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安宫的清晨,是被麻将牌的哗啦声吵醒的。
天不亮,裴寂已经踩着露水到了三层小楼,手里还提着个食盒,一进院子就扯着嗓子喊。
“陛下!起了没有!”
小扣子见怪不怪,只是拱手行了个礼,也不阻拦,靠在门边打了个哈欠:“裴公爷起这么早?”
还没等裴寂回话,李渊披着外袍从楼里出来,没好气地瞪他,睡眼惺忪的模样还没完全清醒,
“起了起了,吵什么吵,非得跑朕这儿来喊。”
“老臣在院子里喊,怕陛下听不到,这麻将桌,摆在陛下这儿最舒坦。”裴寂嬉皮笑脸地把食盒往门边石桌上一放。
掀开一看,是几笼还冒着热气的包子,香味瞬间飘满了院子,“今儿萧瑀非说他那手风顺,非要再战三圈,老臣不来会会他,这口气咽不下去。”
萧瑀和王珪也前后脚到了,王珪顺手抓起一个包子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着。
“打麻将打麻将,太子殿下那弘文馆老夫说不去了,这一天天的不打麻将没事干。”
“服了,天天输还天天玩。”李渊没好气道,一脚踹开石凳坐下,顺手抓起桌上的包子咬了一口。
四人刚落座,麻将还没摆好,裴寂就先咋呼起来。
“昨儿那把,本该是老臣胡的,让萧瑀那老小子截胡截了去,今儿说什么也得讨回来。”
“截胡怎么了,牌桌上凭本事,怨不得旁人。”萧瑀扯了扯小扣子铺着的桌布:“老裴,你那牌风,十把有九把先诈唬后现原形,骗不了我。”
“你才现原形!”裴寂梗着脖子反驳,脸涨得通红,“陛下你评评理,昨儿他那把牌,明明该是我先胡的,硬生生被他截了去,这算不算不厚道?”
“评个屁,一会让你仨去校场上跟朕打一架,谁赢了谁有理。”李渊摆摆手,抓起骰子就要开局,“你们仨天天为这点输赢吵,也不嫌烦。”
“陛下这话说的,输赢事小,面子事大。”王珪捋着袖子,一脸跃跃欲试,“陛下这手气,也该轮到衰一衰了,小心今日栽在老臣手里,到时候可别耍赖不认账。”
“就凭你?”李渊嗤笑一声,骰盅一掷,哗啦作响,牌局正式开场。
院门外便传来一阵孩子的哭闹声,混着一个年轻男人手忙脚乱的哄劝。
“哎哎哎,别哭别哭,皇兄这就带你去找皇爷爷……哎呦,你这小子劲儿倒是不小,还揪上皇兄头发了,快松手,疼死我了。”
李渊几人循声望去,就见李恪抱着一个襁褓,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进院子,怀里的婴孩正扯着嗓子哭,小手还死死揪着他一缕头发不放。
一边龇牙咧嘴地哄,一边哼着不成调的曲子,脸上写满了狼狈,头发也被扯得歪到一边,身上的衣袍也被小家伙蹬得皱皱巴巴,活像是刚打了一场硬仗。
裴寂回头瞥了一眼,摸牌的手都停了,打趣道:“怎么,禁足禁出经验了,还带着弟弟到处串门啊?”
