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王爷的江湖下
梅魂欲断香犹在,烛泪将干影自沉(6)
《段王爷的江湖》之第8卷《墙里墙外》
第十三章梅魂欲断香犹在,烛泪将干影自沉(6)
高夫人住进移花宫别院后的第五天,蓝花和红叶在移花宫的正殿设了一席接风宴。
这是蓝花提出来的。她说高夫人和云翔回大理,不能只吃刀王妃的清粥小菜。移花宫是段郎在江湖上的王府,高夫人是段郎的堂妹,无论怎样,移花宫都该尽地主之谊。红叶原本只想弹琴助兴,被蓝花一句“你也是主人”堵了回去,只好放下琴谱去帮着张罗。
宴席设在移花宫正殿的揽月厅。蓝花从宫中的梅花林里现折了十几枝半开的瘦梅,插在一只青瓷大瓶里,摆在正殿中央。红叶让人把大殿的灯笼全换成了素纱灯罩,烛光透出来,柔和得像月光落在雪地上。高夫人进门时,蓝花和红叶并排站在阶前迎她。蓝花穿了件藕荷色的衣裳,不施脂粉,只在发间别了一朵极小的绢梅。红叶抱着琴,青色的琴囊上绣着一片枫叶。
“真梅妹妹,请。”蓝花侧身让路。
高夫人看着她,忽然笑了:“蓝花宫主怎么不叫高夫人了?我记得你以前见了我,总是一口一个“高夫人”呀。”
蓝花也笑:“那时候高夫人在江南,隔山隔水,不叫夫人叫什么。如今你回了大理,住进了别院,就是自家人。今晚没有高夫人,只有真梅妹妹。”
高夫人心里一暖,随着蓝花和红叶进了大殿。段郎坐在上首,刀白凤在旁边陪着。柳梦璃、常香玉、白苏珍、曹雪琴都来了。高云翔和段真素坐在下首,荆安和莲若在门口探头探脑。蓝花招手让他们进来,莲若一个箭步窜到白苏珍旁边坐下,荆安不好意思,红着脸挨着段真素坐了。
酒过三巡,红叶起身走到琴案前,弹了一曲新谱的曲子。曲调悠扬,像苍山的雪水从石缝里淌出来,又像江南的雨落在枫叶上。弹到一半,她忽然停下,对高夫人说:“这曲子我作了三年,一直没取名字。今天高夫人回来,就请真梅妹妹赐个名。”
高夫人想了想,说:“叫《归雁》吧。雁过留香,是该回来了。”
红叶眼睛一亮,重新坐下,把曲子从头弹了一遍。这一遍,琴声里多了一层以前没有的东西——不是技巧上的,是情感上的。像一只飞了太久的雁,终于望见了熟悉的山水。
蓝花坐在段郎身旁,低声道:“王爷,红叶这曲子,好像和以前不一样了。”
段郎道:“曲还是那个曲,人还是那个人。只是心里多了一个“归”字。你听,她方才第三段最后一个音,弹得比从前重了半分。那是她在拍翅膀。”
蓝花抿嘴笑了。她端起酒杯,走到高夫人面前:“真梅妹妹,这杯酒敬你。不是因为你是高家的未亡人,也不是因为你是段家的女儿。是因为你终于回来了。大理的移花宫,又多了一个能在梅花开的时候第一个看见的人。”
高夫人站起来,接过酒杯一饮而尽。两人相视一笑,千言万语都化在酒里。
散席之后,刀白凤把蓝花和红叶叫到一旁,说了一番话。她说移花宫今晚的接风宴办得好,但礼不能只往一边走。她是段郎的王妃,代表镇南王府。移花宫虽然也是段郎的王府,但不是段氏的镇南王府。对段真素、真梅等的归来,咱们必须以镇南王府主人的身份隆重举办一次欢迎宴会。同时,也感谢两位妹妹和移花宫全体人员。
