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济国都泗沘，王宫大殿。 殿门大敞，阶下站着一名风尘仆仆的大唐使者。 他身姿挺拔，双手高擎一封黄帛国书，身后随从抬着一口上了锁的樟木箱——箱中装的，是从渊承烈藏身处搜出的百济密信，与渊承烈的亲笔画押供词。 百济王扶余义慈高踞王座，目光落在那封国书上，眼底沉得像一潭死水。 满殿文武屏息而立，阶伯、鬼室福信、老佐平俱在。 “百济王”大唐使者朗声开口，声震殿宇，“太子殿下令我前来，只为一事——贵国资助渊氏余孽渊承烈，密谋潜入平壤，行刺我大唐储君。如今人赃俱获，铁证在此。太子殿下问百济王一句：意欲何为？” 殿中哗然。 扶余义慈面上肌肉微微抽动，却强撑着镇定：“使者此言差矣。我百济既然打算臣服大唐，年年朝贡，就绝不会生有二心。渊承烈何人，不过一个亡国余孽，我百济岂会与他来往？还望天使不要被其蒙蔽啊。” “那这封信，又作何解释？” 大唐使者一挥手，命随从打开樟木箱，取出一封泛黄的帛书，当众展开，“此信之上，有百济王亲笔花押，更有你百济大印。信中所写，你资助渊氏兵械钱粮。百济王，你的大印，总不会自己跑出去盖在叛党信上吧？” 满殿死一般的寂静。 扶余义慈望着那封帛书，脸色一寸寸地白了。 阶伯霍然出列，须发皆张，厉声道：“天使！我百济与你大唐无冤无仇，你凭空捏造一封信，就要栽赃我主？！渊承烈若真得了我百济相助，何至于连一个平壤城都进不去？” 大唐使者冷冷看他一眼：“渊承烈进了平壤，也进了王宫，只是太子殿下识破了阴谋罢了。阶伯将军若是不信，不妨随我回平壤，当面与渊承烈对质——他此刻正在大牢里，供词一应俱全。” 阶伯一噎，涨红了脸，却说不出反驳的话。 殿中诸臣，已有人低声议论起来，看向扶余义慈的目光也渐渐变了味。 有大臣窃窃私语：“那密信上的花押，看着倒真像大王的笔迹……” “嘘，莫要妄言！” 更有几名武将按着刀柄，脸色铁青，只等王上一声令下，便要当场拿下这名大唐使者。 殿中气氛凝滞，一触即发。 而面对百济众臣敌视的目光，大唐使者收起帛书，缓缓道：“太子殿下说了，既然百济不愿意臣服我大唐，那么就用手里的刀枪来说话吧。太子殿下已整备水陆大军，不日南下，还望百济王早做打算。” 话音落下，满殿如坠冰窟。 使者拱了拱手，转身出殿。 而他离开的脚步，像是一块块石头一般，砸在了百济君臣的心上。 开战？ 大唐真的要跟百济开战了？ 良久，扶余义慈才哑声开口：“你们都听见了。说说吧，大唐要跟我百济开战，我百济该怎么办？” “还有什么好说的！” 阶伯猛地一拳砸在案上，“大唐这是要骑到我百济脖子上拉屎！臣请大王，即刻整军备战，与大唐决一死战！我百济据江海之险，何惧唐军！” “决一死战？” 老佐平缓缓开口，声音沙哑，“阶伯将军，你可曾想过，大唐平定高句丽，用了多少兵马？高句丽比我们强盛何止数倍，尚且一战而亡。我百济凭什么赌得起？” “那依你之见，该怎么办？别忘了是大唐要跟我们开战，不是我们要跟大唐开战！难道洗干净脖子等着大唐的刀落下吗？” 阶伯怒目而视。 “我不是那个意思。” 老佐平道，“我只是想要看看此事还有没有缓和的余地。” “缓和？你莫不是老糊涂了，没听到那名大唐使者的话吗？” 阶伯不由怒喝道。 鬼室福信一直没说话，此刻他缓缓抬头，声音却平静得可怕：“阶伯将军，你我都清楚，渊承烈那桩事，是我百济理亏。大王当初派人资助渊氏，是想借渊承烈搅乱辽东、让大唐无暇南顾。可这步棋，下错了——渊承烈没能成事，反倒把证据，送到了李承乾案头。” 鬼室福信道：“大王，真要打起来，我百济能撑多久？”他顿了顿，“更何况而新罗恐怕也已经得到了消息，他们巴不得趁此机会来攻打我百济。” 扶余义慈脸色铁青，握紧扶手，指节发白。 “那福信，你是要我向大唐低头？” “低不低头，要看划算不划算。” 鬼室福信道，“现在是我百济理亏，所以臣的意思是与其硬扛到国破，不如先服个软，割地赔款，把这段风声躲过去。” “躲过去？”老佐平冷笑，“福信，你以为割地赔款，大唐就会就此罢休？那是引狼入室！今日让了一城，明日便要让一郡，后日这百济，便再不是我百济了。” “那依你之见，到底是要战，还是要和？”阶伯不耐烦地喝问。 老佐平深吸一口气，转向王座：“大王，事到如今唯有一法，可以争一线生机。” “什么法？”扶余义慈问。 “全民皆兵！动员全国百姓，不论男女老少全都算进来！没有足够的兵器那么就用木棍竹矛还有石头，让大唐明白想要拿下我百济，他们也要付出巨大的代价！” “全民皆兵？！你知不知道这样做的后果是什么？” 阶伯咬牙说道。 “知道，无非是国破家亡罢了。” 老佐平一字一句，“可阶伯将军啊？若是不这么做，我百济如何抵挡大唐跟新罗的联军啊？” “挡不住也要挡，我百济男儿何须妇孺老弱去上战场！” 阶伯须发皆张，转向殿上诸将，“诸位将军，可愿随我血战到底？” “愿随将军死战！” 立时有几名武将轰然应声，甲叶铮铮作响。 可更多的文臣却沉默着，低头不语。 阶伯环顾四周，见应者寥寥，气得差点背过气去，恨声道：“你们这群文官平平日里食国之供奉，到了真要你们为国效力的时候，一个个开始装死了？” 扶余义慈坐在王座上，望着满殿的臣子，忽然觉得一阵恍惚——他本以为，资助渊承烈是一步天衣无缝的暗棋，谁料棋还没下完，就被人掀了棋盘，连底牌都亮在了明处。 良久，他缓缓抬起手。 殿中渐次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在等他一个决断。 扶余义慈望着阶伯，又望着老佐平，最后看向鬼室福信，声音沙哑而低沉：“本王……再想想。今日先议到此处，都退下吧。” 诸臣面面相觑，终究各自躬身，鱼贯退出大殿。 殿门合拢，只剩扶余义慈一人。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案前，拾起那封大唐国书，眼底的冷意与不甘，交织成一片晦暗。 “李承乾……”他低低自语，“你当真以为，我百济，就这般好欺么？” 他缓缓放下国书，眼底的晦暗里，隐隐透出一点决然的光。 他心里已隐约有了主意——那就是如老佐平所言，百济全民皆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