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云新章

第一百四十三章炮火余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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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十三,戌时初。 登州水寨弥漫着焦糊和血腥的气味。伤兵的呻吟从临时搭起的帐篷中传来,医学院的学员们在李晚晴的带领下彻夜救治——她三日前接到赵机急信,从汴京星夜兼程赶来,带来了急需的药材和十名熟练医工。 赵机站在工坊外,望着眼前忙碌的救治场景,心中沉重。海战虽然击退敌军,但代价惨重。九艘战船沉没,一千二百人伤亡,几乎占了登州水军的三分之一。 “赵府尹。”曹珝走来,脸上沾着烟灰,“伤亡统计完了。重伤三百余人,其中半数……恐怕熬不过今夜。” 赵机沉默片刻:“阵亡将士的抚恤,按双倍发放。重伤者全力救治,不要吝惜药材。” “是。”曹珝顿了顿,“陆文渊那边,第一门膛线炮试射成功,但他说要量产,至少需要二十天。” “二十天太久了。”赵机摇头,“墨翟不会给我们二十天。他今日受挫,最迟三日就会卷土重来——而且下次进攻会更猛烈。” “那怎么办?” “改进工艺,分工协作。”赵机走向工坊,“一根炮管从锻造到刻膛线需要多久?” 陆文渊正在调试那门新炮,闻言抬头:“若按传统做法,一门炮从炼铁到成品至少一个月。我加快进度,也要十五天。” “如果把工序拆分呢?”赵机拿起炭笔,在地上画起来,“炼铁、锻造、钻孔、刻膛线、组装——五个工序,五个小组。每个小组专精一道工序,形成流水线。同时做三根炮管,第一组炼铁时,第二组锻造前一批,第三组钻孔……” 陆文渊眼睛一亮:“并行作业!这样时间可以缩短到……七八天!” “还不够。”赵机继续道,“炮管最耗时的是刻膛线。你的镗床一次只能刻一根,如果造三台镗床呢?” “材料不够,工匠也不够……” “材料我来想办法,工匠可以训练。”赵机决然道,“从军中抽调聪明伶俐的士兵,你亲自教。三天,我要你教会十个人基本操作。七天,我要看到五门新炮。” 陆文渊倒吸一口气:“这……这不可能!” “可能。”赵机盯着他,“陆先生,你在蓬莱岛时,墨翟给你多少人?多少资源?” “三十个工匠,全岛的铁料随我用……” “我这里给你五十个工匠,登州、莱州、密州三地的铁料优先供应。”赵机道,“只要你能在七天内造出五门炮,我立即派人去蓬莱岛救你的家人。” 陆文渊浑身一震,咬牙道:“好!我拼了!” 他转身走向工坊,开始大声分配任务。工匠们虽疲惫,但看到希望,又重新振作起来。 曹珝低声问:“赵府尹,铁料恐怕不够。登州的库存只够造三门炮。” “给苏若芷写信。”赵机道,“让她从江南调铁料,走海路,三日内必须运到。同时,派人去莱州、密州,有多少调多少,不惜代价。” “是!” 命令下达后,赵机去看望伤员。李晚晴正在为一个腹部中箭的士兵缝合伤口,手上、衣襟上都是血。 “李姑娘。”赵机轻唤。 李晚晴没有抬头:“别打扰我,还有十七个重伤员等着。” 赵机默默退到一旁。他看到帐篷里躺满了伤员,有的断臂,有的烧伤,有的还在昏迷。医护学员穿梭其间,换药、喂水、安抚,每个人脸上都写着疲惫。 这就是战争的代价。无论多么正义的理由,最终承受痛苦的永远是普通人。 半个时辰后,李晚晴终于处理完最后一个伤员,洗了手走过来。 “你怎么来了?汴京那边……” “陛下派我来的。”李晚晴打断他,“汴京局势已稳,玄鸟余党清除大半。陛下说登州更需要医者。” 她顿了顿,看向赵机:“耶律郡主呢?听说她也在。” “在城里协助守城。”赵机道,“今日鹰嘴湾一战,她提供了关键情报。” 李晚晴眼神复杂:“你……很信任她?” “她值得信任。”赵机坦然道,“李姑娘,我知道你担心什么。但此时此刻,她是我们的战友。” “战友……”李晚晴重复这个词,轻声道,“赵机,你有没有想过,战争结束后,你们会怎样?” 这个问题,赵机答不上来。 “我不知道。”他诚实地说,“我只知道,现在必须赢下这场战争。其他的……以后再说。” 李晚晴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走向下一个帐篷。走到门口时,她停住脚步,没有回头:“赵机,保重。