,竹杖杵地,花白的胡须微微颤着,一双老眼里翻涌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有恼怒,有懊悔,更多的是一种被人算计了却无处可说的憋闷。 今天,他竟然被一个“增产二成”给骗了进来。 不是他不够精明,是对方抓住了他的命门在哪里。 这就好比一个贪杯的人被人用美酒引进了圈套,一个贪色的人被人用美人诱入了陷阱——你上当了,你恼羞成怒,可你能怪谁? 怪那杯酒太香,怪那个美人太艳? 说到底,是你自己迈的腿,是你自己推的门。 谢千深吸一口气,将那口憋在胸口的浊气压了下去。 他到底是历经三朝的老臣,不过几个呼吸之间,面上的怒色便渐渐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审慎的平静。 既然已经入了这个局,那就看看这位年轻的君上到底要做什么。 然而,他还没来得及开口,便见赢说从案后站了起来。 不是寻常的起身。 赢说站起身后,整了整衣冠,将腰间那柄代表君主威仪的佩剑微微往侧边挪了挪,然后迈步绕过案几,一步步朝着谢千走了过来。 谢千眯起了眼睛。 一步一步,走得从容不迫,袍角拖在地上,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谢千的目光紧紧跟随着赢说的脚步,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忽然闪过一丝锐利的光。 他注意到赢说走路的姿态,不是那种居高临下、施恩赐惠的做派,而是带着一种刻意的谦逊,甚至微微弓着背,像是在向一个长辈低头。 这不对。 谢千的心里立刻敲响了警钟。 他在朝中这么多年,太清楚这些帝王心术了。 一个君主忽然对你客气,那一定是有事求你。 一个君主忽然对你低头,那一定是你有什么他想要的东西。 一个君主忽然对你亲热,那你就要小心了,因为接下来他可能要你拿命去还。 更何况,这个君主是赢说。 更何况,赢说方才用“增产二成”把他骗进了这个锁了门的偏殿。 谢千站在原地没有动,手中的竹杖稳稳地杵在地上,像一棵扎了根的老树。 他看着赢说一步步走近,脸上的表情从审慎的平静变成了一种近乎冷漠的淡然。 他倒要看看,这位君上到底要演哪一出。 赢说在离谢千三步远的地方停下了脚步。 偏殿里的光线不算明亮,午后的日光透过雕花窗棂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细碎的光影。 赢说就站在这片光影里,面容半明半暗,让人看不太真切他脸上的表情。 然后,他做了一个让谢千完全没有预料到的动作。 赢说整了整衣袖,双手交叠于前,身体微微前倾,朝着谢千郑重其事地行了一个揖礼——那不是君臣之礼,而是学生见师长之礼。 秦国的礼仪,君臣之间,臣拜君,君受而不拜。 而此刻赢说行的这个礼,是学生见授业恩师时才会用的“弟子礼”。 “赢说,”他的声音不高不低,清晰地回荡在偏殿中,“拜见谢师。” 谢师。 这两个字落在偏殿里,像是两块石子投入了深潭,激起了无声的涟漪。 谢千的眼睛猛地眯了起来。 那双老眼原本半阖着,像是打盹的老猫,此刻却骤然收窄,只留下一道细细的缝隙,缝隙里透出来的光却锐利得像刀子。 他死死地盯着赢说,脸上的表情没有太大的变化,但握着竹杖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指节泛出青白色。 谢师。 这个称呼,他已经很久没有听到了。 久到他几乎以为这两个字已经从赢说的词典里被划掉了。 当年赢说被宁先君安排过来的时候,跟谢千学过农事。 说是学农事,其实不过是先君为了让赢说了解民间疾苦,特意安排了几位老臣轮流授课——太宰教政务,大司马传授兵法,而他这个大司空,教的便是田亩、耕稼、仓储这些最接地气的东西。 不过太宰忙于政务,大司空常年在边关,赢说大部分时间都在谢千这里。 他跟着谢千去城外看农田,赤着脚踩进水田里,被蚂蟥叮了也不吭声;跟着谢千去粮仓查验陈粮,被霉灰呛得直咳嗽也不抱怨。 谢千那时候觉得,赢说身上有着一股难得的韧性,假以时日,未必不能成为一个好君主。 赢说也确实对他恭敬。 一口一个“谢师”,叫得情真意切。 谢千虽然面上不显,但心里是受用的。 当他再没了子嗣,把毕生心血都浇灌在了田垄阡陌之间,忽然有一个年轻人愿意跟着他学这些枯燥的东西,叫他一声“谢师”,他怎么能不动容? 可是后来…… 谢千的眼皮微微垂了下来,遮住了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 后来费忌与赢三父趁着先君驾崩生事,废长立幼。 以“辅政”之名把持朝政,排除异己,结党营私,将整个秦国朝堂变成了他们的一言堂。 他谢千若是站出来,支持赢说,那费忌与赢三父的阴谋,可不会那么顺利。 但谢千选择了沉默。 在那场废太子的风波中,谢千没有为赢说说过一句话。 他没有在朝堂上仗义执言,后来干脆闭门谢客。 他就那样安静地待在司农署里,日复一日地核对着各地呈上来的农事账册,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 奈何造化弄人,出子六岁崩,赢说最终登基为君。 登基之后,赢说对谢千的态度变了。 表面上还是客客气气的,朝堂上该给的体面一样不少,该尊重的意见也从不驳回。 但那种发自内心的亲热没有了,那种学生见师长时的真挚没有了。 赢说不再叫他“谢师”,而是改口称“大司空”或者“谢卿”。 君臣之间,只剩下冷冰冰的礼节和规矩之间的距离。 谢千明白这是为什么。 他不怨赢说疏远他——换了任何人,在自己最需要帮助的时候被抛弃,心里都会有一道过不去的坎。 更何况赢说是君主,是一国之君,他被自己信任的臣子抛弃了,这件事不只是伤了他的心,更是伤了他对君臣关系的全部信任。 所以当赢说今天再次说出“谢师”这两个字的时候,谢千的第一反应不是感动,不是愧疚,而是警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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