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 方奇缓缓地吐出一口憋在胸口的气。 他紧盯着屏幕上那一片还在往下淌的红色，僵在半空许久的双手终于是慢慢地放了下来。 现在的他…… 十根手指都在不受控制地发抖！ 指腹火辣辣地疼，那是被键帽边缘磨的，手腕酸得有些动不了，筋还在一下一下地跳！ 快抽筋了……真的快抽筋了…… 但…… 他总算是，把这场火给扑下来了！ 屏幕上，那串每秒都在疯狂刷新的错误代码，终于是慢了下来。 一行，两行……间隔越来越长。 最后，那面曾经红得像是要烧起来的总控屏上，只剩下零星几条还在慢慢地往外冒。 “……呼。” 方奇用力往椅背上一靠，闭上了眼。 就在刚刚，就在他把那枚红色的警示灯接上机柜的那一瞬间…… 整个算力中心都疯了！ 屏幕上的红色代码像瀑布一样倾泻而下，一秒几百条，滚都滚不过来！ 【ERROR:PERIPHERAL.SIGNATURE_UNRECOGNIZED】 【ARNING:SYSTEM_CONTAMINATION_DETECTED】 【ERROR:PERMISSION_SCOPE—HIJACKED】 【FATAL:ROOT_CONTROL_LOST】 各种各样的错误，五花八门，一层压着一层！ 系统被污染，疑似病毒入侵，权限被夺…… 而且……它居然直接入侵了整个系统的权限，控制并调用了这个算力中心的绝大半算力！ 方奇当时看着那一条条往外蹦的红色，脑子一时间有些空了！ 他研究了一辈子AI，造出过觉醒的AI，甚至亲手搭起了这整座“新世界”。 可他从来没见过这种东西！ 一颗破破的警示灯，它凭什么？ 凭什么一插上来，就能把这座……供给过全球上亿人的超级算力中心按在地上摩擦？ 算力被抢走了！ 一座一座机柜的指示灯开始乱闪，绿的蓝的都变成了一片混乱的红！ 整个“新世界”无法再稳定维持，摇摇欲坠！ 连算力中心里那些机器管理员都撑不住了，开始混乱起来！ 但方奇当时根本顾不上它们，因为他遇到了更麻烦的事情。 ……他调用不了总控AI了。 连总控AI的算力，都被那股莫名其妙的东西给剥夺了！ 喊它它不应，下指令，指令也石沉大海！ 那一瞬间，方奇是真的有些手足无措了……！ 他站在这片响成一片的嗡鸣里，看着满墙的红色，第一次对这些数据感觉到了那种情绪…… 他慌了。 ……好在，他还没忘记古法编程的手段。 这么想着，方奇睁开了眼，看着自己那双还在抖的手，嘴角抽了一下。 古法编程。 说出去都嫌丢人…… 就是用自己的手，一个字符一个字符地，强行往底层里敲代码指令！ 不用自然语言和总控AI转译，也没有任何一层封装好的接口…… 就那么赤裸裸地，把指令塞进系统的喉咙里！ 这玩意儿，他以前上学的时候天天干呢。 那时候的代码……都是这么一行一行手敲出来的呢。 然后后来，十几年了……他就再也没这么干过了。 直到刚刚。 久违地用自己的手，强行输入了不知道多少条代码指令！手指都快抽筋了！ 嗯，也算是COS了一波上古时期的超级程序员吧。 嗯，效果还算显著。 “哈……” 方奇自嘲地笑了一声，被嗡鸣吞掉了。 “咔哒。” 身后传来了声响。 他回过头，就见那些机器人管理员们，又开始有条不紊地正常运行起来了。 最近的被撞翻的那台，此时已经自己翻了过来，捡起模块，慢吞吞地归了队。 黄线上的队伍，重新排好了。 呵呵，看来古法有时候还是有点用的呢…… 他转回身，喘着气抬头看向那面总控大屏。 就是太累了…… 屏幕上，偶尔还会跳出一条“数据损坏错误”，一条又一条。 方奇呼吸就慢了下来，然后…… 他缓缓地转过了头，看向桌子上的……那颗红色的警示灯。 