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英醒了后，眼泪依旧止不住的流。 她躺在史祯田家的小屋里，望着头上灰秃秃的棚顶，脑袋里打转的还是她那刚修整好的大房子。 大喜到大悲，够她这把老骨头实实在在喝一壶了。 扭头，史宏三躺在她旁边，脸色不比她好哪去。 方英突然问道：“年轻时候，我被撵出村子的前几天，我公婆有没有去找过何五姑？” 史宏三听见何五姑的名字，烦心地转了个身。 “那么多年的事了，我怎么能记得？” 他语气有些不客气，没了之前的温柔体贴。 方英此时也没了计较他态度的心思，继续追问：“你好好想一想，你不是说我当年被撵出村子，你为我打抱不平，和何吴姑大吵了一架，差点就离婚了吗？这么大的事，你多少还是会有些印象的吧？” 史宏三心里念叨着，那些都是他胡编乱造骗她的，怎么还能真信呢。 但思绪被带回到那时候，居然真的想起来了。 “你这么一说……你那公婆真去找过她，在你先头那男人死了差不多三个月的时候。” 记得这么清楚可不是因为她，是因为这有为亡者百天送行的说法。 家里条件好的，风风光光办场法事，代表家里丧事到今天就办完了，往后阴阳两隔，各走各路，亡者不能再留恋人世，活人也不能再哭哭啼啼。 条件差一点的，就烧点纸钱，坟上摆点贡品。 那时候她公婆去找何五姑，史宏三还以为他们是要为儿子办法事，想着肯定有大钱拿，正好他想买台自行车骑骑呢。 没成想，最后不了了之，他的自行车也泡了汤。 方英听他说，眼泪流的更凶了，她就是在她丈夫过了百天后才被公婆撵出去。 看来当年的事，真的就是何五姑受她公婆所托。 想明白之后，她心里头复杂的，像打翻了五味铺。 感谢？不，她只觉得自己是被蒙骗了一辈子的傻子。 既然想让她走，为什么不能跟她说明白了？为什么非要让她背着克夫的名头，那么丢脸的走？ 外头的世界是很好，她这些年在外头过得也不差，但不代表她就可以不计较何五姑对她的伤害。 怎么就她何五姑聪明玲珑，她就是个傻的呆的，非得被人这样撵出去才行？ 更何况还有现在这一出，她要是早知道原因，她压根就不会回来，就算回来，她也不可能把这些年攒下的钱都拿去盖房子。 现在好了，她的钱没了，她的房子没了，她还稀里糊涂成了恩将仇报，抢她男人的老坏胚。 不，她凭什么要记她的恩？ 何五姑明知道方赖子一早就有吃绝户的心思，却一点都不告诉她，还故意说什么修房子就有大祸临头的话来激她。 那她如今两头落空，不就是何五姑害的吗？ 何五姑一辈子装神弄鬼，把她害成这样，自己却能安度晚年，老天怎么不开开眼？ 方英越想，心里那口气越在胸腔里四处乱窜，怎么压也压不下去。 爬起身，她从院里找了个棍子当拐杖，先去找了村长。 她还是想先把房子要回来。 但村长听了来意，也只说没什么好办法。 认他是村长，他才是个村长。 方家父子不认他是个村长，那他不就是个老头吗？ 他顶多就是帮着劝一劝，但谁也都知道，方家父子不是能听人劝的主。 像一口咬住了肉包子的恶狗，让他们撒口？难啊。 村长说完有些欲言又止。 方英看出来了，连连追问：“村长，你是不是想出什么办法了？赶紧告诉我吧，那可是我用养老钱修的房子啊，要是要不回来，我、我以后怎么活啊？” 说着，她忍不住又要哭了。 村长叹口气，无奈地道：“不是我卖关子，是这办法你用不了。” 方英闻言隐隐有了猜测，果然听村长道：“本来碰上这种事，你可以去问问五姑奶奶的，她说不定有什么好办法能帮你，只是现在你们闹得这么僵，你就算找上门，人家也不能愿意帮啊。” “也怪你，把事儿做的这么绝，城里是没有老头吗？你非得回村抢她那个？” 方英一个字都没再说，她瞪了眼村长，拄着拐就走了。 惹得村长在她身后摇头叹息，不知道该怎么说她好。 回了史祯田家里，方英一进门就先迎上了史祯田媳妇的一个大白眼。 刘霞看她拄着棍走了，还以为她不能回来了呢，结果这么一会儿就咣当回来了，真是让人失望。 她可没心情给他们两个老的做饭，自己站厨房凑合一口就回了屋，把门关的砰砰作响。 史祯田又想骂她，但到底还是有些理亏的，干脆一甩袖子自己进了厨房。 心气不顺，他一边做饭一边把锅碗瓢盆摔得叮叮咣咣。 方英本就心烦又乱，听见那不时传来的巨响，更是心乱如麻。 她忍不住踹了躺在一旁的史宏三一脚，“你就不能让你儿子小点声吗？这么大的动静，是想给谁震死啊？” 史宏三也烦着呢，没好气地道：“你嫌他吵你去做啊，或者你回你自己家。” 方英一口气堵在喉咙，知道这一家子是都不欢迎她了。 虽然早就清楚，他们凑一起没那么多真情实意，其乐融融。 可真到了被翻脸无情的这一刻，个中滋味真是让人难以承受。 悲从中来，愤和恨跟着滋生蔓延。 她看了眼依旧背对着她的史宏三，突然就来了主意。 “你说……何五姑这些年应该没少攒钱吧？我听说她还要供你们那个外孙女上大学呢。” 史宏三听到钱，耳朵就支棱起来了。 他正悔着呢，早知道有今天这一出，他就该和何五姑好好过，反正都凑合一辈子了，也不差最后这些年头。 只是现在说也晚了，以前他觉得何五姑是个好脾气的，最近再看，十里八村没有比她脾气更臭的了，一张嘴就要咒死他。 和好的事，他不做任何指望。 但如果能有别的方法让他拿到钱，那他还是愿意尝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