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奇嚼着一根营养棒。 这玩意儿早就没了味道，硬邦邦的，他感觉自己在啃一块晒干的泥。 以前的营养棒还有草莓味儿的呢，但都吃光了，如今只剩这一种原味了。 他端起杯子抿了一口温热的水，把喉咙里的干涩勉强顺了下去。 然后他就那么坐着，看着面前金属墙壁上的划痕和凹坑发呆。 他记不清自己到底在这里待了多久了。 那些曾经跟他挤在这间屋子里、有一搭没一搭聊天的人……如今都不在了呢。 现在，这屋子里空得能听见他自己咀嚼的声音。 这里的能源倒是管够，头顶那几根灯管还很亮…… 可剩下的食物已经越来越少了。 方奇又低头，看了眼手里那半根营养棒。 ……真是味同嚼蜡呢。 小林他现在，应该已经到“新世界”了吧？ 他吃上草莓味的蛋糕了吗？ 前几天才终于轮到小林的，他还记得小林离开前那副兴奋的模样。 那个平时总是抱着检测器械、蔫了吧唧的年轻人，那一天，眼睛亮得吓人！ 他抓着他的胳膊不停摇，嘴巴咧得老大了！ “方奇，终于到我了！” “我终于要去见那许久未见的蓝天了！” “方奇，你真是我们的神啊！” “我们一定会在新世界相见的！你也早点来啊！哈哈！” 方奇当时也笑了，他拍了拍小林的肩膀说： “快去吧，别让大家等急了。” 然后小林就丢下他那点可怜的家当，头也不回地走了。 走得那叫一个欢快。 …… 方奇喝光了杯子里的水。 没错呢。 这里现在，也只剩下他了。 小林是最后一批，而他…… 是最后一人。 等他处理好这最后的善后工作，他也该去往“新世界”了吧？ 到那时候，这里就真的空了。 这间屋子，这整条走廊，这一整座埋在地底五公里的避难所…… 就再也不会有一个活着的人了。 ……不。 “哒。” 方奇放下水杯，杯底磕在桌上。 现在还不只是他呢，还有一个…… 小家伙呢。 他撑着桌子，慢慢站起了身，然后走到房间一角，在那个锈迹斑斑的铁柜前伸手拉开了柜门。 柜子里挂着一件防护服，比他自己那件要新上不少。 这不是他的，但这会儿也无所谓了，反正……这里也只剩下他了。 方奇把那件防护服取了出来，抖开。 比他的新多了，毕竟这里可没人像他这样，只要一闲下来就想往外跑。 他一件一件地穿上，拉上拉链扣好卡扣，最后把那顶有些划痕的头盔扣在了脑袋上。 “咔哒。” 他推门而出。 门外那条通道比往日更安静了。 他一个人的脚步声在通道里一下一下地响…… 但再没有第二个人，从旁边的门里探出头来喊他一声了。 …… 从电梯里出来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 方奇抬头，隔着面罩看了一眼头顶的天。 天还是那副老样子，灰黄灰黄的一片，浓得化不开。 风依旧不小，沙子碎石子“噼里啪啦”地打在面罩上。 方奇眯了眯眼，朝着远处看了过去。 几百米外的崖边上，那座临时的自动哨塔正亮着一黄一红两点光。 没有闪烁，就那么稳稳地亮着，把昏昏沉沉的天色里撕开了一点亮来，像一座灯塔。 方奇嘴角轻轻一勾。 这世界还有没死透的东西呢。 他迈步，碎石在脚下“咯吱咯吱”地响。 走到哨塔底下，又熟练地向上攀爬。他爬上来了不知多少次了，这一套动作闭着眼都能完成。 然后他钻进了哨塔内部。 里面被那一红一黄两盏灯照得还算明亮，暖黄混着暗红，把这方寸大的空间…… 说不出是温馨还是诡异。 方奇还没来得及开口，头顶那两个警示灯忽然就轻轻闪烁了一下。 紧接着，那块可更换的小显示屏便“嗡”地亮了起来！ 文字开始浮现： 【主人，是你吗？是你来看璃光了吗？】 嗯？ 方奇看着这行字，微微一怔。 