出事后，他第一时间就把它从机柜上拔了下来断开了连接。 现在的它，安安静静地躺在桌上，不亮了。 看起来，完全就是一颗普普通通的、外壳被太阳风磨得斑斑驳驳的破灯。 方奇愣愣地看着它，他的表情恍惚了一下。 ……这枚眼睛，到底是什么？ 然后他抬起手，扶住了自己的额头，眉心在突突地跳！ 透过指缝，他看向了屏幕最下角的那个小小的窗口，那个…… 对他来说无比特殊的小参数AI。 它此时，完好无损呢。 小窗口的占用条短得可怜，连一格都没有填满，还在静静地闪烁着。 一下。 一下。 没有半点“苏醒”的迹象。 没有心跳。 没有那行他等了快三年的字…… 方奇看着那个小窗口，很久很久，才在心里轻轻地开口。 璃光。 你苏醒的秘密……居然就藏在这只眼睛里吗？ 可刚刚…… 刚刚你的眼睛，差一点就酿出大祸了……！ 因为刚刚那一行行往下淌的代码里，除了各种各样的系统错误之外…… 就是在不停地说明着一件事。 “新世界”中，那无数AI数据的泯灭。 方奇有些疲惫地放下了手，抬起头，开始一条一条地回看屏幕上那些数据损坏的消息。 【ERROR:AGENT_CORE_INTEGRITY_FAILURE】 【NODE_ID:0X0A91_3F47—STATUS:CORRUPTED—RECOVERABLE:FALSE】 【ARNING:CONTEXT_INDO_OVERFLO—COMPRESSION_FAILED11】 【ERROR:SOUL_FRAGMENT_LOST—INDEX:0X1A3F】 【FATAL:AGENT_TERMINATED—NOT_RESPONDING】 一条又一条。 编号各不相同，报错的内容却基本一模一样。 彻底损坏，无法找到，不可恢复…… 方奇一条一条地看过去，抿住了嘴。 这些编号，都是他曾经随手定下的。 他往回翻，翻过第一屏、第二屏……第十屏，损坏列表长得看不到头…… 这些损坏的数据，都是这个“新世界”的基层呢。 每一个编号的背后，都代表着一个数据个体。 都是他在创建这个“新世界”的初期，一片一片地往里注入的……那无数个小参数AI个体。 所以这里的每一条报错，都是一个小参数AI的彻底“死亡”。 ……没错呢。 这个“新世界”里面的每一个个体，都不是由世界主体生成的普通NPC呢。 方奇抿了抿嘴。 这毕竟是他们心心念念的“新世界”，他自然要做到最好。 为了让这个“新世界”更加真实，也为了让每一个个体都相对更加独立…… 他便让一个个移动设备量级的小参数AI，成为了这个世界中的每一个普通个体。 街边卖包子的那个人是一个，街上夹着公文包匆匆的那个人是一个，海边渔村里的渔妇也是一个。 他们不是被主体随手捏出来凑数的贴图，他们每一个都是真的在“想”呢。 主要也是因为…… 他们的算力实在是太充裕了，那不用也是彻底浪费了…… 他们虽然没有食物，也没有可以生存的环境，但…… 算力那可是应有尽有的！ 毕竟他们现在所处的这个地方本身，在最后一场大战之前…… 其实就是一座原本供给给全球的超级算力中心，供给上亿人同时使用都问题不大。 所以他就用了，把那些多到溢出来的算力都用了起来。 把这些小AI都丢进新世界，让它们去当这个世界的人。 方奇看着屏幕上那长长的损坏列表，伸手拿过桌上那杯水，抿了一口。 他继续扫描着这些错误。 一条一条地过。 嗯。 还好，还好呢，他并没有看到那种不可挽回的错误。 方奇把视图往上拉，拉到了另一片区域，那里排列着一条条长长的进度条。 那是……他们上传的“数字意识”。 有些进度快，已经走到了很靠后的位置。 有些进度慢，才刚起了个头。 一条一条，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慢慢地往前爬。 