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围深处。 十二骑沿着一条狭窄的猎道缓缓前行。 猎道两侧尽是被风雪压弯的矮松与冷杉，枝头积雪厚重，偶尔承受不住重量，便会发出“咔嚓”一声闷响，大片雪团顺着枝干滚落下来。 除此之外，四周安静得有些过分。 没有猎队的呼喝声，没有驱围猎役敲击铜锣的声音，也没有远处野兽受惊后的奔逃动静。 只有风。 风从密林深处穿过，呜咽着掠过树梢，像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正藏在风雪之后，屏息凝视着这支队伍。 萧尘端坐在照夜玉狮子背上，神情平静，始终没有回头。 但在他的脑海之中，那座由无数线条、光点与数据构成的阎王战术沙盘，正在飞速运转。 这是战术沙盘隐藏得最深的一项能力。 战场态势感知。 以萧尘自身的五感、听觉、视觉以及武道感知为基础，战术沙盘能够将一定范围内的生命气息，转化成不同颜色、不同亮度的光点。 光点的移动速度，代表目标的移动速度。 光点的亮度，代表目标生命气息与武道修为的强弱。 光点周围的波动，则能够大致判断目标是否处于警戒、追踪或战斗状态。 这并不是单纯的“看见”。 而是将整个战场，变成一副可以被分析、推演、拆解的立体地图。 此时此刻，沙盘后方不到二里的位置，正有十一道灰白色光点，借助风雪与地形的掩护，和他们保持着恒定距离，缓慢移动。 这些光点没有散开，也没有试图靠近。 他们始终保持着一种极其克制的跟踪距离。 不远。 也不近。 既不会轻易被萧尘甩掉，也不会贸然进入他的感知范围。 显然，跟在后面的这些人训练有素。 位于十一道光点中央的那一个，亮得格外耀眼。 宗师。 而且气息沉稳绵长，显然不是刚刚踏入宗师境界的武者。 萧尘眼底掠过一丝冷意。 “没有杀意，只是纯粹的监视……” 他心中很快有了判断。 皇帝的暗卫。 就在这时，沙盘右后方忽然又出现了一组新的光点。 数量在二十上下。 这些光点的移动速度极快，正沿着他们此前经过的猎道，朝着他们所在的位置疾驰而来。 从移动轨迹来看，对方没有丝毫隐藏行踪的意思。 马蹄声被风雪吞去了大半，但从沙盘反馈出的震动频率判断，对方已经进入了冲刺状态。 为首的那一个光点，亮度明显高于其他人。 又是一名宗师。 萧尘眸光微动。 “三皇子的人。” 对此，他并不意外。 进入二围之后，萧尘一行始终隐匿行踪，没有让任何人真正锁定他们的位置。 直到不久前，他才故意露出破绽，将自己的踪迹暴露出来。 无论是皇帝派来的暗卫，还是李景昭那条疯狗，都是他有意引过来的。 如今，两拨人都已经咬住了他放出的诱饵。 萧尘目光微沉，忽然一抖缰绳。 “吁——” 照夜玉狮子前蹄扬起，发出一声低沉的嘶鸣，稳稳停在积雪覆盖的猎道中央。 身后的柳安以及十名年轻骑手，也跟着勒住了缰绳。 马匹喷出一股股白雾，粗重的喘息声在风雪中格外清晰。 “罗毅，凌风。” 萧尘回过头，看向队伍中最靠前的两名年轻人。 “在！” 罗毅与凌风立刻策马上前。 其余八名年轻骑手也同时收拢缰绳，目光落在萧尘身上。 他们年纪最大的不过二十出头，最小的甚至还带着几分少年人的稚气。 但经过一路同行之后，他们眼中的紧张与畏惧已经少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对萧尘近乎本能的信任。 萧尘的目光从他们脸上一一扫过，随后平静开口： “接下来的路，你们不能再跟着了。” 此言一出，十名年轻人同时一愣。 凌风下意识握紧缰绳，急声道： “少帅，我们做错了什么吗？我们不怕死！” “我知道你们不怕死。” 