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7年6月15日,晚上11:40。
省粮食和物资储备局。
办公室里空调开得有些低。
李孟遥坐在靠窗的位置上,拿叉子把泡面挑进嘴里。
泡面都是一个味,汤也凉了。他没吃完,端起来喝了两口汤,便把纸盒推到一边。
墙上的电视没有关。
主持人的声音一如既往:“……根据多国天文机构最新观测……小行星预计将于6月17日晚间从地球附近掠过。相关机构表示,目前没有证据表明该天体会与地球发生碰撞,请广大公众理性看待网络上的相关传言……”
画面随后切换成一张轨道示意图,为大家科普专家解读。
蓝色的地球在屏幕中央缓慢转动,一条细白的轨迹从旁边划过,最后远远地错开了。
坐在门口的老周抬头看了一眼。
“这辈子啥稀罕事都能遇上,到时候咱们能看见吧?”
另一个值班员笑了一声:“今天刚播出来。网上都传成世界末日了。”
“网上的话你也信?”
“反正咱们今天得加班。”
几个人笑了笑。
李孟遥低头看着面前那份文件。
文件只有两页,纸张很薄,内容也很简单:
密级:机密
李孟遥紧急程度:特急
省粮食和物资储备局文件
关于启动部分战略储备跨区域应急调配的通知
经有关部门批准,鉴于当前特殊情况,决定暂停东部部分储备库常规轮换计划……粮食、油料、药品、发电设备、净水设备及其他一级应急物资,优先向内陆转移。
文件上说得上是理由的只有八个字:
“应急储备结构调整”。
没有灾害名称,也没有说明为什么突然调整。
李孟遥把文件翻到最后。
省里的章,局里的章,还有他自己的签字。
他把文件重新扣在桌上,手指却没有立即收回来。
他第一次看到类似的东西时,也以为只是一次普通的应急轮换。
直到白天那场会议。
会议没有在省局召开,而是在一间不常用的小会议室。
参加的人不多,来的人也没有做过多介绍,只带了一份薄薄的材料。
会议持续不到二十分钟,没有录像,没有录音,也没有发正式会议纪要。
临结束时对方留下了一句话:“东部沿海的战略储备,能动的优先向内陆调。立刻。”
当时有人问:“为什么?”
那人没有马上回答。他收拾好桌上的文件,过了好一会儿才抬起眼睛:
“最高层命令。执行。”
“如果下面问原因呢?”
“按应急储备结构调整解释。”
李孟遥后来托人问过一次上面,得到的回答很简单:“你只负责物资。”
他不是决策者,甚至算不上知道真相的人,被拉到会上只是因为上面需要他把东西搬走。
这份文件刚刚送到他手上。
机密,不是绝密。
电视里的新闻主持人还在说着“撞击概率极低”“目前没有现实安全威胁”。
李孟遥拿起遥控器,按下了静音。
新闻播完了,接下来是娱乐节目。他盯了一会儿,把电视彻底关掉。
值班室里一下安静下来。
窗外的城市没有睡。
高架桥上的车灯从远处连成一条线,沿着夜色缓慢移动。楼下便利店门口还有两个精神小伙蹲着抽烟,旁边停着一辆电动车。
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
李孟遥收回目光,拿起桌上的电话:“东海一号?”
电话接通以后,那头传来一个明显带着睡意的声音:“李处?”
“老赵,是我。”李孟遥说。
“这么晚还没睡?”
“别睡了。”李孟遥看了一眼手表,“现在把人叫起来装车。”
电话那边安静了两秒。
“出什么事了?”
“下文件了,紧急调运。”
“调多少?”
“三千吨先走一批。”
“今晚?”
“天亮之前。”
老赵这次没有马上回答。
“李处,这么急?又是哪有灾?”
李孟遥靠在椅背上,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别问了。先把货装起来。”
“那我总得知道往哪儿送啊。”
“接收点一会儿发给你。”
老赵沉默片刻。
“行吧。”
“还有。”李孟遥的声音放低了一些,“别往外说。”
“知道了。”
电话挂断了。李孟遥没有停,又拨了临港油料库。
油料库负责人听完调令,直接在电话里问:“这么晚了从哪儿调车?铁路那边今天已经排满了,你这不是难为我们吗。”
“我来协调。”李孟遥说。
“要多少?”
