靠窗的位置，陈布雷正坐在一张小桌前，面前铺着稿纸，手里的钢笔还在不停移动。 陈默一眼扫过屋里众人，心里已经有了数。这不是单纯叫他来领赏。 这是要把今天这件事的来龙去脉，当着军统、中统、空军和笔杆子的面，定一个说法。 陈默走到桌前，立正敬礼。“校长，谦光前来请罪。” 这句话一出口，屋里几人的神色都变了一下。张廷孟抬起头，眼底闪过一丝意外。 戴春风嘴角轻轻动了一下，像是早就猜到陈默会这么说。 校长原本靠在椅背上，听见这话，慢慢坐直了些。 “请罪？” 他看着陈默，声音里带着几分沙哑。 “你在广阳坝击落日寇四架重轰，保住了陪都百姓，现在跑到我这里来说请罪？” 陈默没有顺着话往上爬，他放下手，神色郑重。 “学生未经防空司令部命令，擅自带警卫连进入广阳坝防空阵地，临时接管炮兵第41团第11连指挥权。按军纪论，确有越权之处。” 校长看了他片刻，没有立刻说话。屋内安静下来，只剩陈布雷笔尖划过纸面的细响。 过了几息，校长才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那你说说，为什么越权？” 陈默心里松了一分，校长肯让他说，就说明这件事还有余地。他从怀中取出一份折好的清账记录，双手递给旁边侍从官。 侍从官接过，转呈到校长桌上。 陈默开口道：“汪填海离开山城之后，汪系底下不少商行、货栈、钱庄都乱了。职部前几日让副官处清点过几处与我部有旧账往来的商行，在其中一家后院火盆里，发现了半截没烧尽的密码纸。” 戴春风抬了抬眼皮，他等的就是这个，“谦光，那半截密码纸呢？” 陈默转头看向戴春风，语气不急。 “戴局长，残纸已经交给副官处封存，回头我让王虎送到军统。上面的内容不全，只能看见几个断词。” 戴春风问：“哪些词？” 陈默答道：“江面雾气，风速，汉口，盲飞。还有几个像是航空气象数字的标记。” 张廷孟听到“航空气象”四个字，眉头顿时拧了起来。 他是空军出身，比屋里其他人更明白这几个词放在一起意味着什么。 如果有人在山城商行里收集江面天气，再传给汉口机场，那就不是普通日谍了。 那是给轰炸机开路，校长把那份清账记录翻了翻。 “仅凭半截残纸，你就判断日本飞机要来？” 陈默微微低头。 “校长，职部不敢说判断一定准确，只是觉得不对。” 他停顿片刻，继续说道：“近卫声明刚发表，校长又公开驳斥，日本人在政治诱降上碰了壁。这个时候，他们最想做的，就是用轰炸压山城的气势。” 陈立夫放下茶杯，接了一句。 “所以你认为，日军会借大雾突袭？” 陈默看了他一眼。 “是。山城今日雾大，按常理说不利飞行，可反过来看，也不利我方防空观察。若日机沿江修正航向，利用雾气接近主城区，等防空警报响起来，炮兵未必来得及展开。” 张廷孟脸色更难看了些。这话没有点名骂空军，可每一个字都扎在防空体系的软处。 戴春风指腹在卷宗边缘轻轻摩挲，声音不高。 “那家商行叫什么？” 陈默道：“恒茂商行，挂在汪系一名外围门生名下。账面上欠我部一批药款和布款，副官处去清账时发现了火盆。” 戴春风点了点头，“我让人去查。” 陈默没有拦，反而顺手把台阶递过去。 “这条线本来就该军统接手。若里面真有日本航空谍报网，戴老哥这边比我更合适。” 戴春风看了他一眼，心里暗暗一笑。这小子说话还是滴水不漏。 既把情报来源解释了，又把后续麻烦甩给军统，还顺便送了一份可查的功劳。 陈立夫也听出了味道。 他稍稍坐直，问道：“陈长官，你认为汪系商行与今日空袭之间，有没有直接关系？” 这话问得很讲究。 一旦陈默说有，那就是把汪系叛逃和日军空袭捆在一起，政治分量很重。 陈默却没有上套，“陈部长，这一点职部不敢妄断。” 他语气很稳妥，却没有半分退缩。 “残纸只说明那家商行里可能藏着替日军收集航空气象的人。至于这人与汪系上层有没有关系，需要军统、中统去查。职部是带兵的，只能按战场危险先处置。” 陈立夫眼神微动，这句话给他也留了门。中统可以查，军统也可以查，谁查出东西，谁就有功。 校长把几人的反应都看在眼里。他原本紧绷的眉头，慢慢舒展了一点。 “继续说。” 陈默点头。 “职部拿到残纸后，觉得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便带警卫连赶往广阳坝。广阳坝位置靠近沿江航路，如果日机真沿江盲飞，那里是最容易提前接敌的阵地。” 张廷孟终于开口。 “陈长官，防空司令部接到敌机通报时，日机已经越过涪陵。广阳坝那边提前展开，确实抢出了时间。” 他说完，心里也有些复杂。 空军丢了脸不假，但陈默没有在报告里把功劳全揽走，还点了第41团第11连，这让他多少能喘口气。 校长看向张廷孟，“战果核实了吗？” 张廷孟立刻起身。 “报告校长，已初步核实。广阳坝阵地击落敌重型轰炸机四架，其中两架坠于江对岸山地，一架落入江边浅滩，一架在空中爆炸后残骸散落。另有多架敌机在未进入主城区投弹航线前，提前弃弹返航。” 校长眼神里终于多了一点亮色。 “四架重轰。” 他重复了一遍，手掌轻轻拍在桌面上。 “日寇这次是想趁着汪兆铭出走、近卫声明之后，给山城百姓一个下马威。结果呢？他们的炸弹没落进闹市，飞机倒先掉了四架。” 屋里的气氛随之松动了些。 校长看向陈默，语气比刚才重了几分，却不是责备。“谦光，你说你越权。不错，按手续讲，你是越了权。” 陈默没有说话，只站在那里听着。 校长话锋一转。 “可现在是什么时候？国难当前，日寇压境，国府副总裁出逃，现在是人心惶惶。若是人人都抱着手续不放，等公文走完，山城百姓的房子早就烧成灰了。” 戴春风立刻接话。 “校长说得是。谦光今日之举，虽是临机处置，却救了主城区许多百姓。” 陈立夫也点头，“此事若宣传得当，对安定陪都人心大有好处。” 校长看了他一眼，“不是若宣传得当，是必须宣传。”他的声音不算大，却让屋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