我不想……再看到更多人死去。” 赵机目送她离开,心中五味杂陈。 这时,陈武匆匆跑来:“大人,俘虏审讯有结果了!” 审讯室里,被俘的独眼壮汉被铁链锁在木桩上。他浑身是伤,但依然昂着头,眼神凶狠。 “你叫什么名字?在墨翟手下什么职位?”赵机问。 “墨家子弟,行不更名坐不改姓,雷震!”壮汉吼道,“要杀便杀,休想从我这里问出半个字!” “墨家?”赵机皱眉,“墨翟不是自称墨家传人吗?你也是?” “钜子承继墨家正统,我等皆是墨家子弟!”雷震傲然道,“钜子要建兼爱非攻的新世界,你们这些赵宋鹰犬,不懂!” 兼爱非攻?用火炮攻城略地,这叫非攻? “你们钜子的兼爱,就是让松浦家的倭寇服用禁药,变成行尸走肉?”赵机冷冷道,“你们钜子的非攻,就是用火炮轰击城池,屠杀百姓?” 雷震一滞,随即强辩:“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待新世界建成,自然天下太平!” “用鲜血浇灌的太平,真的是太平吗?”耶律澜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她走进审讯室,看着雷震:“雷大哥,三年前在蓬莱岛,我还记得你。那时你说,你追随墨翟,是因为家乡遭了水灾,官府不管,墨翟救了你们全村人。” 雷震脸色微变:“郡主……” “那时你说,你想让天下再没有像你家乡那样的灾民。”耶律澜缓缓道,“可现在你在做什么?你在制造更多的灾民。登州城里的百姓,他们做错了什么?为什么要承受炮火?” “我……”雷震语塞。 “墨翟变了,你也变了。”耶律澜眼中含泪,“你们都说要建新世界,可你们建新世界的方法,和你们痛恨的旧世界有什么不同?都是用暴力,都是牺牲无辜者。” 雷震低下头,铁链哗啦作响。许久,他嘶声道:“那……那你说怎么办?这世道不公,百姓受苦,难道就眼睁睁看着?” “一点点改。”赵机开口,“建学堂,让穷人的孩子也能读书;兴医馆,让生病的人能看病;改农具,让田地多打粮食。我在真定府做了三年,那里的百姓日子确实变好了。虽然慢,但踏实。” 他走到雷震面前:“雷震,若你真想让天下人过好日子,不是只有毁掉旧世界这一条路。你也可以一起建设新世界——用更温和的方式。” 雷震抬起头,眼中闪过迷茫:“我……我能做什么?我只会打仗……” “你可以教人。”耶律澜道,“墨翟教了你造船、用炮,你可以把这些技艺用来保护百姓,而不是伤害他们。” “保护……”雷震喃喃重复。 审讯持续到亥时。最终,雷震没有供出墨翟的具体计划,但答应不再抵抗,愿意配合守城。 离开审讯室时,耶律澜轻声对赵机说:“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给他们机会。”耶律澜道,“换作别人,可能早就严刑逼供,甚至直接处死。可你……你在试着理解他们,说服他们。” “因为他们是人,不是工具。”赵机道,“墨翟把他们当成了实现理想的工具,但我不是。每个人都有选择的权利,哪怕他们曾经选错了。” 两人并肩走在城墙上。夜色深沉,海面上墨翟船队的灯火依稀可见。 “赵机,”耶律澜忽然问,“若墨翟投降,你会怎么对他?” 这个问题很难回答。赵机沉思良久,才道:“那要看他造成多少伤害。若他愿意停止战争,交出技术,或许……可以留他一命。但必须在监禁中度过余生。” “监禁……”耶律澜苦笑,“那比死更难受吧。” “但他必须为死去的那些人负责。”赵机正色道,“郡主,我知道你对他还有感情,但原则不能退让。否则,对那些阵亡将士的家人不公平。” 耶律澜点头:“我明白。我只是……想起他从前不是这样的。那时他会救助受伤的海鸟,会为贫苦的渔民修船……怎么就变成现在这样了呢?” “权力和理想,最容易让人迷失。”赵机望着远方,“尤其是当你认为自己在做“正确”的事时,更容易走向极端。” 他想起自己穿越前的世界,那些以“正义”为名发动的战争,那些以“进步”为旗号造成的破坏。历史总是惊人地相似。 “所以你要时刻提醒自己,保持清醒。”耶律澜看着他,“赵机,答应我,无论将来你走到多高的位置,都不要变成墨翟那样。” “我答应。”赵机郑重道。 这时,瞭望塔上传来喊声:“海上有动静!敌船队……在移动!” 赵机和耶律澜冲上瞭望塔。只见海面上,墨翟的船队正缓缓转向,不是朝登州,而是……往南! “他们要去哪里?”曹珝也赶来了。 耶律澜仔细辨认船队航向,脸色一变:“是往明州方向!他想避开我们的新炮,转攻江南!” “调虎离山?”