“裴先生说笑了。”李恪苦笑一声,好不容易把李愔的小手从头发上掰开,把孩子往上颠了颠,理了理被扯乱的衣襟。
“父皇只说禁足皇城,没说具体禁在哪儿,我总不能真把自己关屋里闷着吧。”
“再说了,母妃那边刚出月子,这小家伙闹腾,照看不过来,我就带出来透透气,也算陪着弟弟了,一举两得。”
“这话说的,倒是钻了空子。”萧瑀笑道,摇头感慨,“亏你想得出来,也不怕二爷知道了说你耍滑头。”
“学生这是深明大义,寓罚于孝。”李恪一本正经地胡诌,把在场的人都逗笑了。
“说得好像多大委屈似的,你这脑子倒是活络得很。”李渊一手摸牌,一手招手让他过来,“把孩子给朕瞧瞧。”
李愔许是认得这个总爱把他架在膝头的皇爷爷,一到李渊怀里,哭声渐渐止住了,小手还去扯李渊的胡子,扯得起劲,李渊也不恼,任由他扯,脸上笑出一堆褶子来。
“这小子,认人。”李渊笑骂一声,抱着孩子在怀里颠了颠,李愔咯咯笑出声来,一点没有方才哭闹的模样,惹得王珪也跟着感慨了一句,忍不住摇头失笑。
“陛下这一手哄孩子的本事,倒是越来越熟练了。”萧瑀在旁边看得直乐,手里的牌都忘了摸。
“就当初您抱着元婴的时候,还手忙脚乱的,如今倒成了行家,这几个孩子,一个个都被您哄得服服帖帖。”
“熟能生巧,二万。”李渊得意地哼了一声,又低头逗了逗怀里的孩子:“这孩子比元婴可乖多了,元婴一哭起来,能把半个大安宫吵翻天。”
“陛下这话,可别让那孩子听见,那孩子刚学会说话,咿咿呀呀的又得闹腾半天。”王珪笑道,说得众人又是一阵哄笑。
李恪松了口气,找了个石凳坐下,从怀里摸出几张纸,小心翼翼地铺在石桌一角,避开麻将牌的地方,摊开继续画,动作里带着几分护着宝贝似的仔细。
刚铺开没一会儿,李愔就从李渊怀里挣扎着要下来,李渊正摸牌呢,一时没抱稳,惊出一身冷汗,好在李恪眼疾手快,一把接住了滑下来的孩子。
“这小子,皮实得很。”李恪笑骂一声,把孩子重新抱稳,惹得众人一阵哄笑。
身后的奶娘也是又惊又愧,脸都白了,连声告罪,手忙脚乱地想要重新接过孩子。
“无妨无妨,孩子皮实是好事。”李渊摆摆手,不甚在意,反倒饶有兴致地逗弄起怀里的孩子来,粗糙的手指轻轻点了点李愔的小脸蛋,惹得孩子又是一阵咯咯笑。
“二条,你这又是什么?”王珪转过头瞥了一眼李恪放在一旁的纸,见那纸上密密麻麻画着些线条,看不太懂,又凑近了些,“这是……房子的图样?”
“不是房子,是船。”李恪头也不抬,手里的笔尖不停,“父皇罚大哥抄贞观律,我这几日一早去东宫抄半个时辰,剩下的功夫就画这个,两不耽误。”
“船的图样,你倒是画得仔细,五筒。”裴寂啧啧称奇,“这一道一道的线,都是什么意思?”
“这是船舱分隔,这是龙骨走向。”李恪耐心解释了两句,手指点着图纸上的线条,见裴寂听得云里雾里,也不再多说。
“裴先生若是感兴趣,改日学生细细讲给您听,这里头的门道,三言两语说不清楚。”
“碰,一万。”萧瑀啧啧两声,“抄律法都能抄出空当来画图,你这心倒是够大的,也不怕你大哥抄不完,到时候拿你出气。”
“大哥不是那样的人。”李恪只是笑笑,没多解释,笔尖在纸上细细描摹着船舱的隔断,神情专注。
三个老头见他不肯细说,也不再追问,转头继续摸牌,牌局很快又热闹起来。
间或有人逗一逗李渊怀里的李愔,逗得那孩子咯咯直笑,口水流了李渊一手,也没人嫌弃,倒是裴寂被自己摸的一张烂牌气得直拍桌子,惹得众人一阵哄笑。
“哈哈,自摸三筒!”王珪猛地一拍桌子,得意地把牌摊开,“胡了,老裴,这把你可赖不掉,愿赌服输,快把钱袋子交出来。”
裴寂凑近了数了数牌,脸色顿时垮了下来:“这……这运气也太邪门了。”
“愿赌服输。”萧瑀在旁边看得直乐,顺手记了一笔账,“老裴,你这月的月钱,怕是要搭进去大半了。”
裴寂哭丧着脸,掏钱袋的手都在抖,惹得众人又是一阵笑,连一旁的李愔都跟着咯咯笑出声来。
“都小点声,小兕子还在楼上睡觉呢,那小祖宗吵起来,谁都哄不好。”李渊轻咳一声,指了指楼上,院子里瞬间压了不少声音。
正打得热闹,萧美娘拄着拐杖也溜达过来看热闹,一看这阵仗,忍不住摇头笑道:“一大早的,就没个正经的。”
“萧老夫人也来一圈?”裴寂招呼道,“正好替某换换手气?”