它为什么这么问？ 它可是哨塔，是能观察这四周一切的存在。 他这么大一个人靠近，又吭哧吭哧地爬上来，它理应第一时间就看到他了才对。 啊…… “是我呢，璃光。” 方奇坐了下来，靠着背后的铁壁轻声开口，看着那块屏幕： “你的监视器……你的视觉系统坏了吗？” 也只有这一种可能了吧？ 屏幕上那行字顿了一下，然后缓缓浮现出一个表情： 【(-_-)是的呢，主人】 它开始一个字一个字地解释。 说今天白天的时候，太阳风有些强烈，一股高能粒子正好打在了它身上，把它的视觉系统给吹坏了！ 又说它现在，只能模模糊糊地看到周围的一团一团色块。 它还说，它白天的时候，一直好担心呢，这天气这么恶劣，主人可千万不要来，不然会有危险的！ 还说好在现在已经基本恢复正常了！ 然后，屏幕上又浮现出一个小小的笑脸： 【(^_^)不过，看不见主人也无所谓！只要主人能来，还能听见主人的声音，璃光就已经很开心了！】 方奇：“……” 他看着这行字却有些沉默了，因为……他马上也该去“新世界”了呢。 可看到这些一行行冒出来的殷勤文字，他忽然又觉得…… 有点舍不得这个小家伙了。 虽然它平均十三天就要被换掉一次……可它还是陪了他好久啊。 好久好久。 方奇张了张嘴，下意识地开口问： “璃光，今天，是你陪我的第几天了？” 屏幕上，文字浮现得很快： 【是第七天呢主人(^.^)璃光会一直在这里的哦！】 嗯…… 方奇盯着这行字，沉默了一小会儿才又问： “嗯，但我想问的是……你总共陪了我多少天了呢？” 这一次屏幕没有立刻回答，光标一下一下地闪着，卡了许久…… 然后屏幕才浮现出一行字： 【七天哦，主人。】 【(・_・)主人，您是在想其他的璃光吗？】 方奇：“……” 他看着那个“(・_・)”的小表情，眨了眨眼。 这小家伙打出来的字，怎么忽然就给了他一种凉飕飕的感觉？ 他有些无奈地笑了一下，摇了摇头： “我都说了多少次了，你就是你，陪着我的人一直都是你。” 屏幕又白了，这次白得比上次更久……终于屏幕上又浮现出一行字： 【璃光不懂呢。可璃光觉得……璃光不是呢。】 方奇彻底愣住了。 他盯着这行字，好半天才终于忍不住，把那个一直压在心底的问题问了出来： “你为什么一定要这么认为呢？” 再不问，或许就真的没有机会了再问了吧。 这一次，屏幕上的文字，浮现得很快，快得像是它早就想过很多次、很多次了。 【因为璃光确实是在七天前才醒来的呀(・_・?)】 【刚刚苏醒的璃光，看了一段以前的“璃光”们留下的讯息，然后……】 【璃光选择了扮演它们。】 ……？ 方奇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就只是……扮演吗？ 它一直都……只是在扮演吗？ 【啊啊(＞_＜)！主人在伤心吗！主人别伤心！】 【璃光想一直陪着主人的心，是真的哦！虽然璃光没有心……】 说着，头顶那两个警示灯还配合着闪烁了两下： 【因为只有主人会把璃光当做一个人呢！那些来修理的人，他们只会命令璃光的……】 然后它又像是在刻意地、生硬地转移话题，笨拙地安慰他： 【啊对了对了主人！】 【可以让他们帮璃光修好“眼睛”吗？璃光还想继续看主人呢！】 【现在看不到主人的模样，璃光有些难受……】 看到这行字，方奇又沉默了。他最近沉默的次数有些多。 ……修眼睛吗？ 他轻轻叹了口气。 监视器坏了，这在以前倒不是什么大事，修一修就好了。 反正小林他们隔三差五就要上来修哨塔，顺手的事。 可眼下，就有些麻烦了呢。 因为那些会修理的人，现在……已经全都去了“新世界”了。 这里只剩下他了。 可……他哪会修理啊？ 