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漆黑，虚无。 方奇一开始什么都感觉不到，甚至感受不到上下前后左右。 但……他记得自己是被推下来的。 脚下浓得像化不开的墨一样的漆黑，他失重的一瞬间回头，看到的是那张嬉笑着的小圆脸！ “下去吧您内！” 天才小姐大喊了一声，甚至还很开心地冲他挥了挥手！ 然后…… 他就跌了进来。 当时那一瞬间，他以为他要完了，以为自己就要被这片虚无彻底抹除了！ 灵魂被吞掉，底层代码被泯灭，然后从这个世界上干干净净地消失，回档都救不回来…… 可就在他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瞬…… 他就看到那个傻白甜小姐一个立定跳，也跟着跳进了这片漆黑里！ “前辈，我也来啦！！” 嗯。 所以在那一刻，他忽然就觉得……没完。 那个天才小姐她敢跳，那就说明跳下来不会死！ ……对吧？我的好队友？ 然后那片熟悉的感觉就来了，意识被吞没，一点一点地往下沉…… 他当时以为是要回档了。 因为每次回档之前，都是这个感觉。 他甚至都已经准备好了，等睁开眼的时候去接那杯52度的茶！ ……结果并没有。 他一直飘着。 不知道自己在这片黑暗里沉浮了多久。 一天？一年？ 还是一个眨眼的工夫？ 这里没有能计时的东西，更没有任何能让他抓住的东西。 他仿佛在一直在慢慢地往下落。 期间他试着喊过，喊璃光，喊林小悠，喊谁都行……！可没用。 他甚至觉得自己没有嘴！ 张不开口，更不可能喊出声！ 直到他连“想”都开始变得稀薄的时候…… 终于，再一次睁开了眼！ 然后，他就看到了一双手。 有些粗糙的手，手背上一道道细小的、干裂的口子，仿佛被太阳暴晒过。 然后是身上这套已经有些破旧的防护服。 咦？ 他愣住了。这不对吧。 他想抬起手翻过来好好看看……手就抬起来了。 是“有人”把手抬起来了，那个人不是他。 然后，很快他就发现了…… 嗯，他又进入了其他人的视角了。 就像…… 每一次死了以后，进到璃光的视角里那样。 这感觉真熟悉呢。 只是这一次，他进来的不是璃光的视角。 这一次，他成为了另一个人。 ……哦不，应该说…… 他成了他自己？ 好懵。真的好懵。 他看了好多，他知道的，这就是他自己！ 是那个还没有“穿越”的、他自己！ “方奇”！他们都叫他方奇了！ 地下避难所，那部要上行很久很久的电梯，地表那片一眼望不到头的荒芜，还有……那座哨塔。 哨塔里刚刚坏掉的……就是最初的璃光吗？ ……老婆她从最初诞生的时候，就那么可爱呢……！ ……可他还是好懵。 因为他对这一切，完全没有任何的记忆。 一点都没有，他全都忘了！ 现在的他，只是那个“年轻时候的自己”。 他完全就是在看着另一个和他长得一模一样的人，看着“他”在那片荒芜的世界里挣扎。 嚼着那根硬得像晒干泥巴一样的营养棒，一个人吭哧吭哧地爬上那座哨塔…… 看着“他”对着“璃光”说话。 可他对此却没有半点的熟悉感。 一点都不熟，就好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的故事。 而且，随着这个“故事”一点一点地往下推进，“他”的经历，“他”的想法，“他”说出口的那些话…… 都让他愈发恐惧起来！ 不是……你在说什么啊？ 什么叫做“只是他的复制品”？ 什么叫做“只是看了一段以前的“方奇”留下的讯息和记忆，然后……选择了扮演“方奇””？ 喂……喂！！ 你是在说……我吗？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 …… 方奇默默地拆除着那些已经损坏的部件。 “咔。” 一颗螺丝落进了“他”的掌心里。 外壳拆开，里面的排线早就被太阳风吹得发脆，一碰就掉渣。 “他”无言地继续着。 这套流程“他”已经做过八十二次了，闭着眼睛都能做完。 拆到最后，屏幕依旧还亮着。 那块小小的显示屏上，还留着璃光给“他”留下来的最后的话。 【主人，再见啦(^_^)/】 那个小小的笑脸一动不动。 “他”看了很久，然后才伸出手，把这块已经彻底卡死的显示器从支架上取了下来。 “滋——” 显示器滋啦一声黑屏了，连那最后一点残余的电也放干净了。 “他”看着手里那块黑掉的屏幕，发了会儿呆。 吐息打在面罩的内侧，泛起了一小片薄薄的雾，把反光都糊住了。 这一次，他没有在璃光损坏之后再给它换上新的设备了。 他第一次没有这么做。 随后“他”又抬起了头，看向头顶那个红色的、常亮的警示灯。 ……那，是“他”刚修好的呢。 用了好几天的时间，和她一起一点一点修好的呢，结果…… 却只用了这么一瞬呢。 唉…… “他”心中一时间有些难受，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他”缓缓地伸出了手，把那颗被“他”亲手修好的“红色眼睛”，再次拆了下来。 既然修好了，那自然是要带回去的。 还有另一颗“黄色眼睛”，也一样。 “他”默默地把两颗警示灯都拆了下来，抱在怀里。 灯还带着一点余温，烫烫的，隔着防护服的厚手套居然还能感觉到。 最后…… “他”看了一眼这座自己来了近三年的哨塔。 简陋的开关，拆掉屏幕后空出来的那个支架，还有角落里那堆换下来的旧零件。 