这回不是设宴那么简单,要段萸和段蔓来主持。段萸和段蔓是移花宫现任掌权者,又是段郎的女儿,由她们出面,才算名正言顺。另外还要请周晶儿和段荥。周晶儿是镇南王府的实际控制者,王府的大小事务都是她在打理;段荥是大管家,一家人要和睦,不能少了他们。
白苏珍听了,说:“还是姐姐想得周到。移花宫和镇南王府,一个在江湖,一个在朝堂,原本就是一家人。如今高夫人回来了,这一家人的关系更要理清楚。蓝花姐姐和红叶姐姐请了高夫人,姐姐你再请回去,有来有回,才见真心。”
蓝花点头:“如此甚好。段萸和段蔓那边我亲自去安排。周晶儿和段荥都是大忙人,让雪琴去递话,说刀王妃设宴,请他们务必回来。”
刀白凤道:“不用说得那么正经。就说高夫人回来了,一家人吃个团圆饭。他们若推说公务繁忙,你就说这是王爷的意思。他们不敢不来。”
曹雪琴笑嘻嘻地应了。
回请的日子定在三天后。地点不在移花宫,也不在镇南王府,而是在别院的正堂“同照归途”。这是段郎的意思。他说:“移花宫是江湖的王府,王府是朝堂的家,别院是所有人的家。既然是团圆饭,就该在最像家的地方吃。”
刀白凤、蓝花、红叶、曹雪琴、常香玉、柳梦璃、白苏珍等,加上段萸、段蔓、周晶儿、段荥,还有高夫人和高云翔,段蓝、段苼、段艺、段苹、段苁、段菻、陈雨辰、李白慕、王希指、郑克平、方一水等,加上荆安、莲若,满满当当坐了三桌。
段萸、段蔓见了段郎和刀白凤就磕头。刀白凤把她们扶起来,又让高云翔来认人。高云翔和段萸、段蔓虽然是表亲,但多年没见,难免生疏。段萸倒大方,拍了拍高云翔的肩膀,说:“云翔表兄,听说你在铁山打了犁。等有空了,给移花宫也打一口钟。我们那宫里的钟,还是当年的旧钟,声音不够亮。”
高云翔笑着应下。
周晶儿来得最晚。她白天在王府处理了十几件要紧的文书,晚上又去了一趟大理寺,把陈雨辰要的几份旧档送了过去。她进门时天已黑透,但别院里灯火通明。段荥跟在她身后,手里捧着一个描金漆盒,盒里装着几样新做的点心。刀白凤见了,说:“晶儿,你这是回自己家,还带什么东西。”最关键的是锻炼也来了。段郎看见锻炼,立即跑去,抱在手里就不想放下。蓝花宫主也笑得开了花,道:“你们看,王爷看见小孙孙,把咱们所有的人都忘记得一干二净了!”
段郎道:“咱们可得狠狠地稀奇宝贝练练,他是我们家的未来和希望……还有,你们几个,都得给我努力……让咱们家族越来越人丁兴旺。”
周晶儿把漆盒递过去:“母妃,这是给真梅姑姑高夫人的。这是王府厨子新研制的梅花酥,用苍山雪水揉面,裹了江南带来的梅子酱。我想着高夫人回来,该尝尝咱们大理的口味。”
高夫人接过漆盒,打开看了一眼。里面摆着十二枚梅花酥,酥皮上点着胭脂色的花蕊,做成了梅花的形状。她取出一枚,轻轻咬了一口,慢慢嚼了,说:“这味道,和江南的梅子酥不一样。”
周晶儿有些紧张:“是不合姑姑的口味吗?”