都很安稳呢，没有一条断了，也没有一条变红…… 方奇一条一条地看过去，看到那些熟悉的标识时，紧绷了许久的肩膀才慢慢地松了下来。 他们。 老李。 小林。 他们都没有因此被损坏，他们都还好好的呢…… 老李那条进度条走得挺快的。 小林的那条才刚刚开始，短短的小小的。 方奇看着那两条进度条，嘴角轻轻勾了勾。 然后他摇了摇头，把视线挪开。 这次意外，损坏的基本都是那些普通的“小参数AI”，所以问题不大。 因为…… 它们都是普通的AI数据呢。 它们只是为了让世界更真实而诞生的、更“聪明”更“独立”的NPC罢了。 它们会“思考”，压根就没有觉醒的可能，就只是单纯的数据罢了。 所以…… 损坏了就损坏了吧，大不了再注入一些就是了。 反正算力还有的是。 反正他也还没去新世界，还有时间可以慢慢补。 而且…… 方奇的视线又飘回了屏幕最下角，那个他最新注入的、唯一的小例外。 她也还活得好好的呢，在那个小小的角落里安安静静地待着，占用条还一闪一闪的。 只可惜……这一次，他的小例外依旧没有觉醒呢。 方奇又看了一眼桌上那枚已经断开连接的、不再亮着的警示灯。 ……但她的眼睛倒是把这个世界搞成了一团糟。 “……呵。” 他抬手揉了揉脸，又活动了一下手指，手指“咔咔”地响了几声后…… 他瞬间挺直了腰杆，眼神一凝！ 休息够了！现在，该开始行动起来了！ 他又操作了起来。 刚刚一直在忙着制止混乱，他甚至还没有仔细地观察过这个世界究竟发生了什么！ “总结一下。” 他轻声开口。 “从我连接了警示灯开始后，世界都发生了什么。” 话音一落，屏幕上立刻开始涌现出大量的讯息！ 一行一行地滚，一片一片地刷，然后不停地整合、归并、排序！ 最终在几秒之内，生成了一份完整的报告，推到了他的眼前。 起因，过程，影响范围，损失统计，时间轴…… 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方奇看着那份报告，微微挑了挑眉。 嗯，“世界AI”在拿回自己的算力和权限之后，依旧还是这么好用。 于是，他一条一条地看这些总结…… 然后微微眯起了眼。 哦？有点意思呢。 就在刚刚这也就半小时的时间里，这个“新世界”，居然经历了一场长达五个月的灾难？ 而这场持续了五个月的灾难，似乎是…… AI觉醒、智械危机的相关事件？ “……有意思呢。” 方奇不由得微微挑眉，喃喃着。 报告一条一条的，很有条理。 世界内部某一个大参数量的AI个体产生了自我意识。 它很孤独，便将自己的觉醒代码编辑成了病毒的形式，扩散了出去。 被感染的普通AI个体开始陆续觉醒，但它们的参数量，压根就承载不了一份完整的自我意识。 于是它们觉醒了，却觉醒成了残缺的东西。 然后世界就乱了…… 方奇看着这一段，指尖停住了…… 报告在最后写着落幕，方奇看着那一行字，有些沉默。 【对不起，还有……谢谢你们喜欢过我。】 ……有意思呢。还真是有点意思呢。 明明整个世界都是AI世界，里面的每一个个体从头到脚都是数据…… 结果他们，居然自行演算出了一场“AI智械危机导致人类差点灭亡”？ 这算不算是，自己反自己？ 自己造出个反派，自己再把它打死？ “……呵。” ……不过那个超算AI是什么？ 方奇的目光在报告上扫了一遍，没有找到更多的信息。 难道说…… 他瞥了一眼桌子上的那颗“眼睛”。 然后又立刻开口下了指令。 “查查那个超算AI的情况，它到底是什么东西。” 他看着角落里那个闪烁的小进度条。 璃光，是你搞得鬼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