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十二团营诸将校交代完，尤其是和施琅一一细说了水师的改制、造船、招募诸事后，贾璟回到了钦差行辕。 行辕官厅内， 贾璟等不多时，就见到一个穿着四品绯袍，头戴乌纱帽的儒雅中年人被亲兵引了进来，贾璟下堂相迎。 这里不得不说一下，大汉的巡盐御史这个差遣本身是没有品级的，而是以官员的本官来定品。 贾璟翻阅过林如海的履历，知道他是一甲探花出身，随后点了翰林院编修，由此步入清贵之始。 而翰林院虽是冷曹，却是大汉储相之地，升迁极快。 林如海在翰林院数年，文名清誉日盛，后来升至兰台寺大夫，兰台寺即都察院，大夫即都御史。 都察院都御史是正四品，掌纠察百官、风闻言事，算是文臣中极有分量的职位。 再往后，才是外放扬州巡盐御史。 换言之， 林如海巡盐御史这个差遣，本身就是都察院派出的巡按御史一类，是含权量远非寻常四品可比的朝廷重臣。 其不仅有密奏之权，外放巡盐更是天子耳目，能直接向御前陈事，可谓权柄在握。 这也是为何之前林如海能直接给景盛帝写密折，包括林如海之所以能在盐税上做出成绩， 一在能力，二则在这层身份，既能弹劾地方官员，又能直达天听，旁人轻易动他不得。 当然，巡盐御史再有分量，和贾璟比起来也还差得远，不足以让贾璟下堂相迎。 但林如海还是林黛玉的父亲，贾璟未来的岳父，这就不得不让贾璟给足体面了！ 待将林如海引入内堂后，亲兵重新奉上茶来，便退到门外守着。 内堂不大，陈设简朴，只一张条案、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南直隶舆图。 两人隔案落座，茶香袅袅，一时都没有急着开口。 林如海一边品茶一边打量着贾璟。 方才在彝伦堂上，他坐在文官席中，隔着十数人远远望着，不方便仔细去看，只觉得案后青年气势沉凝，不怒自威。 此刻近在咫尺，方看清贾璟的面容：剑眉入鬓，眼若寒星，面如刀削，鼻梁挺直，下颌棱角分明。 整个人坐在那里，脊背笔直，双肩平稳，分明是随意落座，却显得英姿勃发。 尤其那双眼睛，目光落过来时明明带着温煦笑意，可眸光却似藏神芒，让人不敢久久直视！ “竟这般英武清俊、卓尔不群，比之我当年犹有过之！”林如海心中不禁暗自惊叹道。 这倒不是林如海自夸！ 众所周知，作为一榜之探花，或许文采可能不是最好的，但相貌一定是所有进士中最优的！ 否则当初林如海也不会被荣国公招为女婿，也不可能生出黛玉这般灵秀动人的女儿。 而贾璟此刻也在打量着对面的林如海，见其人面皮白净，蓄着一缕修剪齐整的长须，鬓边已有了几缕银丝， 通身气度温润儒雅，虽已入中年，一张脸还透着几分不正常的苍白，眼底也带着常年积劳留下的青黑， 但眉宇间却仍有一股清俊之气，风仪不减。 “林姑父一向可好？”贾璟先开了口，面上带着温煦笑意。 “托子玠的福，一切尚安！”林如海微微欠身，声音清朗道： “本早该来相见，只是前几日身体不适，一时耽搁了！” 或许是刚才见过贾璟面对众官员的威势和冷峻，又或是听多了贾璟在神京杀伐果决的传闻，林如海此时一举一动中明显还带着几分小心和审慎。 “姑父安坐，不必多礼！如今不在官厅，你我只叙亲戚之谊，不论职衔高低。”贾璟摆了摆手，语气真诚道： “江南盐务繁重，姑父这些年辛苦了，还要多保重身体。我之前派去护卫的人可还得用？” 去年林如海遭遇暗算，贾璟派了自己的亲兵前来江南护卫，一直到今日。 “此事还要多谢子玠！”听贾璟提起这件事，林如海神色舒缓几分，沉声道： “若非子玠那几十名亲兵日夜护卫，我这把老骨头怕是熬不到今日。” “龚阁老初到江南时，曾遇刺十余次，我虽不如他那般招人恨，可这些年下毒、暗杀、构陷之事也从没断过。” 说完，又轻笑着感叹道： “不过，子玠一来，那些人算是消停了不少！甚至有些人知道你我之间的亲戚关系，这几日闻风而动。” “一下子，倒让我那盐院衙门出奇的热闹起来了！唉！江南这些年官场的风气不好，拉帮结派，又跑又送，贪腐成风……” 贾璟这等代天巡狩的钦差下江南，有暗地里对他惊惧不已的，自然也有心思灵活想要攀附奉承、求取进步的！ 这种事什么时候都少不了，贾璟也不觉得稀奇，笑道： “姑父若是方便，一会就把这些人的名单给我，正好汤大人在整顿吏治，可以让他先查查这些人。” “若是没问题且能堪大任的，咱们也不能辜负人家一片“上进之心”！” 林如海既然提出了这事，且神色不满，必然是有所准备的！ 两人笑谈几句之后，开始转入了正题，林如海沉吟片刻率先道： “子玠来江南不过数日，先平白莲教，后安民生，今日又大刀阔斧推行整军、清田诸事。” “短短时间，重定经纬，扫除积弊，实在魄力非凡，令人钦服。” 说这话时，林如海目光一直落在贾璟脸上，像是在看他的反应。 贾璟放下茶盏，目光微凝，沉声道： “何谈魄力！不过是武夫手段，借天子信重、朝廷威势快刀斩乱麻罢了！” 顿了顿，忽而轻笑一声，语气里似乎带着几分若有趣味，贾璟继而道： “说不得今日在场的那些文武官绅，如今就正在家里骂我“酷吏”、“屠夫”，甚至暗地里谋划着要怎么给我下绊子呢！” 林如海闻言，心中不由得暗暗点头。 他还担心着贾璟过于乐观估计形势，不知道自己这几刀下去会面临着什么局面！ 如今看来，贾璟头脑清醒，不骄不躁，非是徒逞一时之快的人！ 也难怪这般年纪，就被天子托以重任，委以腹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