高夫人摇头:“很好。江南的梅子酥只有酸和甜两种味道。这个梅花酥,除了酸和甜,还有一点极淡的苦。这苦不是梅子的苦,是苍山雪水的清苦。苦味到了最后,反而成了回甘。这才是大理的梅花酥。”她顿了顿,对周晶儿说,“晶儿,你心细,像你母妃。这盒梅花酥,我收下了。以后每个月给我送一盒来。”
周晶儿笑得眼睛弯起来:“姑姑放心,我记下了。”
段荥在旁边拱手道:“姑姑好,这里还有一坛新酿的梅子酒,已经送到别院的地窖里了。等梅花全开的时候,姑姑可以取出来,和各位母妃共饮。”
高夫人点了点头。她看着这一屋子人,心里忽然生出一股极暖的东西。这些东西以前也有过,但都是零散的,像散在各处的珠子。今晚这些珠子被一根线串起来了。那根线,就是眼前这一张张笑脸,和窗外那一盏盏点亮的灯。
段郎举起酒杯,说了一句话:“今晚都别说公事。只说家事。这里没有王爷、王妃、宫主、将军、相国。只有一家人。”
众人轰然应下。三桌人一起举杯。杯中有酒,心中有光。酒香混着梅香、药香和炭火气,在“同照归途”的匾额下久久不散。
时间一晃就过了数日,高夫人醒来的那天,别院的梅花开了。
不是满树,是梢头几朵,清瘦得像是用刀子从寒风中剔出来的。曹雪琴第一个发现,跑去前院叫人。刀白凤、柳梦璃、常香玉、白苏珍都来了,围着那株老梅看。蓝花和红叶也从移花宫过了来。红叶说梅花开得急,像赶着来见谁。蓝花不说话,只站在梅树下,用袖子轻轻碰了碰那朵开得最低的花。
段郎站在人群外面,望着高夫人的房门。门关着,里面没有动静。直到晨钟响过,房门才吱呀一声开了。高夫人走出来,头上别着一支木簪,身上还是那件旧青布衣裳。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慢慢走到梅树下。
“开了几朵?”她问。
“五朵。”曹雪琴抢着说,“一朵在东南枝上,两朵在西南枝上,还有两朵藏在叶子下面。高夫人,段艺说把第一朵留给您,要不我摘下来给您戴上?”
高夫人摇了摇头:“让它们长着。梅花长在枝头,比戴在头上好。它们开在这里,就是给我戴的。满树都是我的,还摘什么。”
白苏珍在一旁笑:“高夫人,以后这棵梅树就是您的了。曹雪琴说要在树周围砌一圈石栏,石栏上刻“梅隐”二字。段艺已经把字都刻好了,就等您发话。”
高夫人看着那几朵瘦梅,轻轻说了句:“再等等。等梅花落尽,再刻不迟。梅花开的时候,石栏容易让花觉得局促。花落了,石栏才显出用处。”
刀白凤点头:“姐姐说得是。花有自己的性子。院子也是。咱们都来了大理,以后的日子长着呢,不急于这一时。”
高夫人转身看着刀白凤,又看看满院的人,忽然道:“今日都别走了。我请你们吃梅子茶。茶是我去年在江南腌的梅子,带了一小坛回来。云翔去煮水,真素去拿杯子。杯子要素净的,别用描金的。喝茶的人对路了,白瓷杯也能喝出金玉味。”
高云翔和段真素应声去了。众人笑着散开。曹雪琴拉着红叶去看别院的寝宫布置,蓝花被白苏珍叫去给段萸段蔓写信。常香玉在后院练了半趟刀,见莲若和荆安在安莲居门口探头探脑,叫他们过来:“去给高夫人请安。她前几天问起你们,说安莲居的对联写得好。你们两个正经去磕个头,别光在门口晃。”
荆安和莲若对看一眼,整了整衣服,走到高夫人跟前,规规矩矩跪了下去。高夫人正在梅树下摆茶盏,见他们来了,笑道:“快起来。我这边没有那么多礼数。莲若,你过来让奶奶看看。你小时候跟着常香玉在江湖上跑,我在姑苏听说过你——说你聪明伶俐,还特别会吃。今天奶奶这里没有桂花糕,只有梅子茶。你喝不喝?”