萧尘打断了他。 他的声音并不高，却如同一柄无形的铁锤，压住了所有人的情绪。 “但接下来要面对的，是影杀的宗师，以及各个势力的顶尖高手。” “那种级别的战斗，不是你们凭着一腔热血就能插手的。” “你们留下来，除了送死，起不到任何作用。” 凌风脸色涨红。 他知道萧尘说的是事实。 可正因为知道，他才更加不甘心。 罗毅咬了咬牙，也开口道： “少帅，您身边总得有人帮着分担。就算我们挡不住宗师，至少也能替您牵制几个杀手。” “牵制？” 萧尘看着他，语气陡然冷了几分。 “你们所谓的牵制，就是用十条命，去换对方一息的停顿？” 罗毅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萧尘扫过众人，声音冷硬如铁： “战场不是逞英雄的地方。” “明知道自己挡不住，还要留下来送死，那不是勇敢，是愚蠢。” 风雪吹过。 十名年轻人握紧缰绳，脸上的不甘与羞惭交织在一起。 萧尘的语气却在此刻稍稍放缓。 “你们既然选择跟我走到这里，就该相信我的判断。” “什么时候该拼命，什么时候该退下，不是凭一腔热血决定的。” “把命白白丢在这里，帮不了我，也没有任何意义。” 凌风与罗毅同时沉默下来。 萧尘的目光从十人脸上一一扫过，继续说道： “你们因为敬重萧家，愿意冒险跟着我，这份心意，我记下了。” “也正因如此，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们死在这里。” “你们若真想帮我，就立刻脱离队伍，按照我先前交代的安排，去完成那项秘密任务。” “这才是眼下对我最大的帮助。” 他看着十人，声音沉了下来。 “明白了吗？” 十名年轻人眼眶微微泛红。 罗毅深吸一口气，在马背上挺直身躯，郑重抱拳。 “少帅放心！” “我等必不负所托！” 凌风也抱拳道： “哪怕拼上性命，我们也一定完成少帅交代的任务！” 其余八人同时抱拳，声音虽不如两人洪亮，却同样坚定。 萧尘看着他们，眼中的冷硬稍稍淡去。 他抬起手，朝旁边的岔路指了指。 “走吧。” 略微一顿，他又补了一句： “路上小心，各位珍重。” 十名年轻人心头同时一热。 “萧少帅与柳统领也请珍重！” 罗毅与凌风当即拨转马头，带着其余八人沿另一条隐秘猎道离去。 他们没有再回头。 马蹄踏碎积雪，十道年轻的身影很快没入茫茫风雪之中，消失在密林深处。 原本十二骑的队伍，转眼之间只剩下萧尘与柳安两人。 柳安望了一眼那十人离去的方向，随后收回目光。 “九公子，不等靖王殿下和秋叔了吗？” 萧尘摇了摇头。 “不等了，咱们先按计划走，给他们创造入局的时机。” 柳安点了点头。 “明白。” 萧尘轻磕马腹。 “继续向西。” 说完，他轻磕马腹。 照夜玉狮子迈开四蹄，继续沿着狭窄的猎道向前行去。 …… 二里之外。 龙一透过交错的枝叶，看见了前方猎道上的变化。 原本同行的十二骑，在岔路口突然分成了两队。 其中十骑转入了另一条猎道，而萧尘与柳安则继续向西。 一名暗卫低声问道： “统领，要不要分出几个人，跟上那十个人？” 龙一的目光始终落在萧尘消失的方向。 “不用。” 他的声音冷淡而平静。 “那十个人只是跟随萧尘进入北麓的军中子弟，既无威胁，也无关紧要。” “他们只是小鱼小虾。” 龙一微微抬手，示意众人继续保持原有阵型。 “我们真正的任务，是盯住萧尘。” “其他人，不必理会。” 那名暗卫立即低头。 “是。” 风雪之中，十名年轻骑手的身影已经彻底消失。 龙一却没有再看他们一眼。 从始至终，龙影暗卫的目标都只有一个。 萧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