赵机皱眉,“不,不对。墨翟不知道陆文渊已经投诚,更不知道新炮的存在。他转攻江南,一定有其他原因。” 他猛然想起苏若芷之前的信:林慕远在江南收购码头船坞,那五名失踪学子可能就在叛变水师船上。 “是内应!”赵机断定,“墨翟在江南有内应,而且已经准备就绪。他佯攻登州,吸引我们主力,实际目标是江南!” “那我们怎么办?”曹珝急问,“追吗?可我们的战船损失惨重,追不上。” 赵机大脑飞速运转。墨翟船队虽然受损,但主力尚存,加上松浦家的倭船,仍有三十余艘。若让他们进入江南水网,如鱼入水,更难剿灭。 而江南是大宋财赋重地,若乱,天下震动。 “不能让他去江南。”赵机决然道,“必须在海上拦住他。” “怎么拦?我们的船追不上,火炮打不到。” 赵机望向工坊方向,那里炉火正旺:“用新炮。陆文渊说新炮射程比旧炮远五成,如果布置在海岸突出部,可以覆盖更远的海域。” “可新炮还没造出来……” “那就用现有的这门。”赵机道,“把炮运到成山头——那里是渤海咽喉,墨翟南下必经之路。只要有一门炮能封锁航道,就能拖住他。” “可一门炮太少了……” “拖住一天就行。”赵机计算,“一天时间,陆文渊至少能再造出一门。同时,飞鸽传书明州、杭州、福州水师,在长江口设防。我们前后夹击。” 计划定下,立即执行。 子时,那门唯一的膛线炮被拆解装车,由五十名士兵护卫,连夜运往六十里外的成山头。赵机亲自带队,耶律澜坚持同行。 山路崎岖,夜色如墨。车轮在石道上颠簸,士兵们喊着号子,艰难前行。 “赵府尹,休息一下吧。”带队的队正劝道,“兄弟们累坏了。” 赵机看看天色,已是丑时三刻:“再走十里,到前面山坳休息。” 又走了一个时辰,终于抵达预定地点。成山头是一处伸入海中的岬角,崖壁陡峭,居高临下,视野极佳。 “快,组装火炮!”赵机下令。 士兵们卸下部件,在陆文渊派来的工匠指导下组装。这门炮重达八百斤,光是抬上崖顶就费了九牛二虎之力。 寅时末,火炮组装完毕,对准了海面航道。 “装填试射!”赵机道。 炮手小心翼翼地将火药包和实心弹装入炮膛。这是第一次实战部署,所有人都紧张。 “点火!” 引线嘶嘶燃烧,随即—— “轰!!!” 炮声震耳欲聋,炮弹呼啸而出,在海面上划出一道水线,落在两里外的海面上,溅起巨大水花。 “射程……超过两里半!”观测兵兴奋地报告。 旧式火炮最多射程一里半,这门新炮几乎翻倍! “好!”赵机握拳,“现在,等墨翟的船队。” 晨光微露时,海平面上出现了船影。墨翟的联合船队果然南下,正朝成山头方向驶来。 “准备战斗!”赵机高喊。 炮手调整角度,装填弹药。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船队越来越近,进入射程了! “开炮!” “轰!轰!” 不是一门炮,是两门!另一发炮弹从侧后方飞来,几乎同时命中一艘倭船的船首! 赵机回头,只见又一门膛线炮被运上崖顶,陆文渊亲自在操作。 “陆先生!你怎么来了?” “第二门炮提前完工了。”陆文渊抹了把汗,“我听说你们只有一门,不放心,就跟来了。” 海面上,被击中的倭船开始倾斜。船队阵型大乱,纷纷转向,试图避开炮火覆盖区。 但成山头地形特殊,航道狭窄,避无可避。 “继续炮击!不要停!”赵机下令。 两门膛线炮轮流开火,虽然装填缓慢,但每一发都造成巨大威胁。墨翟的船队被迫停止前进,在海面上游弋,寻找突破口。 这一拖,就是两个时辰。 午时,登州方向传来消息:第三门炮即将完工。同时,江南水师已接到警报,正在长江口集结。 墨翟的船队终于开始后撤。他们放弃南下,转向东北,似乎要撤回蓬莱岛。 “追不追?”曹珝问。 “不追。”赵机望着远去的船影,“我们的任务是守住登州,不是剿灭墨翟。而且……穷寇莫追。” 他知道,这场战斗远未结束。但只要争取到时间,等新炮量产,等水军恢复,等江南稳住,主动权就会慢慢回到大宋手中。 阳光刺破云层,照在成山头的崖顶上。 赵机看着那两门还冒着青烟的火炮,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这是他用现代知识改变战争的开始,但也只是开始。 更艰难的路,还在后面。 但至少今天,他们守住了。 而这,就足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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