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元二年二月下旬，春雪消融。 祖昭在检阅完左右领军卫后，并没有在寿春多待。仅仅过了三日，他便将十二卫冬训的收尾事宜交给吴猛和赵虎，自己带着刘安和几名农事官，轻车简从直奔淮南郡的春耕现场。 淮南郡各县城外，一眼望不到头的农田正在苏醒。越冬的冬麦已经返青，麦苗在晨光中泛着油亮的绿意。更远处是新翻开的土地，深褐色的泥土被犁成一垄一垄，整齐如梳篦。农人们三五成群地散在田里，有的扶犁，有的撒种，有的赶着牛车往田里送粪肥。吆喝声、牛鸣声、鞭子声混成一片，热腾腾的气息从土地里升起来，昭示着一个好年景的开端。 祖昭蹲在地头，捏起一撮新翻的泥土在指间捻了捻。土质松软湿润，带着一股混合着草根和露水的腥气。他点了点头，将土撒回田里。 “墒情不错。比去年春天好。” 陪在一旁的淮南郡丞连忙答道：“回将军，今年开春早，开冻也早。各乡趁墒抢种，至今已播下春稻四万余亩，比去年同期多了一成。” “交趾新作物试种的田块怎么样了？”祖昭站起身来问道。 郡丞早有准备，从袖中取出一份田亩清册，双手呈上：“将军去年从交趾带回来的三百石作物种子，分给了淮南、弋阳、广陵三郡试种。其中淮南郡试种了一百二十亩，出苗齐整，长势比本地作物快了将近半个月。” 祖昭翻看了几页清册，眉头舒展开来。交趾作物生长周期短，若能在江淮地区试种成功，对农业产量的提升也是翻天覆地的。他将军册还给郡丞，沉声道：“试种田要安排最有经验的老农照料，每日记录作物长势。待秋收之后，我再来看产量。” 郡丞连声应下。祖昭走了几步，忽然停在一处田埂旁。田埂上坐着一个年迈的老农，正慢悠悠地嚼着干粮。见到祖昭，老农慌忙要站起来行礼，祖昭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自己也在田埂上蹲了下来。 “老丈，今年的种子够不够？” 老农愣了一下，大概没料到征北将军会蹲在自己身边问这种话。他有些局促地搓了搓手上的泥，点头道：“够，够。官府发了稻种，又借了牛，连新式犁都送到了村里。老汉种了四十年地，头一回用那么轻省的犁，牛拉着不费劲，地还翻得深。” “收成怎么样，家里几口人？” “家里七口人，三个儿子都下地。去年冬麦收了三十石，交了该交的，还剩二十多石。今年春稻要是能赶上好年景，估摸着还能多打十几石。”老农说着，咧开掉了好几颗牙的嘴笑了起来，“将军来了以后，这日子是一年比一年好过了。” 祖昭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说话。刘安在一旁看着，忽然想起了昨晚祖昭跟他说的话。农业是根本，黄河以北还有大半个中原等着收复，打下来的每一寸土地都要有人去种，种出来的粮食要能养活兵，也要能养活民。一切的一切，都从眼下这片正在苏醒的土地开始。 三日后，祖昭在寿春将军府签发了《青徐春耕推广令》。 这份政令的份量不亚于一场小规模的战役部署。政令要求从江淮八郡抽调农事官、老农、工匠共计三百人，分三批赶赴青州、徐州各郡县，指导当地百姓开展春耕。淮南的曲辕犁图纸、广陵的翻车样品、弋阳的桑苗、汝南的陂塘蓄水法，所有在江淮八郡已经成熟的技术和良种，全部向青徐二州开放。 随同政令一起发往青徐的，还有整整五十艘漕船的物资。船上装着一万把新打造的曲辕犁头、三千架翻车、两万斤冬麦良种、一万斤交趾稻种、五千株弋阳桑苗，以及一百名从寿春书院抽调出来的农学学员。这些学员年纪都不大，却是薛谦按祖昭的要求专门培养的第一批既懂书本又能下田的农业技术人才。 这五十艘漕船沿淮水东下，入泗水北上，再转菏水、济水，最后抵达青州境内的乐安港。王述和谢万亲自到码头迎接，调集了青州各地的人力，用了三天三夜才将船上的物资卸完。刘安半个月前奉命先行赶到青州，坐镇协调物资分配和人员安插。他在广固城外的官道旁搭了一处临时公廨，每天从早到晚接见从北海、东莱、高密等地赶来的县令和乡官，将每一把犁、每一架翻车、每一包种子分配到最急需的地方去。 青州的春耕，在江淮八郡的支援下如火如荼地铺展开来。 乐安、北海、东莱、泰山四郡的荒地被成片开垦。王述推行的限田令在去年年底便已基本完成，分到田地的农户们爆发出了惊人的劳动热情。新成立的青州盐铁监在春耕期间特意将一半的铁匠调去打造农具，谢万在平准仓划出五万斤储备粮作为春耕借贷，等秋收后再让农户以粮还粮，不计利息。