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一出，原本热血沸腾的气氛猛地一窒。 哪吒愣了一下，眉头一拧： “圣人又如何？” “修道本就是逆天行事，求的就是念头通达、勇者无畏！难道他是圣人，小爷就得跪在地上看着师尊去死？更何况……” 哪吒眼珠子一转，冷哼一声： “咱们在这三界混了这么多年，谁还没个根脚靠山了？” “圣人不要面皮下场欺负人，我……我就去玉虚宫，求师祖元始天尊出面！我不信这天下还没个说理的地方！” 杨戬淡淡道： “我去找我舅舅。” 孙悟空脱口道： “那我去……” 他没说完，挠挠头，含糊道： “反正……老孙也不是全无门路！” 苏元看着哥仨的反应，心里已经有数了。 他又问了一句。 “那如果，要对上的，是道祖呢？” 这一回，南天门外头安安静静的，哥仨谁也没说话，只有罡风掠过云海的呼呼声。 沉默了好一会儿，孙悟空才憋出一句： “老苏，你犯啥大事儿了？你让罗睺附身了？” 他又补了一句，“跟道祖放对，罗睺都不敢这么狂吧？” 苏元看到哥仨的表情，什么都明白了，也不用再问了。 道祖。 整个洪荒世界最高的山，最长的河！ 天道的化身，是一切玄门法统的源头，是压在所有混元圣人头顶、唯一不可违抗的至高意志！ 圣人尚且在天道之下，而道祖，便执掌着天道！ 谁能抗衡天道？ 想通了这点，苏元反而不再纠结了。 正所谓人力有时穷。 瞧瞧眼前这三位，性如烈火的哪吒，桀骜不驯的孙悟空，傲骨天成的杨戬，面对“道祖”两个字都只剩下沉默。 那自己一个没什么根骨也没什么天资的后天人族，当一回懦夫，似乎也没什么不可接受的。 再说了，自己去佛界，大搞经济建设，让佛界恢复元气，让二圣看到新法的价值，也算是变相在救文殊嘛。 苏元这辈子最大的优点，就是万事不萦于怀。 说得难听点，叫没心没肺；说得体面些，叫自我调节能力极强。 前世在工地被甲方和监理来回蹂躏，他都能在下班后一顿烧烤两瓶啤酒哄好自己。 如今好歹是准圣后期的修为，三界有数的人物，安慰起自己来只会更快。 他拍了拍屁股上的灰，从台阶上站起身来，冲哥仨抱了抱拳，脸上已经换回了那副惯常的惫懒模样。 “行了，哥几个，我先走了。去佛界了。” 几人又笑骂了几句，见到苏元似乎真没事了，这才放心下来。 跨过两界壁障，虚空微震。 苏元方一踏入佛界苍穹，眉头便冷不丁皱了起来。 放眼望去，整个佛界的天空全然没了往日的清净空濛。 只见灵山金顶之上，赤、青、黄、白、黑五色神光浓密如织，交织翻滚，生生将原本大雄宝殿上空的万道瑞气压得黯淡无光。 鸾鸟清唳之声时隐时现，凶煞之气凛冽刺骨，直冲斗牛。 苏元悬在半空，嘴角一阵抽搐。 这孔萱…… 当初在小院里，他可是苦口婆心、磨破了嘴皮子，才求着这位老祖宗移驾灵山“暗中压阵”。 说好的只是当个定海神针，在小院喝喝茶、看看花，免得灵山那些老古董趁文殊不在生出异心。 现在倒好，看看这漫天盖地的五色神光！ 这哪里是低调镇场子？ 这分明是直接把铺盖卷搬进了大雄宝殿，堂而皇之地高坐中央、君临天下了！ 人非圣贤，孰能无过？ 看来哪怕是当年独战准提、傲视洪荒的第一孔雀，一旦尝到了灵山绝顶、万人朝拜的权力滋味，也抵挡不住这滚滚红尘花花世界的诱惑啊。 苏元心底暗自腹诽，加快了云头，几个起落便落在了灵山金顶之上。 大雄宝殿外，阿难一抬头见苏元的云头到了，三步并作两步迎了上来。 “智慧佛，您可算回来了！” 