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日光斜斜地铺在青石板街上，把灰砖染成一层暗红色的余烬。 神京街面空旷，大街上除了偶有行人匆匆而过，几无闲人。 两旁的店铺门板已经上了大半，只有几家食肆还半掩着门，透出昏黄的灯光。 张廷玉的轿子在三十余名皇城司护卫的簇拥下缓缓前行，脚步齐整，刀鞘在腰间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金属声。 一个年轻的皇城司使左右看了片刻，忍不住压低声音道： “副使，咱们是不是太小心了？这光天化日的，谁敢在神京城里对当朝次辅动手？何况还是刚从宫里见过圣驾的阁臣！” 领头的顾副使没有回头，目光锐利地扫过两侧的屋檐： “小心无大过，最近张阁老府邸周围似乎多了些可疑的人，弟兄们报了几次。” “说是有面生的货郎在巷口转悠，还有人在对面的茶楼里坐了一下午，只点了一壶茶，动都没动过。” 年轻的皇城司使愣了一下，一时间感觉有些不可思议。 默然片刻，他的目光也开始随着顾副使扫向两侧，左边的客栈大门紧闭，门口的灯笼还没点； 右边的酒楼二楼窗户半掩着，看不清里头有没有人，街道似乎安静得不正常，连狗叫声都没有。 轿子里忽然传来一阵低沉的咳嗽声，然后是一个苍老的声音，像是在自言自语，声音却又低不可闻。 皇城司使们听着轿子里的话音，没有回头，轿帘严严实实地垂着，看不清里头的人影。 领头的顾副使走在轿子左前方，一只手按在刀柄上，目光像两把刷子，一遍一遍地刷过两侧的屋檐、窗棂、门缝。 忽然，他闻到一股味道，不是街面上的尘土味，是一种更淡的、若有若无的铁器味，像是有人刚刚打磨过什么。 他的脚步慢了一瞬，目光停在街角那座二层酒楼上。 二楼正中的一扇窗户开着半扇，里头黑漆漆的，可他在那黑暗里捕捉到了什么， 似乎是一个很小的轮廓，像是有人正站在窗边，一动不动，脸朝着这边。 他的心头不由得猛地一沉。 “停。”顾副使声音压得很低，却又清楚的传到每个人耳中！ “下马，警戒。” 皇城司使们停下脚步，动作极快，纷纷翻身下马，拔刀出鞘，三五列成阵型。 刀身在暮色里划过一道道暗光，甲叶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 有人低声问了一句：“副使？怎么了？” 顾副使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还盯在那扇窗户上，可这时那扇窗里的黑影已经不见了。 他刚想开口说句话，却见异变陡生。 一种尖锐的破空声从高处落下，十几声连在一起，那声音像撕开绸缎，又像绷紧的弦突然断裂， 从街角的酒楼二楼、从对面客栈的屋顶、从三个不同的方向同时压下来。 第一轮弩箭几乎贴着街面射来，快得让人来不及反应。 “有刺客！”一名皇城司使的喊声刚刚出口，三根弩箭已经钉进了他的胸口。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些钉在甲片缝隙里的短矢，刀从手里滑落，整个人往后仰倒。 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弩箭射进脖颈，钉进胸口，穿过护臂的缝隙刺入手腕，倒下去的护卫有的还在抽搐，有的已经不动了， 顾副使大喊道： “掩护轿子！掩护阁老！” 有人扑向轿子，想用身体挡住轿帘，可他还没站稳，第二轮弩箭已经到了。 这一次准头更狠，四名皇城司使扑在轿子两侧，身子还弓着，后背钉着弩矢，钉进去大半截，只露一小截尾羽在外面。 一名皇城司使刚要拔刀，一根弩矢从侧面穿入，穿透了他的小臂，将他的手钉在刀柄上。 他惨叫一声，单膝跪地，咬着牙想抽出那支箭，手一碰，痛得整个人蜷了起来。 街面上一下子乱了。 人仰马翻，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凌乱的声响，轿夫脚步踉跄，一个个争先恐后的逃跑。 有人在大喊“保护阁老”，有人在喊“弓弩手在哪”，有人已经倒在地上不再出声。 领头的顾副使躲在轿子另一侧，借着轿身为掩体，目光紧盯着弩箭来的方向。 他的心在往下沉，这是军中制式强弩，似乎是八牛弩和脚踏弩，这种弩怎么会出现在这？ 弩箭又到了。 第三轮弩箭射向轿子的正中央，三根弩矢几乎同时穿透轿帘钉入轿厢，紧接着是第四根、第五根…… 轿厢里传来一声惨叫，短促的、撕心裂肺的，随即又被什么截断了。 顾副使的脸色沉了沉。 然后，他听见弩弓的弦响从高处迅速远去，刺客在收弩，似乎一得手就马上撤离，没有任何停顿，更没有任何犹豫。 他们的目标从一开始就是轿子里的人。 街道上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混合着木屑和尘土。 顾副使站起来，刀还在手里，上面沾着不知道是谁的血。 他走到轿子前，伸出手，掀开轿帘，轿厢的两侧被弩箭洞穿，木屑散落在坐垫上，一个人倒在轿厢里，胸口、大腿各钉着两根弩矢，已经没气了。 站在轿子前，顾副使用手搭着轿帘，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放下轿帘，转过身，面朝那些还在喘气的皇城司使。 “回司里，禀告夏公公！”他的声音低得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暮色越来越沉了，风从街头灌过来，卷起地上的尘土和血腥味，吹向皇宫的方向。 半个时辰后，张廷玉遇袭的消息传遍满城上下，神京九门全部戒严，皇城司缇骑四处骑马奔走！ 很快，又一石破天惊的消息传来，被景盛帝传召入宫的景国公在神京城外同样遇袭！ 一时间，山雨欲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