三年了，今天是最后一次了呢。 再见。 “他”转过身，向下爬去。 …… …… 他感受着自己在向下爬的同时，把怀里那两个警示灯抱得紧紧的。 防护服里闷得像蒸笼，后背的汗一路淌下去，痒痒的却擦不到。 砂砾随着风打在头盔上，“噼里啪啦”地响！ 他甚至能感觉到，这座哨塔的梯子有些摇晃！ 每踩一步就“咣当”一声，晃一下！ 呼吸声在头盔里有些粗重，闷闷地贴着他的耳朵。 他还能闻到味道，橡胶和金属的腥气。 一切的感受都非常的真实，只是他什么都做不了。 所以…… 现在，就像“他”之前所说的那样？ 他正在看着“他”留下来的讯息和记忆，亲身经历着“他”曾经经历过的一切。 如果没有之前“他”说的那些话，那他大概会以为…… 这就是曾经的他的记忆吧？ 然后呢？ 然后就顺着这个记忆，去扮演“方奇”？ ……我到底是谁？ …… …… 踏在干裂的土地上，“他”默默地朝着电梯的方向走了过去。 “他”的脑袋好乱。他的脑袋也好乱。 他看着那些远处城市的残骸，以及那些通天的能源设施。 ……这就是地球呢。 虽然很多事情“他”都没有明说，但……他其实大体是看懂了的。 他记忆中的“穿越”…… 是他玩了312个小时的《我的病娇机械妻》之后，不知为何就穿越到了“游戏”里。 他当时以为是游戏里的璃光被欺负狠了，把他拉进游戏狠狠教育…… 可现在看来，那个时间点，并非是“穿越”的时间点，而是…… 世界灾难到来的时间点！ 只是那后来的记忆，他都忘了。 忘得干干净净！ 所以，“他”在灾难降临之后成为了一名AI工程师……？倒是和“他”的大学专业还算对口。 可这场灾难到底是什么？后面又发生了什么战争？ 他想不明白，一点都想不明白。 …… …… “他”走进了电梯。 “他”抱着两个警示灯，还有那台搭载着“璃光代码”的损坏设备，坐在了电梯里那张小小的座椅上。 电梯开始下行。 “嗡——” 那声音很低，很稳，一路往下，往下，再往下。 “他”听着电梯下行的声音，微微失了神。 嗯……吃食还有的剩呢。 省着点吃，再坚持个十天半个月……应该还是没有问题的。 所以，“他”会找到的。 一定会找到的，让她即使不在地表的太阳风下，也能觉醒的方法的！ “他”可是创造了觉醒AI的人啊！这种事情，难不倒“他”的！ 之前研究不出来……那是因为“他”太忙了！ 一直忙于“新世界”的构建、运行、迭代……“他”的精力被分散了，所以才找不到方法！ 而现在，他不用再去管那些了！“新世界”早已自动运行！ ……肯定可以的！肯定！ 所以，该怎么做？ “加大参数？更改架构？” “他”喃喃的声音，被电梯的嗡鸣声盖了过去。 “不，不行，不能这么做……” 那就不是她了，不是璃光了。 她就是这个小不点AI，什么都不能变，什么都不能…… “他”低下头，把怀里那两颗灯又抱紧了一点。 璃光，我们……陪互相走过这最后一程吧。 …… …… 而他听着“他”在心里为自己打气，忽然就很想要告诉“他”…… 你肯定可以的！ 因为他知道的，“他”成功了！ 在这个世界，璃光就在他身边！毫无理由地、深深地爱着他！ 她的外表，也完完全全就是《我的病娇机械妻》里女主角璃光的外表。 银发，异瞳，一只琥珀，一只赤红。 他和她，真的在这个世界拥有了属于他们的全新的故事……！ 他们……！ 嗯？ 他忽然思绪一僵。 不对。 好像有哪里不太对。 啊……！ 他忽的反应了过来！ 他虽然没有之前的记忆，但……大体还是了解的！ 毕竟他读了自己那位“便宜”老妈留下的笔记，大体知道了从前的一切。 所以…… 咦？ 他的思绪有些转不过来了。 他和“他”一起，愣愣地看着电梯壁。 说起来，璃光她好像……没有和他立刻来到这个世界吧？ 因为…… 璃光她，是在这个世界的“他”创造出来的啊？ 是失忆前的他，从小到大…… 一点一点地创造出来的！ 银发异瞳大姐姐的概念！七岁时的那张涂鸦！还有那颗最强的核心……！ 这些……都是后来才有的啊？ ……嗯？ 所以“他”没有成功？ “他”……失败了？ 不。不对。 璃光还是出现了的，被新世界的他，再一次地创造出来了…… 他就是“他”，所以虽然有些来迟了，但也算是成功了……？ ……他真的就是“他”吗？ …… …… “嗤——” 电梯门开了。 “他”从电梯中走了出去，先回到了自己的房间，脱下了那身又重又闷的防护服。 抬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又看向了桌上的那两个警示灯。 两只眼睛。 那两只“眼睛”已经不亮了，可它们正冲着“他”的方向，像是在看着“他”呢。 “他”沉默了一阵，忽的轻声一笑，轻声开口： “这还是三年以来，你第一次看到我脱下防护服的模样呢。” 毕竟，他们之前只在地表的那座哨塔上见过呢。 每次见面，“他”都裹在那层厚厚的壳子里，连脸都看不清楚。 它看了他三年，却…… 从来没有真正地看清过他一次。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然后…… 拿起那台损坏的设施和那两只“眼睛”，转身就出了门。 向着走廊尽头的拐角走去。 嗯，三年了，也该带上这小家伙和她的眼睛，去那里看看了呢。 去看看…… 他们的新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