莲若眼睛亮晶晶的,用力点头:“喝!高奶奶的茶,不喝是傻子。”
高夫人被他逗得笑出了声。荆安在旁边也笑了,又有些不好意思。高夫人把两杯梅子茶递给他们,说:“这茶是用江南的梅子和苍山的雪水煮的。你们是年轻人,多喝点。喝了这杯茶,以后不管走到哪里,都要记得大理有梅,苍山有雪,茶里有家。”
荆安和莲若接过茶,喝了一口。梅子茶清甜里带一点酸,像早春的风。荆安忽然说:“高夫人,段真成还在寒山寺,他说等第二口钟铸好了就来大理。您到时候再煮一壶,给他也留一杯。”
高夫人点头:“放心。我煮了一大壶。他什么时候来,什么时候有茶。”
第二天,高夫人去苍山脚下祭拜了周敬堂。
那是一座极普通的土坟,坟前立着一块青石碑,碑上只刻着“苍山周敬堂之墓”七个字。高云翔在坟前摆了三杯酒、一碟盐梅、一炷香。高夫人在坟前跪下,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周守义跪在旁边,泪水止不住地往下淌。高夫人磕完头,说:“周大哥,高家的东西,都回到高家了。你的恩,高家记住了。大理记住了。以后你儿子就是高家的亲人,你孙女就是高家的孙女。等你孙子长大了,让他到高家来学账、学医、学什么都行。高家的大门,永远为周家开着。”
周守义哭着应下。高云翔把周守义扶起来。高夫人在坟前坐了很久,直到日头偏西才站起来。她望着苍山十九峰,说:“这地方好。背山面水,能看见洱海。周敬堂在这里睡了十年,往后每年清明,我来给他烧纸。”
段郎当天晚上把高夫人祭拜周敬堂的事写进了奏折,呈给太上皇段真人。段真人看完,在奏折上批了一个字:“阅。”皇帝段苑看了,第二天又追了一道口谕:“周敬堂护高氏有功,追赠太仆寺卿。其子周守义,着大理府赐田二十亩,免赋三年。”
这道口谕传到别院时,高夫人正在梅树下喝茶。她听完,放下茶杯,只说了句:“大理的天,果然没塌。”然后继续喝茶。
段郎下江南的日子定在三月初三。他要去处理北汉使团留下来的烂摊子,要把江南的局势稳定下来,还要顺路去寒山寺接段真成回来。高夫人知道后,把高云翔叫到跟前,说:“你跟着你舅舅去江南。那边你熟,能帮上手。但有一件事你要记住——江南是大理的门户,不是高家的后院。段家让你去,是信你。别让人说高家的人只懂得守财,不懂守门。”
高云翔跪下发誓:“儿定不负所托。”
三月初三清晨,段郎带着高云翔、段蓝、沐春和一百名轻骑出了大理城南门。高夫人在城楼上送行。她身后站着刀白凤、柳梦璃、常香玉、白苏珍、蓝花、红叶,还有段苼、段艺、段苹、段苁等一干家眷子弟。荆安和莲若站在最前面,手里各提着一盏灯。天已经亮了,灯还点着,在晨风中轻轻摇晃,像两朵不肯熄灭的火。
高夫人对段郎说:“大理有钟,江南有枫。钟声枫影,都是大理的。”
段郎笑道:“我记住了。钟声不能断,灯也不能灭。高夫人,等你把别院的梅花都种好了,我大概也就回来了。到时候咱们再煮一壶梅子茶。我请客。”
高夫人也笑:“好。我等着。”
段郎一行策马出门。马蹄声渐远。送行的人久久没有散去。高夫人站在最前面,晨风把她的灰白头发和青布衣裳吹得猎猎作响。她望着段郎的背影,忽然轻声说了一句:“这趟江南,有人去,有人回。去了的把路走宽,回来的把灯点亮。大理的春天,到底是来了。”
刀白凤站在她身后,低声道:“妹妹,大理的春天,从来没有走远。”
高夫人回头看了她一眼,微微一笑。然后她转身朝别院自家的小院方向走去。身后,崇圣寺的晨钟和南城门的铜钟同时响了一声,两个钟声在半空中交汇,像两条温暖的江流,缓缓漫过大理城。
远处,曹雪琴站在别院门口,仰头看着那块刚刚挂上去的匾额。“梅隐居士”四个字清瘦如梅,在晨光中泛着幽幽的木色。她看了一会儿,忽然转身跑进去,拿出刻了一半的木牌,在“梅隐”二字的下面又补刻了一行小字——“钟声不冷,灯火长温。”
刀白凤路过时看见,问她为什么要刻这一句。曹雪琴抬头笑着说:“因为高夫人回来了。大理的钟声不冷了,灯火也长温了。这不就是最好的日子吗?”
刀白凤摸着曹雪琴的头,也笑了:“是啊。最好的日子,就是从今往后的每一天。”
而在千里之外的江南,寒山寺外,段真成正站在新铸的第二口钟下。他听见了大理方向传来的钟声,也听见了官道上渐近的马蹄声。他提着旧钟锤,走到寺门前,望着北方。风从苍山方向吹过来,带着梅香和雪水的气息。他轻轻敲了一下钟,钟声清越,飞过枫林,飞过南广河,飞过所有曾被困在墙里和墙外的人的心头。
“该回去了。”他说。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段王爷的江湖》之第8卷《墙里墙外》第十四章铁索横江舟不渡,寒山拾叶字难寻(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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