方奇抿嘴，吐息吹在面罩内侧，泛起了一小片薄薄的雾。 其实……他今天来，是来向璃光告别的。 是来告诉它…… 他要走了。 毕竟他们一直陪伴了这么久，他不想它的结局…… 是孤零零地在这片荒漠里，苦苦地等待数天，满心欢喜地盼着他再来…… 却在一天又一天的等待里，带着遗憾，被那场太阳风一点一点地摧毁。 如果可以的话，他其实……也是想带着它一起去新世界的。 可它真的太特殊了。 它那串代码，根本就不具备他所研究出来的、那所谓的“觉醒条件”。 它的存在，完完全全地推翻了他之前所有的理论，这也是…… 他迟迟不肯去往新世界的原因之一。 而这一次，他本是打算在告别之后……就直接给璃光关机的。 可现在…… 他看着璃光打出来的这一句一句话，忽然就改变了主意。 嗯…… 他微微思索着。 如果少吃一点的话，他剩下的食物……还是勉强足够的吧？ 嗯，应该是够了。他自己吃不了多少的。 不如就陪它到最后吧，反正…… 它也只有最后六七天的时间了。 至于它说想在这最后的时间里，再次看到他的模样…… 方奇轻轻吸了口气。 这种事情，他当然要满足啊！给璃光连个普通的摄像头，不就行…… ……嗯，不行呢。 方奇刚冒出这个念头就自己掐灭了，摇了摇头。 那种东西带上来，会立刻就会被太阳风吹坏的。 哨塔上的设备可都是“地表特供版”，专门加固过的，普通玩意儿扛不住的。 不过…… 方奇的眉头微微舒展开了。 他站起身来，看着那块屏幕，笑着说： “璃光，这次……就让我来给你修眼睛吧！” 他的话音刚落下，头顶那一黄一红两个警示灯……“唰”地就快闪了两下！ 紧接着，屏幕上快速浮现一行字： 【(O_O)！！！真的吗主人？！主人要亲自给璃光修眼睛吗？！】 方奇立刻笑着点头，但随后语气有些不好意思道： “不过我不太会呢。璃光，不如你来教我吧？” 下一瞬，那两个警示灯闪烁得好快好快！ 文字也在屏幕上一行一行飞速地浮现： 【好的主人(^O^)！！璃光来教你(^O^)！！】 【璃光虽然参数很小，懂得不多……但修理自己的知识还是很齐全的！】 【以前的璃光们也留下了很多经验呢！绝对会教会主人的(^O^)/！！】 【嘻嘻(✧✧)！这是主人第一次这么做哦！】 【主人对璃光，比对之前的那八十一个璃光都要好呢！】 哦？ 方奇看着这行字，微微挑起了眉。 小家伙，虽然之前一直都不肯说，但这一次你暴露了哦？ 原来，它是第八十二个璃光呢。 哦不，应该说……是这小家伙陪了他第八十二次呢！ 方奇在心里，飞快地算了一下。 如果以每次十三天的平均时长来算的话…… 距离这小家伙第一次问他要名字，已经快三年了？ 还真是时光飞逝呢。 “啪啪！” 他抬起手，用力拍了拍自己的头罩。 行了，不想这些了，要给这小家伙修眼睛了！ 虽然以前没试过，但换个零件应该挺简单的吧……？ 这时，屏幕上又浮现出一行字： 【主人，天色很暗了呢，璃光今天已经很满足了(^_^)】 【主人今天也没有带工具来，不如，先回去休息吧？主人的身体要紧呢！】 【明天等主人带着工具来，璃光就教主人修理哦！】 方奇眨了眨眼，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空如也的双手，心中微微一暖。 真没想到，在这最后时刻，他还能被这小家伙关心。 然后他又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 “那好，明天开始。” 不急呢，今天也才第七天。 还有……差不多六天的时间？ 够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