苏元稳稳落地，合十一礼，纳闷道： “尊者，怎么不在殿内侍奉，反倒在这大日头底下站着？” 阿难苦着脸，朝殿内努了努嘴： “大明王菩萨在里面呢。您是知道的，这位老人家生性孤高冷傲……不喜我们这些身上沾着人间烟火气的凡夫俗子在眼前晃悠。” 阿难也顾不上委屈，摸出一摞玉简递给苏元： “智慧佛，您快给过过目吧！这些都是今日压下来的加急公务，都是动辄牵涉数万万信众、诸部道场的大事，世尊不在，大明王菩萨连看都懒得看一眼，全等着您亲自批示呢！” 苏元顺手翻开最上面的一枚玉简，脸色当即沉了下来： “两界贸易，全线放开，这谁的意思？” 阿难小心翼翼地抬眼： “是……是功德佛的意思。” “胡闹么这不是！”苏元把玉简往阿难怀里狠狠一扔，没好气道： “改革是这么搞的吗？改革是要讲策略、讲阶段的！一口吃不成个胖子，全面铺开，三界的低价法宝、劣质丹药一股脑涌进来，佛界本土的小作坊还要不要活了？” “金吒什么时候办事这么急躁了？” “我说，你记！” 阿难赶忙掏出金笔与玉册，屏气凝神： “智慧佛请讲！” “不宜搞全面一刀切，要搞局部试验田！”苏元语速极快： “在两界屏障上选取合适的节点，避开佛陀、菩萨的道场，尽量选取凡人聚集、交通便利的城镇。一个点跑通了，再推第二个。金吒那套“大干快上”的路子，在三界搞搞还行，佛界底子薄，经不起折腾。” 苏元又顺手抄起第二枚玉简，眉头皱的更紧。 “净德光明佛串联了十六位老佛，联名上书，要求暂缓两界贸易，先保佛界“清净本源”？” “这种事儿，怎么压到现在才处理？早干嘛去了？” 阿难擦着汗，讷讷道： “那……那依智慧佛的意思？” “让金蝉子亲自去一趟！”苏元没好气道： “金蝉子那人，虽然看问题不够宏观，但他这些年一步一个脚印，走遍了佛界底层的大荒小邑，深知民间疾苦。” “让他去跟那帮老学究辨经！做好他们的思想工作。” 说到这，苏元长长叹了口气，忍不住揉了揉太阳穴抱怨道： “金吒这小子到底干嘛吃的？” “之前千叮咛万嘱咐，两界互市要徐徐图之，内部杂音要好生安抚，这才几天功夫，怎么一摊子事全堆这儿了？” 阿难没敢接话。 苏元摆摆手，示意他退下，自己整了整衣袍，迈步进了大雄宝殿。 殿内空旷，佛龛庄严，七宝莲台次第排开，金灯银烛映得满殿通明。 一道修长清绝的身影正背对着殿门，负手而立，正仰头凝视着正上方的文殊造像。 听到正门处传来脚步声，孔萱眉头一皱，周身五色光华隐隐一动。 待回头看清是苏元，那点气机才散了，淡淡开口： “你回来了？” “回来了。”苏元合十行了个礼。 “去天庭，搬到救兵了么？”孔萱问得直截了当。 苏元脚步一顿，沉默了片刻，最终只是极其光棍地苦笑着摇了摇头。 孔萱倒也没露出什么失望之色，似乎早已料到了这个结局。 只把目光重新落回塑像上，语气平平淡淡： “天地为炉，众生为铜。” “大能者一举一动，皆关乎天道因果、三界气数。昊天若真为了门下一介臣子、为了虚无缥缈的同盟信义，便不顾大局提剑伐天……” “那他也就坐不稳这三十三天的龙椅了。” 苏元叹了口气，不想在这个话题上多绕，问道： “前辈，怎么不见金吒？” “外头堆了一大堆要紧的公文，阿难那帮人跟没头苍蝇似的，他这个负责新法的旃檀功德佛，跑哪去偷懒了？” “他走了。” “走了，去哪了？” 孔宣回过头，那双素来傲视群伦的眼眸中，竟翻涌着一种苏元从未见过的复杂神采。 似赞许，似嘲弄，又似一丝极淡的惋惜。 “他去八宝功德池了。”