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城败报传到建康时，满朝文武正在太极殿议事。报信的斥候被禁军架进殿来，浑身尘土，甲胄上还带着淮北的硝烟味。他将战报双手呈上，声音发颤：东城失守，韩潜、祖约断后战死，两万北伐军十不存一。 殿中死一般寂静。 司马衍接过战报，手指微微发抖。他看了两遍，缓缓放下帛书，沉默良久。殿中烛火映在他脸上，那张年轻的面孔上满是悲戚。 “韩将军殉国了。”司马衍的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祖豫州留下的老将，又少了一个。”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殿中群臣。没有人说话，江南士族官员们一个个面色凝重，但司马衍从他们眼中看到的不是悲戚，是盘算。他们在盘算韩潜死后北伐军的兵权会落到谁手里，盘算淮西的地盘会不会重新洗牌。 谢裒出列，苍老的声音在殿中回荡：“陛下，韩将军、祖将军等诸将殉国，东城沦陷，北伐军群龙无首。眼下当务之急，是速定新任主将，以稳定军心。若拖延不决，恐北伐军人心涣散，土崩瓦解。这支军队是祖豫州留下的根基，若散了，朝廷再无可用之兵。” 司马衍点头，目光从江南士族那一班人马上缓缓扫过：“谢卿所言极是。诸卿以为，何人可以接掌北伐军？” 话音刚落，周闵便出列道：“陛下，中领军殷浩才兼文武，素娴韬略。以殷中领军统率北伐军，必能服众。” 殷浩站在班中，神色淡然，并不推辞。 王恬闻言冷笑一声。他今日没有穿朝服，只着素袍，祖父王导去岁病逝后他便不再在意这些排场。他出列时步伐很沉：“周侍中，殷中领军可有带过一天兵？” 周闵面色微僵：“殷中领军虽未曾外镇，但熟读兵书，深谙韬略。” “熟读兵书？”王恬的声音在殿中格外清冷，“韩将军打了三十年仗，从雍丘打到寿春，从淮北打到东城，历经大小数百战。祖昭渡淮深入敌后，烧粮断道，连破数城，斩俘以万计。殷中领军可在建康城中带过一兵一卒出城迎敌？张举兵临城下时，殷中领军又在何处？” 殷浩面色一沉，没有说话。 周闵被噎得说不出话。江南士族班中又站出一人，是吴郡陆氏的陆承。他拱手道：“王侍郎此言未免偏颇。殷中领军乃江南士林翘楚，岂是江北武夫可比？治国安邦，岂凭匹夫之勇？” 这话触到了江北官员的痛处。卞壸今日抱病上朝，闻言霍然抬头：“陆侍郎说得好。匹夫之勇不能安邦，那广陵城下、舆县城头、东城土桥，那些战死的士卒都是匹夫。没有这些匹夫，陆侍郎今日还能站在这里谈治国安邦？” 陆承面色一红，退了一步。 周闵见陆始败下阵来，忽然将矛头转向王恬，声音拔高了几分：“王侍郎，你口口声声为北伐军说话，可你王家与祖家是姻亲。王嫱嫁了祖昭，北伐军的事，你王家自然是偏着祖昭的。公私不分，何以服众？” 这话一出，殿中顿时安静下来。 王恬转身盯着周闵，目光如刀。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到周闵面前，声音压得极低：“周侍中，你说我公私不分，好。韩将军在东城被十万羯骑围了六日，城中箭尽粮绝，他亲自守在豁口处与胡人白刃拼杀。祖约将军亲自登城杀敌，即使负伤也未退半步。你可知道这些？你不必知道。你只需坐在建康城中，等他们死光了，再来争他们留下的兵权。” 他每说一句，周闵便退一步，直退到班中不敢抬头。 江南士族那边忽然又站出一人，是会稽孔氏的孔安。他拱手道：“王侍郎不必动怒。北伐军新败，诸将殉国，此诚危急存亡之秋。朝廷选拔主将，自当以稳妥为上。臣以为可遣一宗室重臣坐镇寿春，暂代北伐军事，待局势稳定再作计较。”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骨子里还是想用一个空头宗室架空北伐军，把兵权抓在江南士族手中。 就在双方争吵不休之际，谢裒忽然大步走到殿中，须发皆张。他素来温和，极少动怒，今日这般模样让殿中众人都是一愣。 “够了！”谢裒的声音压过了所有争吵，在殿梁间嗡嗡回荡。他环顾江南士族那一班人马，目光所过之处，人人噤声。 “想要北伐军兵权？”谢裒冷笑一声，伸手指向殿外，“可以。张举的三万羯骑还围在建康城外，舆县的石虎主力随时可能渡江。谁想要北伐军兵权，现在就去桓温那里领一支兵马，杀出城去，突破赵军重围，到江北去，带着北伐军残部与石虎周旋。谁敢去？” 殿中鸦雀无声。 江南士族官员们一个个低下了头。殷浩垂着眼帘，面不改色，但手指在袖中微微攥紧。孔安退回了班中。陆承也不再出声。 谢裒等了片刻，无人应答。他冷哼一声，转身面对司马衍，声音恢复了沉稳：“陛下，眼下北伐军诸将殉国，精锐折损大半。但祖昭尚在淮北，手中有一万余北伐军精锐，战马数千匹，粮草充足。此人渡淮以来连破石鉴、段勤、库鲁真、孙伏都、姚弋仲，未尝一败。韩将军在世时便已将他当作继承人培养，军中诸将皆服其号令。”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臣以为，能接韩将军旗帜者，唯祖昭一人。” 王恬当即出列：“臣附议。” 卞壸抱病上前：“臣附议。” 殿中江北出身的官员纷纷出列附议。江南士族那边，殷浩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开口。周闵低着头，脸色铁青。谢裒站在那里如同一座山，压得江南士族无人敢抬头。 司马衍环视殿中，将所有人的反应尽收眼底，他等这一刻已经等了很久。 “传诏。”他站起身，声音沉稳，“擢祖昭为镇北将军，假节，都督江北诸军事，兼豫州刺史，统率北伐军，继承韩将军遗志，收复失地。” 殿中群臣齐齐躬身。 江南士族无一人反对。 当夜，建康城头。桓温白日打退了张举的两次试探性进攻，城外的赵军暂时退去，营中篝火稀疏。几名精干的禁军骑兵趁着夜色，从石头城侧的暗门悄然潜出，马衔枚，人噤声，沿着江边小路向东而去。领头的是王恬亲自挑选的王家部曲，怀中揣着封了蜡的圣旨。圣旨上只有二十余字，却重如千钧。江风很大，将他们马蹄踏过江滩的声响揉碎在浪涛里，转瞬消失在茫茫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