“能装的全装起来。”
“李处,这到底是怎么个情况?哪有一下子搬空的?”
李孟遥看着桌上的文件:“文件一会转给你。”
对方没有再多问。
凌晨十二点以后,局里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值班人员开始打电话。
有人从家里赶来,头发还湿着;有人披着外套进门,手里还拿着便利店买的烤肠。年轻科员把库存表一张张铺在桌上,李孟遥站在旁边,用笔标出几个库点。
“这些先走。”
“这几个呢?”
“先不动,运输能力不够。”
“那边的药品也一起走?”
“能走就走。”
年轻科员低头记录。
“柴油呢?”
“优先。”
“发电机?”
“也走。”
“大型设备?”
李孟遥想了一下:“没时间了。”
年轻科员嗯了一声,继续写,写了几笔以后随口问道:
“李处。”
“嗯?”
“这次到底是什么应急?”
李孟遥盯着他的眼睛。
年轻人立刻低下头。
“没事,我就是问一下。”
李孟遥没有责怪他。他站起来:
“机密。把表做好。”
“好。”
凌晨两点多第一批粮食开始装车。李孟遥赶到东海一号的时候,仓库外的灯亮如白昼。
几辆叉车来回穿梭,柴油机轰轰轰轰响着。老赵穿着一双拖鞋站在门口,手里夹着烟。
看到李孟遥过来,他把烟头扔到地上踩灭:“来了,车已经排上了。”
李孟遥朝里面看了一眼,一排排粮袋正在被搬下来,货架之间已经空出不少位置。
“速度慢一点。”
“不是要求天亮前走吗?我还催呢。”
“别把人累倒了。”
老赵狐疑地看了他一眼。他认识李孟遥这么多年,很少听他在这种时候说这种话。
两个人站在仓库门口看了一会儿,老赵忽然开口。
“李处。”
“嗯?”
“真不是防汛?”
李孟遥看着仓库里那些粮食:
“不是。”
老赵的脸色变了:“那是什么?”
“最高命令。我也不知道全部。”
这句话是真的,老赵反而没再问,他抽出一支烟递过来。
⸻
6月16日上午,第一批粮食已经离开。
柴油、药品和应急设备的调运速度更快。
李孟遥一整天没有离开办公室,电话一个接一个。
车皮不够,调。
司机不够,找。
仓库的人手不够,加钱雇临时工。
中午的时候,铁路方面通知,一趟原定的运输车次临时调整,他站在窗边打电话协调了十几分钟。
高速公路还好,军车已经出动了,开始逐段封闭,让路给应急车辆。
上厕所的时候年轻科员在他旁边的位置小便。
“李处,车解决了?”科员问。
“解决了。”
“那就好,您得注意身子啊。”
李孟遥忽然有些疲惫。
下午五点多他终于离开办公室。
开车回家的路上,他经过市中心,商场外面人很多。
奶茶店门口排着队,几个孩子跟妈妈吵着要买气球。
李孟遥握着方向盘,看着这些熟悉的场景,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一切如常。
他也不知道自己知道的究竟是不是全部。
晚上七点,他回到家。
妻子刘菲正在客厅里叠衣服。
晓月坐在餐桌边写作业,习题册摊在面前,写错的题被她划得乱七八糟。
“爸。”
李孟遥换了鞋,走到女儿身边:“还没写完?”
“快了。”
“别写了。今天早点睡。”
晓月抬头看他:“明天还得交呢。”
李孟遥没有马上回答,他看了一眼刘菲。
夫妻两个人对视了一瞬。
“没事,我跟你们老师说,明天请假。”
“太好了!”李晓月把习题合上,“那我明晚再写。”
“怎么了?”刘菲问。
李孟遥把公文包放到沙发上:“明天你也请假。”
“为什么?我这领导你也不是不知道,请一天假,他能……”
“那就不请。别去上班。”
“出什么事了?”刘菲问。
李孟遥没有直接回答。他走到餐桌旁:“晓月,去屋里把书包整理一下。”
“现在?”