陆伯平在广固推行保甲法之后治安大好了许多，农人们甚至敢把农具和粮种直接放在田头的草棚里过夜，第二天早上再去取。 青徐二州，沉寂了多年的土地开始苏醒。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东海上，祖家船队的旗舰正在乘风破浪。 王奋站在船头，海风将他那件半旧的褐色短褐吹得猎猎作响。四十出头的汉子，皮肤被海风吹得粗糙泛红，嘴唇裂开了好几道口子，但那双眼睛却精亮精亮的，像两颗被海水冲刷了千百遍的黑石子。他一手握着船帮，一手指向前方雾气中隐约浮动的黑影，转头对身旁的水军校尉俞海说道：“看见没有？那便是夷洲北岸。岛虽不大，做中转站正合适。” 俞海是水军出身，陈翼当初把水师营最精锐的一支分给商队护航，俞海便是统领。他走到王奋身边，眯着眼打量前方那道越来越清晰的海岸线。 “王统领，这事你真不打算先报将军？” 王奋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反而从怀中取出一张海图，在船头铺开。他指着图上从交趾到建康再到广陵的航线，指尖沿着海岸线慢慢往北滑，滑到夷洲的位置时用力点了点。 “你算过没有？从交趾返程的船，走外海要避开江南水师的巡逻，风暴一来便得硬扛。从交趾北上到广陵，足足三千多里海路，船上光是水喝都不够。若能在夷洲设个中转站，储粮补水、修船避风、转运行货，三样一次办妥。” 俞海沉默了片刻，低声道：“统领，将军待咱们不薄，商队里几十条船的人性命不是小事。若因为私建中转站出了岔子，你我可都担待不起。” 王奋转过身来，目光扫过甲板上忙碌的船工们，又望向跟在后面的那五艘护航战船。他忽然笑了一下，露出一口被海风染黄的牙齿。 “我王奋当初在寿春码头扛包的时候，一条命值不了几个钱。是将军给了我这支船队，让我从扛包苦力变成了船队统领。我这条命早就卖给将军了，还怕什么担待？”他将海图折好塞进怀里，语气豪迈中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坚定，“夷洲岛上没有官署，没有水师，只有一些土著和零星的汉人流民。我们不来占，将来别人也会来占。赵国的水师在南边没有根基，江南的水师又没胆子开到外海来。此时不动手，更待何时？” 他转身朝舵手喝了一声：“升满帆，直靠北岸！” 五艘护航战船率先抢出，在船队前方排开雁行阵。俞海传令各战船弩机上弦、火油罐备好，然后才让商船缓缓靠近。夷洲北岸是一道狭长的海湾，岸边礁石犬牙交错，再往里却是一大片平坦的沙地，几间残破的茅草屋歪歪斜斜地立在风里。那是十几户汉人流民的落脚点，渔船搁在岸边，几个衣衫褴褛的孩子正在沙滩上捡拾贝壳。 王奋跳下船头，靴子踩进齐膝的海水里，朝那几个孩子招了招手。孩子们愣愣地看着他，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一个胆子大的跑上前来，用带着浓重口音的话问了一句什么。王奋从怀里摸出一块干饼递过去，那孩子犹豫着接了，咬了一口便转身跑开，一边跑一边朝岸上喊。 不多时，几间茅草屋里的人都走了出来。十几个汉人渔民，有老有小，面容消瘦却透着股倔强。为首的汉子叫陈丰，是十几年前从会稽逃难来的，说起话来还带着吴地口音。 “真是一块好地方。”王奋环顾着这片海湾，拍了拍陈丰的肩膀，“老陈，从今天起，你帮我管这个码头。我留给你二十个人，五条小船，两车木料，还有半船干粮。你带着人把码头搭起来，把水井挖出来。过两个月我的船队返程时要停靠，缺水没粮可不成。” 陈丰张着嘴，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王奋没有等他回答，转身便朝船队走去。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补充了一句：“对了，给我立块桩子，上头刻一个“祖”字。这地方，往后姓祖了。” 三日后，王奋的船队重新起锚，继续往交趾方向驶去。夷洲北岸的沙滩上，十几个渔民正跟着留守的船工一起搬木头、挖地基。礁石旁，一根新伐的杉木桩子被打入沙土里，桩顶刻着一个苍劲有力的“祖”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