“我可不掺和你们这个,老身没钱。”萧美娘摆摆手,径自寻了个阴凉地方坐下,慢悠悠地摇着蒲扇,目光落在李恪那堆图纸上,“这是又画什么呢?”
“画着玩的,祖母早啊。”李恪笑着搪塞过去,手底下的笔却没停。
正说着,长孙冲陪着武顺路过院门口,两人有说有笑,见院里这般热闹,也停下脚步张望了一眼。
萧美娘也没深究,转头看向奶娘怀里的李愔,脸上的神色柔和了几分,感慨道:“这才多大点的功夫,孩子们一个个都长这么大了,日子过得可真快。”
“可不是嘛。”李渊哈哈一笑,“想当年丽质来大安宫上学的时候才多大点啊,如今都能带兵打仗了,这一晃眼的功夫,日子过得可真是快,快得让人措手不及。”
“渊郎这一说,倒真让人生出几分感慨。”萧美娘拄着拐杖,望着院子里这一派热闹景象,眼神悠远了几分,“这大安宫,也是越来越热闹了,想当年老身刚来的那段时间,冷冷清清的……”
……
日头爬到半空的时候,麻将局散了。裴寂输了个精光,梗着脖子说下回一定翻本,被萧瑀和王珪笑话着送出了院门,三人的笑骂声一路远去,渐渐消失在回廊尽头。
李渊抖了抖胳膊,活动了一下筋骨,转头见李恪还伏在石桌上画图,画得入神,连日头晒到脸上都没察觉,忍不住凑过去看了一眼。
“你这图,画得倒是像模像样。”
“孙儿跟着江南的老船匠学了些日子,勉强能看。”李恪见他感兴趣,眼睛一亮,赶紧把图纸往他跟前推了推,眼里带着几分不加掩饰的期待。
“那老船匠在江南干了一辈子,什么样的船没见过,孙儿跟着他,也算学了些真本事。皇爷爷,儿臣正好有一事想请教。”
“说。”李渊也来了兴致,搬了个凳子坐到他对面,饶有兴致地打量着那些图纸,“这些个弯弯绕绕的线,倒是比朝堂上那些奏折还难懂。”
“皇爷爷别笑话孙儿了,这都是船匠们的门道,看惯了就懂了。”李恪笑道,把图纸摆正,指尖抚过纸面上的线条,眼神专注了几分。
“孙儿想着,往后要是有机会造一艘顶好的海船,不图别的,就图坐着舒坦、经得住风浪。”
“若是皇爷爷坐这么一艘船,皇爷爷觉得,船上该添些什么才称心?”
李渊闻言,来了几分兴致,也不推辞,煞有介事地琢磨起来,手指在石桌上轻轻敲着。
“船舱底下得铺厚实的褥子,颠簸的时候腰才受得住,朕这把年纪,经不起硬邦邦地颠。”
“再一个,船上得有个灶,能现煮现吃,别整那些冷馒头干粮,人老了,胃口经不起将就,凉的东西吃多了闹肚子。”
李恪一边听,一边不动声色地在图纸角落记下来,笔尖飞快,生怕漏了一个字。
“还有。”李渊喝了口水,润了润嗓子,越说越顺溜,“舱里得备个暖炉,江面上风大,夜里凉,朕这把老骨头,最怕受寒,年轻那会儿在军中落下的老毛病,一到阴雨天就犯。”
“对了,床铺得靠里,别对着窗口,省得半夜风灌进来,吹得人骨头疼。”
“皇爷爷考虑得周全。”李恪笑着应和,手底下记得飞快,图纸边角已经密密麻麻写了一整排,字迹虽小却工整,一条一条列得清清楚楚,生怕日后忘了哪一样。
“再者。”李渊越说越来劲,站起身比划着,“甲板上得留出一块平坦地方,支张桌子,摆几把凳子,风好的时候,晒着太阳,能打两圈麻将,那才叫惬意,总不能出个海,连这点乐子都没了。”
李恪的笔顿了顿,憋着笑记下这一条,肩膀微微抖了抖。
“笑什么笑。”李渊瞪他一眼,“朕这是正经需求,你别当耳旁风。”
“孙儿不敢,孙儿记着呢。”李恪憋着笑应道,赶紧又添了一笔。
“船舷得装结实的栏杆,朕这把老骨头,经不起晃悠,栏杆矮了不成,得齐胸高,扶着才踏实。”李渊说得兴起,走到旁边一处矮墙边比划高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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