“嗯。”
晓月虽然有些奇怪,但还是回了房间。等卧室门关上,刘菲才走过来。
“到底怎么了?”
李孟遥坐在沙发边,沉默了很久。
他原本想过很多种说法,但面对妻子的时候,那些提前想好的话一句都说不出来。
最后,他只说了一句:
“新闻里那颗小行星。”
“什么意思?”
“很可能会撞地球。”
冰箱压缩机忽然启动,吓了刘菲一跳。
刘菲盯着他:“你确定?”
“我……我不确定。但是命令下来了,所有储备都转移。就算打仗都不会有这么大阵仗。”
“什么时候?”
“按新闻报的。应该就这两天。”
“落哪里?”
“物资都往西撤,应该在东边,我们附近。内省我问过了,没这么大规模调运。”
刘菲脸上的表情一点点僵住:“附近是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
“你们不知道?”
李孟遥摇头:“级别不够。”
刘菲看着他:“不通知老百姓?”
“不确定。”
“撞不撞?”
“现在已经不是这个问题了。几亿人,怎么一起走?现在所有运力都在给物资让路。”
刘菲慢慢坐下。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不自觉地绞在一起。
“那我们呢?”她问。
“你带晓月走。马上收拾东西,明天就走,多买点能放的物资,开车去你妈家里避一下。”
“你呢?”
“我得留下。”
“为什么?”
“仓库还有东西没调完。”
“你只是个处长。事情真大到这个程度,你留下有什么用?”
“我也不知道事情有多大,但我就干这个的。这两天运完了我就去找你们。”
刘菲抬起头:“你爸妈呢?”
“给他们打电话,先劝走。”
“你告诉他们吗?”
“不能全说,他们嘴不严。收拾东西吧。”
刘菲点点头,找到行李箱,开始收拾东西。
过了一会儿,晓月从卧室出来:“爸,明天真给我请假吗?”
李孟遥说:“嗯。”
“那你跟我们一起去吗?”
李孟遥看着女儿的眼睛:“我还有工作。”
“要出事了是吧。”
“你听见了。不要跟你的同学乱说。”
——
车收拾好了,刘菲把行李放进后备箱。
装了一天的东西,晓月已经在后座睡着了。
李孟遥替她把安全带检查了一遍,又把旁边掉下来的外套盖在她腿上。
刘菲坐在驾驶位上,没有立刻发动车。
“你什么时候回来?”
李孟遥站在车窗旁。
“事情办完就回。开车小心,别走高速,走国道。到了给我说。”
刘菲看着他:“你也是。”
车开出去以后,李孟遥一直站在原地。
一个小时后,刘菲发来一条消息:
【别逞强。】
晚上十一点多,李孟遥回到局里。
东海三号仓的物资还没完全转走,临港油料库又出了问题,他一件一件处理。
直到凌晨两点,最后一批柴油才离开。
李孟遥站在站台上,看着列车缓慢驶入黑暗。
身旁的工作人员问他:“李处,车皮不够了。剩下的怎么办?”
“剩下的留着吧,后面还有人用。”
工作人员没有听懂,但也没有再问。
⸻
6月17日,天气很好,就是更加闷热了。
至少从肉眼看起来是这样。
早上的新闻仍然在播那颗小行星,措辞甚至比前两天更加确定。
孩子们照常上学,公交车站挤满了上班的人,超市里的人比往常多一点。
李孟遥收到刘菲的消息:
【我跟晓月已经吃饭了。】
后面是一张照片,女儿在桌边,桌上有饭有菜。
李孟遥看着照片笑了一下,把照片保存下来。
下午六点,李孟遥关掉电脑,把桌上的文件重新整理好,一通电话打了进来。
是领导。
“你那边进度?”领导问。
“物资转运还差收尾,目前还剩……”
领导打断了他:“情况有变化。”
李孟遥站直了。
“什么变化?”
“撞击确认了。今天半夜,落点在东海,能走就走吧。”
没等他回话,电话挂断了。
风从街口吹过来,带着一点潮气。
李孟遥站在台阶下,抬头看向天空。
什么都没有。
聚慧文学网 m.scjhyz.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